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蘭牽著成吉思汗的手臂,與耶律楚材及見嗔一同來到軍醫帳篷。
成吉思汗首先看見女兒黛麗公主,她正在帳外為火爐加柴及扇火,臉頰被炭弄得烏黑,手背上有明顯的擦傷痕跡,但她卻毫不在意身上的傷勢及污垢,只是專心一意地看火及觀察藥煲,他從未見過女兒如此專注,心中不禁一軟。
「看來公主是很關心這個騎士,她從來沒有如此認真過!」忽蘭跟大汗說,並觀察他的表情變化。
耶律楚材也看著大汗的臉,發覺他比起早前的繃緊,明顯放鬆了,雙眼顯示出一個慈父對女兒受苦的關懷。
耶律楚材馬上走過去提醒公主,大汗和忽蘭貴妃來了。
黛麗抬頭望見一眾親人,一臉無辜地看著父親,心裡有說不出的委屈。
大汗主動走到黛麗身旁,以平靜的語氣跟她說:「先把那個騎士救活了,我們再慢慢談。」他轉身對身旁的侍衛吩咐:「馬上叫炊事的人,過來幫公主煮藥。」黛麗卻搶著說:「煮這藥很複雜,我不放心交給別人去辦。」
成吉思汗居然不是第一時間斥責女兒,令忽蘭及耶律楚材都大感意外。這證明了黛麗在大汗的心目中地位及份量,比起他們想像的更重要。
「我們先進去看看探望菲歷吧!」耶律楚材馬上打圓場。
見嗔撥開帳號的布簾,大汗及忽蘭等先後進內。
菲歷仍然平靜地躺著,見嗔再為他把脈,其後告知眾人菲歷現時要靠意志與劇毒戰鬥,少林保命丹已發揮效用,但要連喝三天六服藥, 才會知道劇毒是否能夠清除。
大汗聽後向耶律楚材道:「待他清醒過後,再帶他來見我。」
耶律楚材馬上點頭說好,然後大汗與忽蘭就離開了帳篷,並沒有跟帳外正在煎藥的黛麗公主再說話。
***
黛麗蹲在帳外煎藥接近一個下午,時至黃昏,見嗔判斷藥已煎好,才叫她倒進碗中。她把藥端進帳篷去,見嗔著她用扇將藥撥涼,待只有微溫時就要將菲歷扶起,慢慢將藥灌進他口裡,然後再讓他休息一晚。
雖然經常策騎及習武,黛麗經歷辛勞採藥及煎藥後,感覺全身的骨骼及肌肉都快要散開,但當她看到菲歷平靜地躺在病床時,無論腰怎樣酸,腳怎樣軟,眼睛怎樣累,都感到無所謂了,對比起菲歷的生命,她的疲憊根本微不足道。
她在想像,日後菲歷清醒過來後,一定要把他留在軍隊中,要他學習蒙古語及認識蒙古文化,也要把父汗的偉大事跡逐少逐少告訴他,讓他有機會將成吉思汗的偉大傳誦至西方,讓世人都知道成吉思汗的存在。
她愈想愈多,愈想愈累,不知不覺倚著帳篷的邊緣,睡著了。
著黛麗造了一個美夢,夢中她與菲歷騎著同一匹馬,在一望無盡的草原上馳騁,菲歷穿著傳統的蒙古服飾,手腕戴著她為他編織的花繩。眼前有敵軍正面而至,菲歷從馬背上躍下來,凌空拔出長劍,一揮劍就令敵人喉嚨噴血而亡,但自己的肩膊卻被一箭射中倒地。黛麗一下子驚醒過來,她擦擦眼睛,天色已微亮,那該是卯時了。她馬上飛奔出帳篷,不管身上各處酸軟,冒著寒風,往那山丘跑去。
清晨時分,耶律楚材、見嗔及拉濟三人一起來到軍醫帳篷,已看到一臉困頓的黛麗在帳外煮藥。
他們的對話驚醒了黛麗,她揉揉眼睛,看見見嗔後,馬上請求他再為菲歷檢查傷勢,而菲歷昏迷超過一天一夜仍未清醒,令她憂心忡忡。
見嗔觀察菲歷的臉色,再次為他把脈。他期後將包裹菲歷傷口的白布鬆開,檢查傷口的劇毒殘留情況。他診斷一段時間後,轉過身來向眾人報告情況:「菲歷體內的劇毒已清除得七七八八,性命是保住了,我們再看多服兩天的藥再說。」說畢見嗔率先離開了帳篷,而耶律楚材拉濟也跟著離去。黛麗聽到菲歷的性命無礙後,即時放下心頭大石。
著黛麗不眠不休,卯時前天未亮冒著寒風及下午酉時前頂著驕陽就往山上採花,回來就伴著火兩個時辰煎解毒的藥,這就過了三天。第四天的中午,黛麗剛替菲歷灌完湯藥,勞累不堪的她看著菲歷的臉,盼望他快點醒過來,想跟他說他是英雄,一定可以成為父汗麾下大將。還想跟他說,他也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兩次捨命相救,已令她希望付託終身,她低頭跪在床邊,低聲的向天父禱告讓菲歷清醒過來。
菲歷在昏迷之中,突然聽到一把溫柔的女子聲音在向天父禱告讓他康復,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到黛麗正在他旁邊低頭禱告。
突然菲歷感覺體內劇痛,他無法控制自己並一躍而坐了起來,更吐出一大口黑色的液體,全向黛麗身上噴去。幾天幾夜不眠不休、沒有梳洗沒法換衣服的黛麗,本來已是衣衫襤褸,面容污垢,現在更顯落魄狼狽。這突然其來的轉變,嚇得黛麗不其然的尖叫出來:「醒了!他醒了! 」
「是你陪我到如今嗎,我昏迷了多久?」菲歷望著面容憔悴、一面土灰的黛麗問道。黛麗雖然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看到菲歷清醒,馬上高興得哭起來。
見嗔、耶律楚齊、拉澤等人一早已在帳篷外等候,聽到黛麗的尖叫聲早已搶進帳來。看到菲歷醒來後,眾人都不禁鬆了一口氣。
「你沒死! 你沒死! 」黛麗手舞足蹈的在說,喜極而泣,眼淚和臉上的土灰都糊在一起,煞是好笑。
菲歷看著一臉污垢的黛麗,已猜到她一定不眠不休照顧自己,看到他邊哭邊笑的樣子,想不到公主對自己關懷至此。
菲歷指一指掛在帳篷裏的牛皮水袋:「你需要喝水嗎?」黛麗溫柔地問道,就扶起他,再慢慢餵他喝水。
耶律楚齊此時才開口說話:「公主,你先去梳洗一下。」
黛麗才醒起自己一臉骯髒,馬上掩著臉,羞愧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又捨不得離菲歷而去,耶律楚齊等人看在眼裏,樂在心裏。
「大師,請問菲歷的劇毒是否已清除,他是否可以完全復原呢?」黛麗問見嗔。
見嗔再三探視菲歷的脈搏及傷口後,舉起左手手掌:「阿彌陀佛,幸得公主悉心照料,這位騎士的毒已經完全吐出來了,加上騎士本身體魄壯健,相信他在短時間內能復原。」
黛麗得知菲歷平安後,大力的呼了一口氣,笑著向見嗔答謝。
「耶律楚材此時請求黛麗梳洗後與他一起到金帳去邀請大汗,讓他知道菲歷已清醒過來,並希望用誠意打動他,換取較輕刑罰。
「我答應過父汗,菲歷復原後就會離開這兒回到蒙古,我會向他求情,要求他免除你的罪,整個事件都是我一意孤行。」黛麗步出軍帳後,心情回復平靜,語帶無奈地說。
「你捨得離開菲歷嗎? 」耶律楚材一面說,一面盤算著如何為他們換來更好結局。
黛麗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向大汗金帳。
***
成吉思汗與忽蘭在金帳內,繼續討論著黛麗與菲歷的話題。忽蘭向大汗提議,若菲歷真的清醒過來,不如索性招他為婿,就在軍營中成婚,為這段腥風血雨的日子帶來一點喜慶。
「我也很欣賞這個來自西方的騎士,但我的女兒都是為鞏固蒙古王國的勢力,而分別嫁給我們週邊的部落,所以我早就安排黛麗嫁給克烈族,這個騎士既然沒有土地,對我們有什麼用? 你們女人就只懂得談愛情,」成吉思汗強硬的說。
忽蘭突然嬌笑了一聲,然後說:「大汗,你說要安排黛麗嫁出去,已經說了好幾年,但你捨得嗎?你一直想把黛麗留在你身邊,今次安排她嫁給這個騎士,不是最好的安排嗎?」
忽蘭這些話直接說到成吉思汗的心坎裏,他猶豫了一下,面上也沒有那麼強硬說, 「黛麗喜歡人家,但人家有表示過喜歡她嗎?」
正當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辯論之時,帳外傳來公主的聲音。
「父汗,菲歷清醒過來了,你會過去看他嗎?」黛麗從掀起布簾,與律耶楚材一起走進金帳。
「太好了,看來黛麗照顧病人也有一套哦!」忽蘭調侃道。
「對啊,菲歷能夠醒來,黛麗功不可沒。」耶律楚材附和。
成吉思汗向耶律楚材表露一個不屑的目光:「你們不用一唱一和,我這就去看看他!」
在菲歷的帳篷中,菲歷和拉濟正在討論加入蒙古大軍的方法,相信在這時刻提出,成吉思汗答允的機會較高。
著當他們討論得火熱之時,黛麗率先走進軍帳,緊接著是成吉思汗、耶律楚材、忽蘭及見嗔。成吉思汗走前,凝視著坐在病床上的菲歷,久久未有作聲。
此時,拉濟大膽地向大汗提出建議,稱菲歷及自己都希望加入蒙古大軍,菲歷可以衝鋒陷陣,而他則可作大使及偵察角色,為軍隊提供情報及翻譯。
耶律楚材急著說:「蒙古大軍早已策封大將,現時菲歷加入,恐怕未有適合的將位。」
成吉思汗擺擺手,對二人說:「現在不談這件事,你要娶我的女兒黛麗嗎?」
帳篷內忽然鴉雀無聲,眾人沒想到成吉思汗那麼直接了當的向菲歷提出要他迎娶黛麗。黛麗的臉瞬間變得赤紅,低頭望著地上。
「黛麗,你說呢?」忽蘭問黛麗。
黛麗低聲回答:「這事由父汗及忽蘭貴妃決定就可。」
成吉思汗這個突然其來如下軍令式的提親,拉濟完全沒能反應過來,心神一定後,才結巴巴的給菲歷翻譯。
菲歷雙眼緊盯著拉濟,在懷疑拉濟是否翻譯錯誤,又或者是自己雙耳聽錯,久久不能說話。
「看來這事就定了,」成吉思汗說完就轉身離開。
這時菲歷正開口回答:「我不能迎娶你的女兒,」幫忙翻譯的拉濟馬上後悔直接翻譯出這句話。
這句話一出來,眾人都始料不及,呆在當場。正要走出帳篷的成吉思汗馬上回身咆哮的說:「我的女兒那裏配不上你? 就算你已經娶妻,我大不了把她殺了。」
拉濟已經在心中想,不管菲歷說什麼,他翻譯時必須要小心應對,稍有錯誤,成吉思汗恐怕會給他二人賞賜白銀一千兩了。
「我的妻子是因我的行為而自殺的,我沒資格再娶妻,」菲歷悲傷的說。
成吉思汗從菲歷在廣場中救回自己女兒黛麗那一刻開始,雖然和這個騎士交往不多,但他的行徑完全不像一個行為不檢點的惡人。
這時,忽蘭柔聲的問:「你可以給我們說說嗎?」
畢竟昏迷了三天有多,體力確實還沒恢復過來,菲歷閉目歇了歇,同時也在整頓一下心情。黛麗聽到菲歷不能迎娶他的時候,心神大亂,不知所措。但天性善良的她,看到菲歷的不適,連忙給菲歷餵了一點水,並用手輕輕撫揉他的背,輕聲的溫柔地說:「你還是休息一下吧。」
菲歷感激的看了黛麗一眼,接著把他離開法國的家的原因:父親理查離奇死亡的事、父親不認他是親生子的困惑、他自己的執著引致妻子自殺、他離家後沿途所見世上不平及殘酷的事、及以為有一個東方領導者可以拯救生民於水火之間的追求,向眾人細細道來。
見嗔看到他臉上的困惑和不是因為身體未復原的困頓,心裏輕聲的說了一句:「世上又多了一個癡兒。」 見嗔又想:「今次千里修行,我看到了海爾汗的貪,沿途看到大汗的嗔,也看到菲歷對自己身世和黛麗對鍾愛菲歷的癡,都是因貪嗔癡三毒而起,我真的能力化解這些人間恩怨嗎?」
眾人聽完菲歷所說的經歷,都不其然的呼了一口大氣。耶律楚齊靈機一觸,他先向黛麗一個「交給我吧」的眼神,黛麗一直都信任這個親如大哥的長鬍子,微微點了一下頭。
耶律楚齊對著正在沉思的成吉思汗說:「大汗,你不如收菲歷為義子吧。」忽蘭已經很乖巧地鼓起掌來連聲說好, 黛麗也心中暗暗叫好。雖然自己不能成為菲歷的妻子,但起碼她可以和菲歷好好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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