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未央 - 姜晚（1）

歲末，臘雪殘冬。

陽月山莊在這雪虐風饕之下接下了一個新的委託，地點在蘭陵的金泊鎮。

六大疆域的各個鎮，除了都城，都有一個管轄的官府，而手握官府最高權力的即為縣令。

從賀蘭氏掌管蘭陵開始，金泊鎮和錦麟鎮的官府上下，一直都是由賀蘭一脈或金氏一脈的人掌管著大權。自去年開始，賀蘭胤把金泊鎮獨自交給金氏治理，見賀蘭胤沒有反對，金氏家主金甫聿便把整個金泊鎮官府官員全部換成了金氏一族，只要沒有踰矩，賀蘭胤全當沒看見，也因此這一年來金泊鎮全憑金氏呼風喚雨，在這裡金氏說的話就是王法，所有人都得聽。因為金氏長年來的高壓，金泊鎮的百姓縱是有苦也不敢言。

而原先的金泊鎮縣令是金氏家主金甫聿的弟弟金甫洐，在賀蘭桃觴前一個月因重病去世，因此縣令的位置空著，金甫聿暫時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

然而就在賀蘭桃觴後沒有多久，金氏迎來喜訊，金氏二小姐金錦瑤成親了。說是成親，其實是男方——金赴玄，入贅金氏，改了金姓。

這門親事起初並沒有受到太多的祝福，但金氏乃蘭陵除了賀蘭氏外最有權勢的氏族，所以婚禮還是浩浩蕩蕩地辦了，也不容旁人置喙。至於為何這門婚事不被多數人看好，原因在這個金赴玄，既不是達官貴族，也無家財萬貫，眾人都認為，他只是貪圖金氏的錢財，攀龍附鳳罷了，因為金赴玄入贅金氏後，金甫聿便直接讓他接下了縣令一職。

金赴玄在兩年前才落腳金泊鎮，原先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讀書人，獨自經營書坊。因為他不是貴族，所以即便他再優秀再傑出，只要金氏還有人，就沒有他能進官府當差的機會。即使滿腹經綸卻也只能替那些貴族跑腿，為此他雖然灰心，但他並沒有因此喪志，反而更努力，希望能獲得賞識。

而就在某次，他接了一個跑腿的差，要送東西到官府內。他第一次進官府，又興奮又緊張，竟一不小心在官府內迷了路。正茫然無措時，遇見了一名女子，女子看他慌慌張張的樣子，又不斷喚自己「姑娘」，覺得頗為有趣，帶著他把東西交到正確的地方後，又領著他參觀了官府一圈。言談間，女子發現金赴玄不只健談風趣，且見識廣闊、滿腹文采，談及做官時眼神滿溢出的嚮往和熱愛，讓女子久久不能忘懷，她已經許久沒有遇上這樣的人。

女子不是別人，就是金氏的二小姐金錦瑤。

從那次後，金錦瑤很快找到金赴玄的書坊，一來一往間，金錦瑤很快就察覺了對金赴玄的情感。她認為金赴玄可堪重用，便在金甫聿面前多次提起他，希望自家父親能看在她的份上見他一面，也許他也能看見金赴玄的才華。金甫聿被金錦瑤說服，見過金赴玄後，確實對他產生了好感，但想進入官府做官，還遠遠不夠。

金錦瑤不厭其煩地在金甫聿面前誇讚金赴玄，金甫聿頭一次見自家女兒對一個男人這麼上心，他本就疼女兒，而金赴玄確實有才華，這才點頭讓他進官府，從最底層開始做起。

金赴玄進了夢寐以求的官府，開心了好些日子。當時，身邊的人都告訴金錦瑤，他接近她只是為了這天，等他順利進到官府，說不定會直接說要娶了金錦瑤，好更名正言順地在官府愈爬愈高，且金錦瑤貴為金氏二小姐，金赴玄自然是不用付出多大的努力就能到達足以羨煞眾人的位置。

可沒想到進了官府後，金赴玄告訴金錦瑤，他感謝她的幫助，但接下來他會靠自己的力量在官府裡站穩腳跟，向金甫聿證明他有能力，足以勝任官位。金錦瑤見他比過去更加馬不停蹄地努力，深深地被感動，總是想著，自己果然沒有看錯人。

而沒想到就在金甫聿親自見了幾次金赴玄後，他便主動提起他和金錦瑤之間的事，金甫聿有意要成全兩人。金錦瑤驚喜萬分，可金甫聿卻提出要求——除非金赴玄入贅。金甫聿不可能讓外人做縣令，所以他開了這個條件，入贅後改金姓，隨金赴玄要不要答應。金錦瑤以為在別人眼裡看似不卑不亢實則有些心高氣傲的的金赴玄會一口回絕，畢竟在這個世風之下，有哪個已經當官，能過上不錯生活的男人，會願意入贅？

然而金赴玄又再次出乎了金錦瑤的意外，他一口答應了金甫聿的要求。金甫聿大喜，風風光光的辦了婚禮，有自家女兒盯著，又在他金氏的眼皮子底下，他絲毫不擔心的便讓金赴玄坐上了金泊鎮縣令之位。

可儘管是這麼說的，外界依然認為這一切都只是金赴玄為了縣令之位而演足的一場戲。儘管外界風言風語，金赴玄仍然在金甫聿的支持下坐穩了縣令之位，安分守己的做好份內之事。在他當縣令後的幾個月，他治理有成，把過去金甫洐留下的惡習都改掉，金泊鎮人民看到了他的能力，才逐漸放下對他的成見。

聽起來，倒也是個纏綿悱惻、不顧旁人阻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一段佳話，但這次委託欲殺之人，正是一夕之間就讓萬人景仰，又抱得美人歸的當今金泊鎮縣令，金赴玄。

這次，是由陽如雪前往。

陽映塵身子雖然才好全沒有多久，但到底也不是太嚴重的傷，且陽月山莊弟子本就沒有這麼嬌氣。況且，這次委託只需要陽如雪一個人就夠了，她不用出手，因此，在她撒嬌後，陽非煙還是答應讓她跟著陽如雪一起去了。

出發前夜，陽映塵在牡丹院內，看著陽如雪細心地擦拭她的古琴，小心翼翼地樣子就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陽映塵坐在一旁撐著下巴，問道：

「師姐，妳說……金赴玄這個舉動，是想讓她來找他嗎？」

陽如雪繼續擦拭，回道：

「或許是吧，這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

陽映塵又問道：

「是想讓她看到他現在擁有一切的樣子嗎？」

陽如雪再仔細檢查一遍後，這才將琴放回琴匣中，看著陽映塵說道：

「不管目的是什麼，他都得死。」

陽映塵輕輕嘆了一口氣，便站起身離開了牡丹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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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的蘭陵金泊鎮，金氏別院內。

「明日的琴師什麼來頭？」

說話的人是金赴玄。他單手托著下顎，眼神黯淡無光，用慵懶的語調說道。

底下的人低著頭，恭敬地回應：

「是一名來自瀧安的姑娘，名叫白雪。」

聞言，金赴玄的眸中似有光影閃動，他頓了頓，一時沒有說話。

瀧安，白姓。

見金赴玄沒有說話，那下人喚了聲：「姑爺？」

金赴玄回過神來，眸色更深。

「嗯，你下去吧。」

不會是她，她不會來的。

金赴玄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卻仍暗自期待著，會是自己想見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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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陽如雪揹著琴，和陽映塵兩人乘上馬車，一路往蘭陵駛去。

在金赴玄當上縣令後的三個月，流言蜚語漸漸止息後，金赴玄便開始昭告天下，讓六大疆域的琴師前去金氏別院彈奏一曲「湘妃怨」，只需彈奏一曲便重重有賞。

起初眾人認為金赴玄當上縣令後，甫有成就便開始揮霍，沒有人知道為何金赴玄突然要找琴師到府上，更是未曾聽說他好音律。此舉本該掀起一陣罵聲，這時金氏二小姐金錦瑤卻告訴眾人，這是她要求的，金赴玄只是照辦。於是，坊間評論立刻從「縣令揮霍為自娛」變成「縣令寵妻煞眾人」，又獲得了不少稱讚。

陽映塵聽到這裡已經笑得捧腹，她笑道：

「合著這對夫妻在唱雙簧呢？真是有趣。金錦瑤這個謊扯的居然也有人相信？」

陽如雪卻不以為然：

「就算他們不相信，話是從金氏二小姐口中說出來的，也只能相信。」

陽映塵抬手掀起簾子，滿地雪白映入眼簾。

「琴師啊，還是要找她呢。」她輕聲笑道。

到蘭陵金泊鎮時，已經入夜。

陽如雪和陽映塵皆換上了純白羅杉，薄紗掩面，只露出一雙風情萬種的眼。

此次陽如雪化名白雪，正是今夜受邀至金氏別院的琴師，而陽映塵是她的貼身婢女。

兩人來到金氏別院外，便有人前來帶路，領著兩人進了院內。

陽映塵靈動的大眼好奇轉動著，一旁的陽如雪見狀也並未阻止，只是淡笑不語。

領路的人帶兩人到了東邊的一個廂房外，一路上幾乎沒有什麼侍衛和下人，只有幾盞燈火，似乎是有意為之。

「白雪姑娘，姑爺就在裡面等您。」

陽如雪微微點頭，見那領路人看向陽映塵，陽如雪便朝她說道：

「妳在外面等著。」

「是，小姐。」

陽映塵回答後，陽如雪便進了房中。領路人正要轉身離開，陽映塵先發制人，把人給打暈後，將人藏在了一旁的樹叢後，這才老老實實的候在門外。

陽如雪進入房中，一陣陣桂花香撲鼻而來。此時並不是桂花花期，想來是刻意讓人調製的香味。香味並不濃烈，窗未闔上，寒風徐徐吹入房中，卻並未吹散香味，反將香味吹至了房中每個角落，連空氣都沾染了桂花香氣，彷彿置身桂花叢中，倒有些令人心曠神怡。

這間廂房雖不到金碧輝煌，但也能看出被人精心打理過，一塵不染，乾淨地像是沒有人住在這裡似的。

金赴玄坐在太師椅上，一身墨黑色，單手撐著，雙目未睜，似在小憩。

陽如雪打量著他，他的衣裳用的是最普通的布料，上面也沒有刺繡，就連腰間繫著的玉珮也只是尋常百姓就能配戴的青玉。他並未著官帽，只是簡單地束髮。

陽如雪有些意外，因為從金赴玄的身上，看不見任何能彰顯他身分地位的東西。雖然他是入贅到金氏，但他也是縣令，更是金氏二小姐的丈夫，銀子肯定不缺，可他不同於喜愛顯擺的金氏，樸素地像平常的百姓人家。雖然金錦瑤的品性在金氏算是清流，但她的衣裳也是金貴萬分，所以金赴玄的穿著應該不是隨了自家妻子，倒令陽如雪有些好奇。

在陽如雪得出這些結論後，金赴玄也醒了。

他目色幽深，看向陽如雪，良久，他問：

「妳就是白雪？」

陽如雪微微欠身，說道：

「民女白雪，見過縣令。」

「免禮。」

金赴玄拿起一旁的茶盞啜飲一口後，又道：

「妳坐吧。」

於是，陽如雪在一旁早就準備好的椅子上坐下後，便從琴匣裡拿出了古琴。

從她坐下到擺好古琴，金赴玄的眼神沒有離開過她。

「妳很像……我的一個故友。」

金赴玄如此說道。

陽如雪沒有回答，只是輕輕一笑。

「姑娘，妳來自瀧安，可曾聽說過，白瀟湘此人？」

聞言，陽如雪緩緩抬眸，望進了金赴玄深不見底的眸中，說道：

「無眠琴師——瀧安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語落，金赴玄頓了頓，神色仍如常，卻自嘲的笑了笑：

「無眠……確實無眠。」

陽如雪並未理會此舉，只是問道：

「縣令如此大費周章，花銀子找琴師，是為了請她來？」

金赴玄搖了搖頭，又笑：

「無眠琴師，只怕是花了上百兩金子，都請不來。」

他看向陽如雪，又道：

「她和妳一樣，也是一身雪白。」

語氣難以言喻，參雜了許多情感，卻聽不出悲喜。

「縣令曾見過無眠琴師？」

金赴玄笑了，眉眼溫柔如暖春，驅散了寒意。

「的確，我曾有幸，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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