驚鴻夢 - 問樵鬧府（下）

柳驚鴻被大川昭明囚禁了起來。大川昭明取一副黃銅手銬，把他一隻手跟水龍頭喉管銬在一起，不准他穿衣服，使他只能全身赤裸待在純白的浴缸裡。

大川昭明喜歡用手掌抽打他，在他年輕緊緻的肉體上烙下掌印。

每當柳驚鴻反抗喊救命，大川昭明就用手帕堵他的嘴，把他腦袋摁到水龍頭下面，用冷水兜頭兜臉淋他。

這一招很奏效。柳驚鴻被他淹得怕了，掙扎不果，最終崩潰地蜷縮成一團。

關掉水流，取出嘴裡的帕子以後，柳驚鴻全身濕淋淋的，神情驚怖交加，哆嗦著，抽泣著求饒。

「對不起，我聽話，我聽話……不要淋我，求求你……」

「還喊不喊救命？」

柳驚鴻哭著搖頭。

大川昭明被他馴服的模樣取悅了，安撫了一下，用乾毛巾給他擦乾頭髮和臉，然後弄了一碗熱牛奶，遞到他面前。

「要是早些聽話，不就可以少受點罪了？這是獎勵。趴下來，全部喝掉。」

柳驚鴻尚有羞恥心，見他像對待貓狗一樣對待自己，怎也不肯低頭去喝。

大川昭明沒有淋他冷水，只是把碗放到一邊，去拿了更多的牛奶，倒在一個桶子裡，又拿了針筒，掰開白嫩的臀，將一管管牛奶經後穴注入腸子裡，然後來回按壓他肚子。

柳驚鴻閃躲不了，只能羞憤欲死地哭著，像失禁一樣，任由混濁的牛奶汩汩溢出來，流了滿缸。

「我給你選。要怎麼喝？」大川昭明沖洗乾淨他下身，再拿起先前那碗牛奶。

柳驚鴻屈辱地咬著嘴唇，伏下身體喝那碗牛奶的時候，眼淚啪嗒啪嗒地直往下掉。

他以為擺脫了趙名成的魔掌，殊不知落入了更大的魔掌裡。

他想著，要是趙名成還有點良心，見他離家出走好幾天，總該找熟人打聽一下。要是能救他出去就好了。

一星期後，果然有人按響了門鈴。

大川昭明不慌不忙地堵住了柳驚鴻的嘴巴，鎖上浴室，再下樓開門。

是趙名成。

「教授，您最近看到驚鴻嗎？前幾天我們大吵一場，動手打架了，他帶著傷離家出走，一直沒回家……」

「他沒來過。」大川昭明說。「名成，你又不是不知道柳老闆那性子，受不得氣，現在肯定獨個兒待在什麼地方生悶氣。我會幫你找的，有消息就告訴你。」

「驚鴻他……他真的沒來過？」趙名成有些遲疑。「他和你交情挺好的，竟然沒有找你？」

大川昭明笑說：「真沒有。柳老闆唱戲的那會兒交遊廣闊，他才不止我一個朋友。」

趙名成登時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他跟了我，還整天像交際花一樣，隔三差五的出入那些耍樂地方，說不定還背著我找舞女，姘漢子，十足十的紅杏出牆……同事背地裡一定都拿我當笑柄！」

「好了好了，你們倆總也有情份在，不是嗎？」大川昭明假意勸他。「對了，正好你來了，有三個好消息告訴你。」

大川昭明窸窸窣窣地不知道拿出了什麼，趙名成吃驚不已，隔了兩秒才說話：。

「教授，您……您這是……」

「你知道東北那邊的大事吧？」大川昭明說。「我跟皇軍內部熟，也認識不少中國人，為了成立滿洲國，我在中間做了不少斡旋的功夫。名成，正所謂時勢造英雄，現在就是你出人頭地的時候了。滿洲國文教部副部長，當不當？」

「文教部……文教部部副部長……？」趙名成激動得語無倫次。「教授，作為您的學生，我，我很感激您願意提拔我，可是我沒在政府裡任職過，實在當不起……」

「你別妄自菲薄了，我認為你就是最好的人選──你是留過學的文化人，當過教師，也待過報館，以後打理新政府的教育和宣傳，不正好？」

「是，是這樣嗎？」

「還有，滿洲國有皇帝呢，你可是趙老翰林的孫子，是名門之後，換在從前，早就在朝廷擔任文官了，現在當官也還不晚。」

「啊，是的，是的……教授您說得對……」趙名成心動不已，但還有一點憂慮。「不過，您知道的，就算我願意，可是畢竟是新政府，我家人和報館同事要是知道我去了東北……」

大川昭明聽出他的意思，卻毫不介意，哈哈地笑了出來。

「我懂。不就罵你漢奸？名成，你們中國人都說『有能者居之』，可是你看，你這邊的家人、政府、『同胞』，給過你什麼？是怎麼待你的？我們日本人不一樣，很尊敬有能力的人。那邊也有很多和你一樣的人，不怕沒伴兒。」

「好，我去！教授，那第二件好消息呢，是什麼？」

大川昭明著他打開一個信封看看。

趙名成尖叫出聲：「啊！怎麼會有──人的──人的手指？」

「你跟我說過，有個同事背地裡抹黑你靠戲子包養。他永遠都不會再上班了，這根手指送你。」大川昭明不慌不忙地說著。「堂堂文教部副部長，豈是他人可以肆意評頭論足的？辭職去東北這事，你《上海時報》的上司和同事都絕對不敢說三道四。」

「是……特高課（註：「特別高等警察課」，大日本帝國1911年於本國的秘密警察組織，後來擴張至中國。）？之前驚鴻得以順利離開慶祥班，是不是也……？」

大川昭明輕輕笑了一聲，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趙名成畏畏縮縮地道了謝。

「謝謝教授送我這……這份禮物。那，那第三件事，是……」

大川昭明上樓拿了點東西給趙名成。

「這是明天去長春的火車票，趕快辭了職，收拾妥當準備上任吧。」

「老師的再造之恩，學生真的……真的……沒齒難忘！」

「你以後就是滿洲國的高官要員了，佛靠金裝，人靠衣裝，這套西裝送你，是頂好的法國手工藝。穿得光鮮點，別像現在整天穿灰撲撲的長褂。來鏡子前面比一比，合身不？」

「這套西裝質料好極了……就算小時候在北平老家，也沒穿過這麼好的衣服……我終於出人頭地了，真好……」

柳驚鴻在浴室裡，幾乎想像得出畫面。

趙名成被喚起了身為「文化人」與「名門之後」的驕傲，一手拿火車票，一手拿著嶄新的西裝，對著鏡子笑得合不攏嘴，像戲裡終於金榜提名的窮秀才，風光無限，憧憬著康莊仕途。

柳驚鴻只能絕望地嗚咽。

名成，救救我。救救我！

大川昭明他不是好人，清醒一點，不能為了一紙委任狀就把他賣了啊，別聽那人的，別當什麼文教部副部長……

不，趙名成升官發財，對他柳驚鴻來說已經一點關係都沒有了……可是，才問了兩句，就把自己死活拋到腦後？明天就搭火車去長春？

趙名成，你不能這樣對我！

柳驚鴻叫喊不得，只好用手銬撞著金屬水龍頭，發出一點叮叮噹噹的聲音。

「咦，教授，樓上的浴室……那是什麼聲音？」

「啊，那是我最近撿的貓，野得很，怕放出來抓傷你，關浴室裡了。聽，這不正在裡面上竄下跳？要不要抓出來給你瞧瞧？」

「啊，不用不用……我怕貓。」

「對了，差點忘了，你在日本留學那會被野貓抓傷過呢……」

「我啊，那個時候正要去聽教授您的講課，被撓到臉火辣辣作痛也得去，哈哈……不也就是那一次您留意到我，下課後找我聊了幾句，我們才會像現在這麼熟絡？」

「為了我們亦師亦友的情誼，為了你光明的前途，該好好喝上幾杯！」

「好！不醉不歸！」

樓下推杯過盞，喜氣洋洋的聲音徹底蓋過了樓上微弱的掙扎求救。

柳驚鴻絕望地想起了在自己還沒成當家花旦的時候，慶祥班排練過《瓊林宴》裡的一折戲，叫《問樵鬧府》。

范仲禹上京應試與妻子失散，從樵夫口裡得知妻子被太師葛登雲搶去，闖太師府理論。
葛登雲自然不認，百般狡辯：「想老夫乃當朝首相，哪裡無有三房四妾，也能霸占你的妻子？」
范仲禹起初不信，怒道：「真乃是臭而不可聞也！」
葛登雲假意相勸：「有道是：悖耳之言不可深信。你要再思再想。」
范仲禹動搖了。
「哎呀，是吓！想他乃當朝首相，哪裡無有三房四妾，也能霸占我的妻子？我誤聽了樵哥之言，打上人家的府門，這便如何是好？有了，待我向前賠禮。啊，老太師，卑人得罪，這廂賠禮！」　　　　　
葛登雲假裝寬宏大量：「不知者不見罪。」
范仲禹羞愧地就要告辭。
葛登雲邀他在府中暫住一夜，酒宴過後，明天再去尋妻子。范仲禹既已疑心盡消，沒推辭兩句就答應了，與葛登雲喝得酒酣耳熱，儼然至交好友。
葛登雲唱。
「太師府擺酒宴開懷暢飲，尊一聲范相公細聽分明：
明日裡差人去打聽，管叫你妻子到來臨。」
范仲禹接著唱。
「我本是一窮儒太烈性，打上了太師府門庭。」
葛登云舉杯敬酒：「請！」
范仲禹唱。
「念卑人結髮糟糠無有蹤影，棒打鴛鴦兩離分。」
葛登雲再敬酒：「請！」

柳驚鴻那時年紀雖小，卻已經不太喜歡這折戲。

他覺得范仲禹蠢笨又貪杯，枉為狀元。

最重要的是，這一折范仲禹的妻子沒登場，旦角消失了。

明明在酒宴時候，范妻應該出來怒斥丈夫糊塗，或者出來與葛登雲拼命，這戲才能搏得滿場彩聲。

可他現在懂了，這折戲太真實，范妻根本不會奇蹟般出現。說不定她也像他，此時此刻，在見不得光的地方，叫天不應叫地不聞，絕望地流著眼淚，聽著兩人在外面笑談暢飲。

粉墨登場的人從狀元范仲禹與太師葛登雲，改成了滿洲國文教部趙副部長和涉足日本軍政界的權威學者大川昭明。

柳驚鴻很後悔，很後悔沒有聽慶祥班教戲先生的勸。

自古文人最無情。

范仲禹至少還怒闖過太師府，在喝多的時候念著妻子；可趙名成直到離開，再也沒有提起「柳驚鴻」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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