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母親訶額侖逝世的消息後,成吉思汗一天都沒有說過一句話,抱著忽蘭睡了一個晚上。翌晨,他早飯也沒有吃,只喝了點水,沒發一言,騎上了他的白馬,就向著營地附近的高山策馬而上。沒有人敢打擾他,耶律楚齊、菲歷和見嗔帶著一隊兵馬遠遠的隨在他的背後。這高山海拔一千多米,到了馬兒沒法再往上走的陡峭山崖,成吉思汗躍下馬來,竟然徒手繼續往上爬,這一刻他希望能得到長青天給他一點啟示,眾人也只得隨著他往上爬。
成吉思汗一刻也沒有停下來,水也沒喝一口,到了中午,在山上找到一塊略為平整長滿參天杉樹的土地,成吉思汗挑了一棵最高的杉樹,他沒有像在蒙古聖山一般伏地俯拜長青天,而是面朝向東並盤膝坐在地上,眺望遠方。
訶額侖的死令他大受打擊及自責,他一直在思考生命,究竟長生天要給他多少壽命,而世界上又有沒有令人永生不死的方法或靈丹妙藥,若他能活三百歲,才有足夠時間去建立他的理想新世界。成吉思汗從悼念亡母的哀思轉移至對人壽的想像,漸漸從悲痛中走出來。他整天就坐在耶律楚齊給他帶來的木椅一動不動,晚上躺在臨時給他安置的簡陋床鋪幕天席地而睡,他什麼也沒吃過,只有耶律楚齊、菲歷和見嗔三人敢偶而往前給他送點水。
第二天的晚上,眾人都是在離開成吉思汗遠遠的地方或坐或臥在地上休息,都不敢過去打擾成吉思汗。見嗔突然說話:「我從昨天一直在觀察大汗,他的內心一直在掙扎、在尋求一些答案,看來他已找到答案了。」
耶律楚齊接著說:「大師你來蒙古都兩年多吧,看來你對大汗也認識不少了。」
見嗔卻把話題一轉:「我一直在思考方丈為什麼要我跟隨大汗來蒙古,我對大汗的第一個印象就在少林寺和內蒙古的路上,我看到的大汗是一個蠻不講理殘酷無情的人,我在蒙古一年多看到大汗如何治理整個蒙古大漠井井有條,也看到各族的人來投靠大汗,我今次隨軍出征花剌子模,當然也看到大汗在戰爭中的指揮有道,但也看到大汗的濫殺無仁。」
見嗔突然問菲歷和耶律楚齊二人:「你知道我的法號為什麼叫見嗔嗎?」
菲歷當然只能搖搖頭,耶律楚齊卻道, 「大師這法號當然和佛家貪嗔癡三毒有關,如果我沒有猜錯,這法號肯定是來自你當初入寺的原由。」
見嗔微微一笑,耶律楚齊是一個有修為的居士,當然熟悉貪嗔癡這三毒,他簡約地和菲歷說了這方面的佛學,可以通過戒、定、慧來面對。
沒想到菲歷這樣回答:「貪,是因為內在的空虛,沒有安全感,但是天父自然會給我身體和心靈一切所需,我們相信基督的人不會有貪念。嗔,憤怒來自內在的無力、無助、或是悲傷。天主是我們的力量與救援,我們還畏懼何人?可惜我還沒能做到對父親的死釋懷和仍然對妻子的死悔疚,我只能讀經和懺悔。我仍然無法壓抑我內心的憤怒!」
見嗔和耶律楚齊靜靜的望著菲歷,聽著他用不流暢的蒙古語,一邊在組織思緒,一邊在訴說他的內心,二人從來沒有見過菲歷說他自己的內心世界。
菲歷歇了一下,突然會心地微笑了一下,明顯地在想念著一個人,然後又繼續說:「大師,這三毒你和黛麗說過,她也用基督的教義給我解說,他說我的嗔來自我的癡,她說癡,來自執著與過度依賴,對世界的種種執著難捨,失去內在的自由而被奴役!天主的愛能解開執著的捆綁、融化癡心!耶穌在十字架上的愛與犠牲,所隱藏的巨大力量,可以將我們從依戀癮疾的黑暗中,釋放出來!依靠祂我們可以得到救贖,我們會得到釋放!」
見嗔和耶律楚齊二人,在心底裏不禁稱讚黛麗公主的聰慧,見嗔稱讚的是公主能融匯佛教和天主教的真義,耶律楚齊稱讚的是他當初讓成吉思汗收菲歷為義子,是希望黛麗公主能好好利用和菲歷相處的時間,從而培養感情,而黛麗公主更能用基督教義讓菲歷對過去的事情釋懷,他衷心希望二人將來能成為一對。
耶律楚齊突然用手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後腦,然後說:「見嗔大師,難度你方丈要你來蒙古的意思,是希望破解大汗的貪嗔癡?」
見嗔笑了一笑說:「沒有破解不破解,達摩祖師在《悟性論》云,『返貪嗔癡為戒定慧,即名超三界』,兩者只是一念之差,只能看大汗自己。」
耶律楚齊突然想起一件事:「大師前一陣先問我,大汗是否在追尋長生之術,其實大汗邀請丘處機的信是我寫的,大汗是有一直在檢討自己的人生,信是這樣寫的:『天厭中原驕華太極之性,朕居北野嗜欲莫生之情,反樸還淳,去奢從儉,每一衣一食,與牛豎馬圉共弊同饗。視民如赤子,養士若弟兄,謀素和,恩素畜,練萬眾以身人之先,臨百陣無念我之後,七載之中成大業,六合之內為一統。……然而任大守重,治平猶懼有缺。……或以憂民當世之務,或以恤朕保身之術……但授一言,斯可矣。』」菲歷和見嗔二人第一次聽到大汗的心聲是如此謙卑,兩人遙遙望著在星光下,對著遠方沉思的大汗。
第三天早晨,成吉思汗突然想起一年前曾叫耶律楚齊寫信邀請中土道士長春子丘處機來蒙古的事,聽說此人已活三百年,練有長生不老之丹藥,他抓著前來送水耶律楚齊的手詢問他有關長春子來訪的進展。
「長春子真人已在蒙古謹見過大皇后孛帖兒,他已在來花剌子模的路上,據我了解他們會在半年之內來到撒馬爾罕。」耶律楚材看到大汗終於說話,當場舒了一口氣。
「大鬍子,額吉之死令我想到自己的生命也快倒數到盡頭。」成吉思汗突然感慨地說。
「大汗健壯如牛,面帶紅光,是長壽之相,請不要掛心。」耶律楚材並無奉承的說。
「你今年幾歲,有沒有想過自己能活到幾歲?」成吉思汗繼續問。
「本人剛踏入而立之年,三十有一。至於能活多久,看天定,也看大汗心情!」耶律楚材撫撫自己的長鬍子,望著成吉思汗說。
「哈哈,好一句看大汗心情,除了在戰場上的迫不得已,你見過我錯殺一個人嗎?」成吉思汗被逗得笑了出來。
「所言甚是,不單是我,還有千千萬萬蒙古國的士兵及子民,他們的生命都決定在大汗手上!」耶律楚材借機勸諌大汗,讓他知道自己掌握許多人的生死大權,凡事都要三思而行。
成吉思汗從喪母之痛中釋懷:「不如請菲歷、見嗔和拉濟過來,我也想聽聽他們對長生的看法。」耶律楚材不敢怠慢,立即揮手叫菲歷和見嗔過來,並派人下山通知拉濟上來晉見大汗。
***
成吉思汗知道見嗔擅長醫術並曾用救命丹將菲歷從死亡邊緣拉回來,心急地問他大:「大師,可有長生不老的丹藥,或者令人不死的仙丹?」
「大汗,夫長生不死,吾佛道也。你以這本佛經修學,三界無復生,六道無復往,永得無量壽。若你能夠開悟,那麼得到無量壽的機會也並非不可能。」見嗔向大汗說了一大堆佛理:「可惜大汗不懂漢語,否則可以先讀一下這本《無量壽經》,不過貧僧可以給你解說,」並遞給他一本佛經。
大汗聽得一頭霧水,耶律楚材將見嗔的話疏理過後,用淺白的說話向大汗解釋。大汗聽了後哈哈大笑,並指:「修行嗎,我可不會剃掉所有頭髮,不會捨棄我的馬奶酒,更不可能離開我的愛妃!」
見嗔合掌,向大汗躬身道:「阿彌陀佛,看大汗緣分。」
成吉思汗瞄了見嗔一眼:「除了少林救命丹,是不是有少林長命散,或者少林不死藥?」
「佛學中有一種涅槃的境界,那是成佛的境界,可成了佛就不再有六道輪迴,但通常是高僧的肉身死亡後,才可進入這境界。」見嗔答非所問。
「好了,我不會去到這些境界,我還是問菲歷好了!」成吉思汗對於見嗔的佛理顯得有點不耐煩,直接詢問菲歷。
一身儒生宋服的菲歷正在低頭拿著他的羽毛筆和一疊羊皮,一直在紀錄成吉思汗和見嗔的談話。自從留在蒙古大漠之後,菲歷除了今次出征穿上他的騎士甲胄,一直都穿著耶律楚齊為他提供的宋服,有些更是黛麗公主為他裁剪的。這些宋服讓他顯得更高大俊朗,風流倜儻,父親理查王的文采也明顯地給他遺傳。他還未懂得使用中原的文房四寶,在蒙古他不缺羊皮,所以他經常把他在蒙古所見都紀錄下來,這些時間,羽毛筆已變成了菲歷手中的寶劍。除了他是藍眼睛金頭髮,受耶律楚齊影響,他的行為舉止已變成了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原儒士。
菲歷放下羽毛筆向成吉思汗介紹基督教的真神,也就是耶穌基督:「叫一切信的人在他裡面得永生,只要信奉耶穌,就會得到永生。」
「太陽汗是虔誠的基督徒,他還不是被人殺了,還被馬匹踩碎了頭顱!」成吉思汗將太陽汗慘死的狀況搬出來反駁。
「永生不是重在長生不老,而是為著將來的享受。」菲歷嘗試再說教,不過他心知成吉思汗心目中的神根本不是耶穌基督。
「人死了又何來享受,我要的是令我不死的仙丹,然後才能讓我享受將來!」成吉思汗思路十分清晰,他的要求也直截了當。
成吉思汗轉眼望向拉濟,拉濟看著見嗔及菲歷搬出各自宗教的神論後,雖然都被大汗極速否定,但他仍然說:「伊斯蘭教中的確有永生不滅的真主,他是創造宇宙的真神阿拉,受萬物景仰,沒有任何物能與之匹敵。」拉濟還是向大汗說了教,而這些都是虛無的信念。
「那我如何可以變成阿拉?」大汗依然是行動派,追求讓他變永生的方式,而不是信仰。
「阿拉神聖不可侵犯,並沒有凡人能夠成為阿拉,請大汗莫見怪。」拉濟希望能阻止大汗說出冒犯真主的話。
大汗無法從三個異域的人之中得到長生不老之法,內心雖有點失望。成吉思汗追求永生不單是自己可以繼續享樂人生,同時他一直在苦惱假如他離世後他的蒙古帝國如何持續下去,他對他的四個嫡子實在不太放心。他要菲歷給各人一塊羊皮,讓他們都分別寫下對他乃至蒙古帝國皆能永生不滅,生生不息的句子。
見嗔即席揮毫,寫下了四個漢字,而菲歷及拉濟也分別用他們的本國文字寫下心中所想。
成吉思汗亦聽取了他們寫下句子的意思,之後著他們把羊皮捲好,並要耶律楚齊放回帳內。他對長生不死仍有一絲冀盼,寄望即將到來的長春子會有點法子,也令他愈來愈期待這次萬里相逢的會面。他命耶律楚材傳令下去,要求大軍加派人手保護長春子一行人,確保真人能夠平安來到與他見面。
眾人正準備落山時,成吉思汗突然說:「我這幾天在山上靜思,腦際和心裏都一片空明,可以能說是耳聰目靈,昨夜你們三個人在討論貪嗔癡的一語一言,我都一一聽到了。」
菲歷三人都嚇得目瞪口呆,啞口無言,都想砌詞解釋,成吉思汗已噗哧的一聲笑了出來,竟然還罕有地露出了一個調皮的笑容,再說:「還有你們都是不懂打獵的人,你們想背著我說話,就別站在上風的位置。」然後已經轉身一個人緩緩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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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大軍在花剌子模的戰事取得節節勝利,原本身在撒馬爾罕的蘇丹摩訶末,在蒙古兵攻入之前已連夜逃亡,成吉思汗命令哲別及速不台追捕。摩訶末先渡過阿姆河,並駐軍西南岸抵抗蒙古軍追捕,然而,當哲別帶著先頭部隊來到河岸時,摩訶末怯懦下再逃亡到阿里黑。蒙古兵窮追猛打,摩訶末自知命不久矣,在逃亡期間將蘇丹之位傳予兒子札蘭丁,自己則最終躲在裏海西岸的一個小島上,蒙古兵無法登島將他緝拿,然而摩訶末也已窮途末路,最後在島上鬱鬱而終。
負責追擊的哲別繼續帶兵一路向西往俄羅斯方向,連成吉思汗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從派回來的特使知道他揮軍之處無不臣服,佔領的大地比起蒙古草原都要多。成吉思汗則繼續留守撒馬爾罕,一心等待能夠給予他長生不老之丹藥的長春子丘處機。
蒙古兵在花剌子模仍有零星戰事,花剌子模士兵最愛用火攻,將油從城牆傾下,淋在攻城的蒙古軍上,然後再拋擲火把,將蒙古兵燒作火人。這種作戰方式令蒙古兵吃盡苦頭,不得不暫時休戰。
成吉思汗最鍾愛的孫兒木阿禿干,也被派到花剌子模最南面的范延堡, 即今天阿富汗境內作戰。成吉思汗從他身上看到自己年輕時的影子,比自己的四個的嫡子,更能承接自己的汗位,對此子大有期望,深信他朝成就甚至能夠超越自己。
耶律楚材按照大汗的命令,派出精兵前往恭迎正在趕路的丘處機一行人。負責邀請及護送真人的,是早年投靠蒙古的金人劉仲祿,他熟識中土文化,也是他告知成吉思汗,丘處機這個人活了三百歲。耶律楚材心想:「這人誇大其辭,後患無窮。若丘處機並非神仙,不能給予大汗長生妙藥,恐怕不但劉仲祿,就連丘處機及一眾隨行的人,都有性命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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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吉思汗在撒馬爾罕休養生息,時值盛夏,天氣炎熱,他決定移到雪山避暑。他只帶忽蘭隨軍,在與她親熱之時,有時也會掛念身在蒙古的孛兒帖及也遂等妃嬪。他對忽蘭自然是疼愛有嘉,即使已年近花甲,仍然有心有力。
女色是他生存及作戰的一大動力,可惜花剌子模的女人沒一個讓他看上眼,聽說西夏公主國色天香,而且會散發一種令人興奮莫名的天然體香,令他在與忽蘭纏綿時,竟也想起征伐西夏﹐將公主搶到手裡,再放她在床上,吸盡她身體的每一分香氣。
究竟永生的意義是什麼,成吉思汗常思考這問題。永生能夠讓自己享盡無限女色,在征服世界的同時,也征得各式各樣的美女。他又想到蒙古國的永生,若能活三百歲命,他甚至能夠建立一個宏大的黃金家族,讓家族成員在世界建立各自的汗國,實現世代統治才能停止部落之間的殺戮。
成吉思汗抓緊忽蘭雪白的手臂,粗魯地吻著她的頸項,吸著她的胸脯之間的隙縫。他一邊與忽蘭交歡,一邊思考著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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