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未央 - 姜晚（2）

窗外風聲已靜，花香餘韻殘留。

陽如雪閉上眼，纖纖手指撫上琴弦。

琴聲如汨汨流水，不緊不慢，時如風低語，時如雨淅瀝。琴聲很靜，沒有熱情如火，沒有激情跌宕，卻直接觸動聽琴者的心弦——沒有大肆張揚，卻如萬千螞蟻叮咬，疼至骨髓的痛。琴聲如訴，似乎訴說了誰與誰的風花雪月，那段美好或不堪的時光。

寒風凜冽，琴聲迴盪淡淡花香間，徒留一室愴然。

一直到最後一個回音消散，金赴玄都未曾開口說話，眼神更是未曾從陽如雪身上離開。

他甚至絲毫未覺自己的頸上已經多了一條血痕，和掉落他身前的一根琴弦。

陽如雪的武器，就是她手中的那把琴。那把琴上的每一根琴弦都滲滿劇毒，只要一碰觸到血液，必死無疑。她的琴聲如癡如醉，在聽琴者完全沉浸其中時，她便會用常人察覺不了的速度拆掉一根琴弦，琴弦很細，在下一個音落下之前，那根琴弦就會隨著她的手刷下琴弦的剎那往前彈出，輕卻精準的劃一道口子在欲殺之人的頸上。

至今無人能在陽如雪的琴下倖免。

金赴玄望著陽如雪，眼眸閃爍，似是有千言萬語，最終仍只是輕聲開口：

「……是妳嗎？瀟湘？」

陽如雪抬眸，平靜地看著隱忍的金赴玄，沒有回答。

金赴玄又低下了頭，又是自嘲地說道：

「不，不是她，不一樣，也不可能。」

然而，陽如雪卻問：

「你敢見她嗎？」

非要，非想，她是問，你敢不敢。

金赴玄也並未覺得奇怪，只是揉著眉心，自顧自地回道：

「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見我的。」

「我只問一句，你敢不敢見她。」

可他卻歛下雙眸：「不，不…我沒有臉見她。」

在他說完的那刻，一陣寒風，門打開了。

金赴玄抬眸，望進了一雙深不見底，參雜著恨和悲傷的眼眸。

他說不了話，只是愣愣站起身，看著那雙眼的主人走到自己前方，靜靜望著他。

陽如雪站起身，將琴收回琴匣中，此時陽映塵也悄無聲息地進了房中，和陽如雪站在一旁。

房中很靜，只聞風聲。

「…事到如今，你還圖我什麼？」

終於，來人打破了沉默，啞著聲音質問著金赴玄。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金赴玄口中的人，瀧安的無眠琴師，白瀟湘。

美的不像凡人，清雅出塵，雙唇卻無半點血色，臉色蒼白，冷若冰霜。

「瀟湘，是…」

「你還圖我什麼？」

白瀟湘打斷金赴玄，又是一聲質問。

她眼神凌厲，語氣如冰，陽映塵卻從中聽到了恨、悲傷、不捨，甚至其他難以言喻的情緒。

金赴玄的眼眶紅著，在見到白瀟湘的剎那早已盈滿淚水，他死死撐著不讓眼淚流下，在白瀟湘第二次質問後，他低下了頭，眼淚終於掉落。

「我想見妳，瀟湘，我只是想見妳。」

聞言，白瀟湘卻笑了：

「見我？你怎麼能這麼不要臉的說出這句話？你以為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我就會心軟嗎？」

她冷冷看著金赴玄，又問：

「你用什麼身分見我，有何資格見我，又拿什麼臉見我？」

金赴玄顫抖著身子，他抬手抹掉眼淚，緩緩抬起頭，看著白瀟湘，說道：

「對不起。」

三個字，彷彿用盡他所有力氣。

「除了這三個字，你就沒有別的話告訴我嗎？」

白瀟湘被氣的笑了：

「我想聽的從來不是對不起，你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懂？」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

「我白瀟湘從來都是說到做到，當初說了，你若負我，我就是死，也絕不會眼睜睜看你幸福。可你成親那日，我還是心軟了，怪我自己命不好，所以我饒你一命。事到如今，你這樣大舉昭告天下找琴師，是存心給我難堪嗎？你還嫌我不夠可憐，非要我見到你如今擁有一切的樣子嗎？姜晚，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你可知，城外的人說著你是如何成功，你是如何備受重視，你是如何寵愛那位金二小姐。姜晚，我這輩子別無所求，只求你一人。所以他們說你和那位金二小姐如何，我全當沒聽見。一直到我們的孩子，被你親手殺了的那天，你在金氏府邸歌舞昇平，美人在懷，我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就是死，也要拉你一起死。」

語落，金赴玄猛地抬頭，抓著白瀟湘的肩膀，慌張地問道：

「妳說什麼？我們的孩子？」

白瀟湘道：

「你還記得嗎？金氏設宴的那天，我去見你的。」

聞言，一些破碎凌亂的記憶浮現，金赴玄不停搖頭，眼淚止不住地掉落，他撕扯著嗓子吼道：

「不可能，不可能！那怎麼會是妳？不可能！瀟湘，妳是為了氣我，騙我的對吧？」

白瀟湘又笑了：

「六個月，那孩子已經六個月了，就這麼沒了。」

「不，不可能！我不相信，怎麼可能！」

他近乎癲狂，死死抓著白瀟湘的肩膀，雙眸佈滿血絲，眼淚不停湧出，胡亂地搖著頭，一直吼著。

「我要你帶著這份後悔，到地獄去和我們的孩子贖罪。」

語落，金赴玄脖頸上的那條傷口流出暗紫色的血痕，他忽然痛苦地咳出一口黑紫色的血。他跌坐在地，驚痛的神色盡顯，他看著自己手上的血，抬頭望向白瀟湘，說道：

「瀟湘，妳竟恨我至此嗎？」

「我恨，我當然恨，恨不得你去死，恨不得把你碎屍萬段！」

此時，一名女子突然闖入房中，陽映塵反應快，轉身就把她攔住，不讓她繼續往前。

「白瀟湘，住手！」

白瀟湘聞聲回頭，看見一張花容失色的臉。

「住手？金二小姐，妳有什麼資格站在我面前，對我說出這句話？」

金錦瑤沒辦法掙脫陽映塵，她只得喊道：

「妳不能這樣對他，妳會後悔的！」

「哼，」白瀟湘冷笑：

「我若是不這樣做，我才會後悔。」

而此時的金赴玄已經虛弱的站不起身，他邊咳著血，邊扯著嗓子問白瀟湘：

「瀟湘，妳還愛我嗎？」

白瀟湘聽見了，轉頭看向他，卻好像看見了什麼好笑的東西似的，她冷冷回應：

「姜晚，你到底有什麼資格？」

「妳還愛我嗎？」

可他還是執拗的問著，哪怕聽到他不想聽的答案，他也要聽到白瀟湘的回答。

「事情根本不是妳想的那樣！妳真以為他是自己心甘情願要娶我嗎？他這麼驕傲的一個人，就算是為了官位，他又怎麼會答應入贅金氏？若不是為了妳，白瀟湘，他何需如此？」

金錦瑤也不管白瀟湘是否願意聽，她自顧自地繼續說：

「當時，是我父親看上了妳，他告訴姜晚，把妳給他，他可以給任何姜晚想要的財富和地位，可姜晚又怎會答應？要不是我跪下來求父親，他才願意退讓。他開的條件，就是讓姜晚入贅金氏，姜晚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才留妳一命。」

話至此，白瀟湘愣在原地，原先驕傲又冷漠的神色終於露出一絲裂痕。5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RknXvkjEA

「我不信妳。」

她說她不信，可她卻轉過頭看向金赴玄，問道：

「你說啊，她是騙我的對不對？」

儘管如此，金錦瑤還是繼續說：

「他知道，以妳的性子若是知道了這件事，一定會直接找上金氏，但那個愛妳如命的男人，又怎麼會置妳於險境？所以他騙了妳，利用我，把妳推開，讓妳以為他愛上我，讓妳以為他是可以為了地位和權勢可以拋棄所有的混蛋，要妳離開他。他說只有讓妳徹底恨透了他，妳才不會傷心，才不會留戀，主動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金錦瑤深吸一口氣，強忍著眼淚，說道：

「瀟湘性子這麼強的一個人，我捨不得看她為了我流淚。其實我知道的，她雖然驕傲，但就算我真的被迫娶了妳，她也捨不得離開我，所以我一定要讓她恨我，恨到骨子裡，她才不會傷心難過，才會離開。妳能幫我嗎？如果妳能幫我的話，我姜晚這輩子，欠妳一條命。」

陽映塵低聲長嘆，沒想到背後不為人知的故事，竟如此令人唏噓。

「白瀟湘，這是姜晚對我說的。他捨不得趕妳走，所以讓妳主動離開。妳可知他是如何愛妳，妳又是如何狠心傷他？」

語落，白瀟湘跪在金赴玄——姜晚身側，而此時的他已經虛弱到說不出話，還是一直在咳血。

她手撫上他的臉，從方才到現在，白瀟湘一滴淚也沒流下，可現在她的淚卻像斷了線的珍珠不停滾落，聲音都染上了哭腔，原先的傲氣和強勢已經不知所蹤。

那些偽裝自己堅強的銅牆鐵壁，在這一瞬間，卸甲投降。

「她說的都是騙我的吧？姜晚，你說，我聽你說，你說什麼我都信。」

這一幕看在陽映塵和陽如雪心裡也是難受的很，誰都看的出來白瀟湘不過是在自欺欺人，她只是不願意相信。

「姜晚，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些...」

姜晚艱難的抬手，也覆在了她的臉頰上，說道：

「別說對不起，瀟湘。別說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然而，他又是一句：「瀟湘，妳還愛我嗎？」

白瀟湘終於忍不住在他面前放聲大哭，哭的撕心裂肺，心疼得像是失去知覺，全身顫抖著，喘不過氣。

她說姜晚有什麼資格，她才是有什麼資格？

她只是覺得很難受、很難受。彷彿要去恨，要去恨一個人，她才能好過一點。所以，她告訴自己要恨姜晚，恨他狠心丟下她，才讓她失去了和他唯一的孩子。她終於心寒，愛恨分明的她，打算拉著他一同赴死。

千萬種複雜的情緒充斥心間，像是有萬千利刃不停劃下她的心臟，她花了那麼大的力氣，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理由去恨他，可現在卻有人告訴她，一切都不是這樣，她恨錯了，她根本不該恨？

可笑的是，事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從頭到尾，根本沒有恨過他。

她自始至終都愛姜晚，如姜晚愛她那般。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姜晚抹去她的淚，仍是溫柔地說：

「別哭，妳知道我最捨不得妳哭的。瀟湘，妳還愛我嗎？」

可那人到現在還是執拗的像個傻子。

「我愛你，姜晚，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聽見了她的回答，姜晚再也堅持不住，他能忍到現在陽如雪已經覺得不可思議，此時終於再也撐不住了，又咳了一大口血，用盡他最後力氣，牽起嘴角，說道：

「瀟湘，是我負了妳。若有來生，我也一定會再次娶妳為妻。」

說完，他的手垂落在白瀟湘身側，閉上了眼，再沒有呼吸。

不知是否是因為聽見了白瀟湘的回答，他離開時，笑的很溫柔。

白瀟湘抱著他痛哭失聲，金錦瑤也跌坐在地，哭得肝腸寸斷，悲痛欲絕。

陽映塵的心揪著疼，這一室的所有，桂花香和風，似乎都是疼的。

不知過了多久，白瀟湘的嗓子都哭啞了，她還是把姜晚死死的抱在懷裡，像是要把他融進骨血內。

金錦瑤緩緩站起身，陽映塵也沒再攔著她。她艱難的走到兩人身邊，看著白瀟湘懷中的姜晚，說道：

「當時，你在官府迷了路，我帶你走過那些你嚮往的地方，你沒有目的的走到我身旁，不像旁人一個勁兒的喊我二小姐，而是一聲一聲喚我姑娘。有人經過，聽見後斥責了你，你慌張的不停道歉，說著姜晚有眼不識泰山，竟不知曉姑娘是金氏二小姐。也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的眼裡就只有你，也容不下別人。就像你的眼裡只有白瀟湘，容不下我一樣。你是利用了我，可我心甘情願，因為我愛你，就算你只愛白瀟湘，我還是愛你，姜晚。」

眼角滑落一滴淚，她如此說道。

「如果一開始是我先遇上了你，你會愛上我嗎，姜晚？」

只可惜，再也沒有人能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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