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遊詩貂故事集 - 【黑暗】斷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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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別日子，可我仍記得那是個極其炎熱的夏日。艷陽高照，熾亮的光抱著毀滅一切的心衝向大地。

恰好那天去診所的馬路在維修，巴士停駛，我不得不頂著毒辣的陽光步行十五分鐘回去，渾身大汗地倚在櫃檯歇息。然而被我推開的門尚未完全闔上，門把上的鈴鐺又是一陣急促的「噹啷啷」。

頭暈眼花的我轉向聲源，只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人影亦未等我反應過來，粗魯地把一封信丟到桌面就走。

人走了，我亦沒有著急的必要，好好休息了一番，才慢條斯理地拆信來看。

原來是一間律師樓的來信，邀請我幫他們客戶去驗一下某人，寫一下報告，然後……不是吧？這——

我將信函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想確保自己沒有誤解什麼，但我的確沒有誤解，委託的內容就是這麼——不，前半部只是輕鬆的檢查，我可以起碼先做完這些檢查，拿到那部分的錢。至於後半部分的委託，到時候再想吧。而且說不定，是因為當事人有什麼暗疾，才會有這樣的安排。

最重要的是，相應的報酬實在是豐厚異常。

別的醫生如果像我這樣拖拖拉拉的不去應診，病人早就會多得擠爆候診室，然而眼下診所仍舊是門可羅雀......並不是我的醫術或醫德有問題，只是自從稍遠的街區開了間大型公立醫院——

我需要這筆錢，非常需要。

同樣的房間坐著同樣的兩人，氣氛多少比上次有希望一點。

「雖然對家堅持要左半身，但他們並不反對把部分左胸切割開給我們，你著重的利益沒有減少，因此我們可以考慮接受他們的提案。」鬍子律師說道。

美婦皺眉思索了一會，道：「也不是不可以，可是切割的實際方法是怎樣？會傷到組織嗎？」

「這方面還得等醫生的報告。」

「就不能快一點嗎？」美婦一邊抱怨著，一邊從手袋裡翻出一面小化妝鏡照著看自己的臉頰。

「這……我相信他們是盡力趕工了，但我也可以催催看。」鬍子律師略帶焦慮地搓著手道。

「歲月不等人啊。」美婦戳了戳自己富有彈性的臉龐，嘆道：「算了，別催了，讓他們好好工作吧。我可不想因為誰算錯數而拿少了東西。」

「當然當然，拿到報告後我們也是會核對一番的。」鬍子分律師承諾道。

另一邊的情況相若，饒是想作討論，三七分律師和少婦根本沒什麼可說的東西。在醫生報告出來之前，只能一直僵持著。

「報告什麼時候有？」少婦輕皺著眉，問道。

「我們兩邊都已經委託了專家去做。一切順利的話，大概十四個工作天以內就有報告了。」

「十四天…… 」少婦低語著，嘆道：「也只能等了吧。」

我不是唯一一個接到委託的人。由於此單委託涉及兩方的人，各自委託一個醫生才是最公平的做法。

接受檢驗的人當前正關在警局裡，我去到警局的時候，前台旁的梳發上坐著一個凶神惡煞的男子，一道長長的刀疤斜斜地從右到左把他的臉分成上下兩半。

正當我以為他是罪犯之類的人，警察卻示意我倆一起隨他進去，大概刀疤男就是官司另一方聘用的醫生。

以貌取人是不好，可是感覺被他這種人開刀的話，會額外被割去一個腎吧？

周遭的環境像是附和著我的胡思亂想，燈光隨著深入警局而逐漸幽暗，再不復前台的光鮮，走到囚房時，還能聞到一陣陣的尿臊味。

雖說幽暗，但仍足以清楚視物。囚房右側的石椅上坐著一個看來不超過十歲的女孩，那正襟而坐的模樣與周圍格格不入，也不像她這年紀會做的事。

生鏽的門鉸隨著轉動而發出淒厲的尖叫聲，女孩也許是個聾子，依舊雙目放空地望著正對面的灰牆，沒有丁點反應。

見其餘兩人仍站在原地，我率先走進牢房，蹲在女孩正前方，揮了揮手。

女孩渙散的目光聚焦到我的雙眼，繼而低頭望了眼我的手，便移開了視線，繼續望著牆壁放空。

她全然沒有和我溝通的打算，怎麼辦？我尷尬地收回手，苦惱著，另一個醫生也進了來，審視著女孩。

牢房裡的臭味難以忍受，我皺了皺眉，說道：「我們帶你去診所做幾個檢查，可以嗎？」

女孩聞言又瞟了我一眼，微小的詫異在她眼中一閃而過。

起碼她不是聾子。我舒了口氣，和警察道：「在這裡我們也工作不了，女孩能跟我們回去我們的診所吧？」

警察點點頭。

我轉向刀疤醫生，問道：「去我那裡還是你那邊？」

簡單的問題他卻默了幾瞬，光線不足顯得他的臉色更為陰沉，然後他才說道：「你那裡吧。」

女孩坐在我汽車後座，一直不發一語，雖然之前猜錯她是個聾子，可說不定她聽講能力還是有點問題的。另一個醫生駕駛著他自己的車，緊跟在後。

在回診所的途中，我數度從車內後視鏡窺視著女孩。她似乎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無論是我的視線，還是外面的景色。

車泊好在地下停車場，引擎聲和電台播著的鋼琴曲都隨著車匙扭動而消弭無形。在這片突襲的寂靜之中，女孩仍是毫無反應，彷彿她只是個精美的洋娃娃。

但我打開車門時，不用說什麼，女孩立刻自行下了車，跟在我後方，實在令人猜不透她在想什麼——不過那也不是我的工作就是了。

刀疤醫生走進診所時，那道如同猛獸視察新巢穴的視線讓我很不舒服，稍稍值得安慰的是，做完這次委託後，我倆不會再有任何交疊。

女孩順從著我每個指示，坐在了床上。我翻出一套合她尺寸的藍色病人服，放到她旁邊，便關上門讓她更衣，自己則去找回那疊厚厚的律師函，裡面附著十多頁紙長的清單，列明了每項檢查項目。

他們也許費盡了心思來確保沒有遺漏任何東西，但在我看來，這份清單雜亂無章，讓我有點無從下手。

刀疤醫生亦拿出他那份和我一模一樣的信紙，盯著我，讓我下決定。

那就由最簡單的身高體重開始吧。

很快，天色已晚。在漫長的檢查之中，女孩即使已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始終一聲不哼。

「好了，這是今天最後一個檢查了。你休息下，我就送你回去。」我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不，我們還有時間多做幾個檢查。」刀疤醫生盯著清單上的空格子：「時間尚早。」

「時間尚早？」我重複了一遍他的話，反對道：「都傍晚了，她也累了，明天繼續不行嗎？」

他不滿地「嘖」了聲，道：「你在可憐她嗎？」

「這不是可憐不可憐的問題。」我皺眉道：「休息不足會影響檢查結果的。」

「以後休息的時間她多的是。」他說著無情的話語。我想要反駁，可我又有什麼資格稱自己「有情」？最終下手的還不是我倆？

「初步報告拿到了。」時隔數月，終於有好消息可以跟客戶匯報，三七分律師滿面笑容：「內臟的大概大小、血量等數據統統都有了。」

「只是大概數據嗎？」少婦細細看著每項數字，略失望道。

「按醫生的說法，這些都是用磁力共振和X光檢查來推測出來的，和實際數字不會差太遠。」

「其實我對心肺之類的都不太在乎，要是我把這些東西讓給對方，我能把整個肝臟拿到手嗎？」少婦詢問道。

「我相信這方面有很多協商的空間，除此之外，你還有哪個器官是想爭取的？」三七分律師邊埋頭抄著筆記，邊問道。

「生殖器吧：子宮、輸卵管、卵巢……另外還有血液。」少婦扳著手指數著：「不過這些不算迫切，只有肝臟我需要盡快拿到。」

另一間律師樓中，美婦想要的和少婦大相徑庭：「心臟和腎臟要全個，其他我要一半就好。」

鬍子律師回道：「如果部分器官想要整個的話，某些器官可能都要全數讓給對方。」

「可以啊，像大小腸之類的我也不想要。」美婦爽快道。

「我會試試和對方協商的。」鬍子律師諾道。

「對了。」美婦忽然又道：「生殖器官我也要，子宮和輸卵管那些，還有血液。」

「我盡力爭取。」

在其他器官方面，雙方沒多費時間便達成了共識：少婦可以拿肝臟，但相應的，心臟和腎臟歸美婦。然而，兩邊對生殖器官的爭持不下，迫使律師再度回到法庭之中。

「法官閣下，我方認為，既然對方已拿到了心臟和兩個腎臟，加起來共三個器官，那麼大部分生殖器官歸於我方是相當合理的做法。」三七分律師言正詞嚴。

「法官閣下，雖然另一方只拿走了肝臟，但是肝臟不僅體積大，也是相當重要的器官，因此，對方實際上已是佔優，作為補償，我方應該要得到比重較高的生殖器官。」鬍子律師不甘示弱地反駁道。

法官沉默著翻了一會醫療報告，問道：「除了這部分外，其他部分有爭議嗎？」

「沒有。」雙方同時答道。

「在其餘器官方面，我們已同意平均分開。」三七分律師補充道。

「目前雙方有爭議的，就只有生殖器官和血吧？」法官再次確認道。

「是的，法官閣下。」鬍子律師應道。

「但是兩邊均不同意平分？」

「是的，我認為平分對我方絕不公平。」三七分律師重申道。

「的確，人體最重要的心臟整個都歸於對方……」法官沉吟道。

「法官閣下，我不同意。」鬍子律師立時道：「肝臟是人體的第二大器官，佔了體重的五十分之一。相較之下，心和腎臟加起來只有體重百分之一左右。我的客戶在先前的分配中絕對是吃虧的。」

「但是，對心、腎、肝的分配是雙方同意的吧？」法官道：「既是如此，這幾項就不該再納入討論之中了。」

法官的話就是絕對的司法命令，一時間，兩個律師的一腔理論都只得吞回腹中。

「你們客戶堅持要生殖器官和血液的理由是什麼？」法官又問道。

「這點我需要再跟客戶討論。」「我也需要再問客戶指示。」兩個律師也是支吾以對。

「下次開庭之前，雙方都交一份文件來說明爭取這些器官的理由。實際如何分配，則在庭上定奪，這樣可以嗎？」

「沒問題。」兩律師同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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