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夢 - 問樵鬧府（上）

柳驚鴻踉蹌著下樓，跑過了兩條街，見趙名成沒追來，才喘著氣停下腳步。

他摸了摸額頭，疼痛之餘，手掌裡一陣濕漉漉的觸感，急忙閉了眼。他暈血，不能看見這麼多血。

他不要回去，不要再和趙名成待在一起。

可是他能去哪？

慶祥班？

百樂門？

柳驚鴻惶惶然地四顧。

與小公寓的吵鬧相比，三更半夜的上海灘很安靜，月光黯淡，路上只偶爾看見蓋著幾頁報紙睡覺的乞丐。

他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地方能去——大川昭明的家。

大川昭明是個重情重義的朋友。柳驚鴻想。

每次和趙名成一起去他家作客，大川昭明都會熱情招待；後來兩人感情有變，柳驚鴻找他訴苦，他也總是耐心聆聽，溫言安慰，說會找機會勸一勸趙名成。

大川先生人那麼好，一定肯留他住幾天的。

到了大川昭明獨居的別墅，柳驚鴻忍著一陣陣失血的暈眩感，按了門鈴。

大川昭明親自來開門，一看見柳驚鴻血流披面的模樣，有點訝異。

「柳老闆這是……」

「大川先生，我……」柳驚鴻欲言又止。

「快進來，我替你包紮一下。」大川昭明沒多問，接他進了客廳，拿棉花、酒精和紗布替他止血包紮，還沖了一杯加糖的牛奶給他喝。

他瞧著柳驚鴻把一整杯甜牛奶喝完了，才開口問：「柳老闆怎麼受傷了？」

「大川先生，趙名成他又發酒瘋，還打我！我會不會破相？他……嗚嗚，他……」

柳驚鴻一開口就哭了，停不下來，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了事情始末。

「他這樣真的過份了。」大川昭明替他抱不平。「你暫時別回去，留在我這裡吧。」

「怎麼好意思麻煩大川先生？」柳驚鴻放了心，擦乾淚水後，嘴裡說著客氣話。「會給大川先生您添麻煩。」

「麻煩？不不，怎麼會，我高興還來不及。」大川昭明笑了。「柳老闆，您要不要去二樓浴室洗個澡，休息一下？你一定累了吧。」

柳驚鴻感激地點點頭，上了二樓。

他仔細地洗掉手上的臉上的血跡，再放了一缸暖水，在熱騰騰的蒸汽中如釋重負地長歎一聲，泡在水裡閉目養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川昭明在浴室外敲門。

「柳老闆，我拿了一套我的乾淨衣服給你，將就穿著，不介意吧？」

「哎，當然不介意，大川先生您放在門外就好，我等下自己拿……」

大川昭明卻拿著衣服，逕自推門進來了。

「跟我客氣什麼？你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啊？我瞧瞧。」

「不用不用，小事……」

「哪裡沒事了？肩頭這裡瘀青了一塊，痛不痛？」

柳驚鴻隱約覺得，大川昭明似乎比起平日更熱情了一些。

不過這有什麼問題呢？對方在關心他的傷勢。

不過，當大川昭明俯身伸手，要碰柳驚鴻的肩頭，眼神也開始變化的時候，他好像懂了什麼，戒備的直覺驅使他縮了一縮肩膀，躲過觸摸。

「大川先生，那個……我洗得差不多了，換過衣服就去歇著了。」

「柳老闆怎這麼生分？」大川昭明不退反進，瘦長的手指曖昧地掃過了他的鎖骨。「趙名成他不懂得疼人，我懂。」

柳驚鴻發現自己竟在他撫摸中起了反應，心中掠過一陣恐慌。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的醉意早在被趙名成撞腦袋時散得一乾二淨，他明明是清醒的……怎麼會這樣？

柳驚鴻不知所措地用手支著浴缸邊緣，不知道該起身逃走、斥責、還是泡在水裡僵持，良久才擠出一個十分勉強的微笑。

他顫抖著聲音問：「大川先生……您……您是不是在我來之前喝多了？」

「我像是喝多了嗎？」大川昭明反問，一雙眼睛在框鏡後閃著異樣的光。「柳老闆，比起趙名成，我更懂得欣賞你。我一直都很欣賞你的一切——不，不止欣賞，我還想好好研究。」

「那，那您等我換好衣服出來，我們可以……可以慢慢聊……」

「柳驚鴻，你真的很有趣。趙名成惡待你，難不成你還要像舊時婦道人家那樣，為他守節？」

「我，我……」柳驚鴻手足無措。「不是，我……大川先生，我們不是好朋友嗎？您別這樣，我……」

「為什麼一直拒絕我？」大川昭明兩次朝他伸手都被躲開，終於失去了耐性，在水花四濺與驚叫聲中，粗暴地把柳驚鴻扯出來。

「大川先生！」柳驚鴻掙扎。

大川昭明盯著他光潔如白玉般的裸體，神色陰森。

「一看你和趙名成，就猜得到你們無法一起生活多久。我等你們徹底反目的這一天很久了！我耐心有限，你最好現在答應我──」

「不要！你放開我──」

下一秒，大川昭明一扭柳驚鴻的手臂，把他摜在地上。

柳驚鴻痛叫一聲，撲騰著扒住浴缸邊緣。

他就像離開了水的魚，驚惶失措，一心只想躲回去。

大川昭明狠狠地罵了一句日本話，用膝蓋頂住他背脊，一手將他整個腦袋摁進水裡。

「剛才那杯甜牛奶裡下了點藥，是你不選快活，偏選了惹怒我！」

柳驚鴻嗆了很多水，掙扎著在水面吸了半口氣，又被摁了進去。大川昭明就著他被壓在浴缸邊的屈辱姿勢，從背後侵入了他，把他的哀叫聲全悶在水裡。

反反覆覆過了十多次，柳驚鴻沒有氣力再掙扎，像塊破布一樣搭在浴缸邊上，大川昭明每一次狠狠衝撞，他就無力地晃一下，嗆一口水，又嘔一口水。

發洩過後，浴室一片狼藉。

他被大川昭明拎在手裡，渾渾噩噩地半睜著眼，頭髮和下巴都狼狽地滴著水。

「聽不聽話？」

大川昭明得不到答案，就再度強行把人按進水裡。

柳驚鴻聽到有人焦急地喊他，聲音忽遠忽近。

他很痛，幾近窒息，他的世界在搖晃，被不知名的力量撕裂成一片片，被一層白茫茫的霧覆蓋著，看不清楚。

「驚鴻！驚鴻！你快醒醒！」

杜月笙看到柳驚鴻之前一直睡得好好的，卻慢慢皺起了眉頭。

他覺得以柳驚鴻現在的狀態，還是不要任由他做噩夢的好。

「驚鴻，醒醒，別睡了。替你洗個澡，換掉髒衣服，好不好？」

柳驚鴻含糊地應了，眼皮卻還是低垂著。

杜月笙想：他應該醒了吧？只是懶得睜開眼，懶得動彈而已。這麼愛睡，真像冬眠的小動物。

不過……難道他很久沒好好睡過覺了？

杜月笙想到這裡，眼眶一酸，本來想開的玩笑梗在喉嚨裡，怎麼都說不出口。

他默默地放了一缸暖水，替柳驚鴻脫了衣服，抱起他放進水裡，背靠著浴缸邊。

柳驚鴻一浸進水裡，就睜開了眼。

那眼神茫茫然的沒有焦點，人更是像條瀕死的魚一樣，痙攣著，痛苦地在水裡撲騰乾嘔，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杜月笙既怕柳驚鴻撞傷自己，又怕他嗆水，急忙把柳驚鴻重新抱了出來，用擦身的毛巾緊緊地裹著他。

「驚鴻，不泡水了，沒事的，沒事的……別怕……」

柳驚鴻神情支離破碎，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杜月笙湊近聆聽，只聽清一句。

「ごめんなさい（註：日文裡的「對不起」）」。

杜月笙聽不懂，卻猜到了八、九分，心如刀割。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他自以為與這個人相識相知二十多年，最是了解他，卻原來連他怕泡在水裡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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