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遊詩貂故事集 - 【黑暗】斷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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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檢查報告後，我一直在盤算如何推掉後半部分的委託。原先我以為女孩是因為有暗疾，才會有這樣的安排，但事實是，女孩很健康，體格甚至比同齡的孩子還要好。可另一邊廂，我的存款亦快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我糾結著，甚至開始欺騙自己，後半的委託沒那麼快到來，我仍有許多時間思量清楚，豈料才過了一星期，刀疤醫生忽又來到我診所。

「你來幹什麼？」我問他，儘管我已隱約猜到答案。

「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我討厭別人用問題回答問題。

「快有判決了，我們下一輪工作快要開始。」他說道。

雖然早晚會聽到這句話，我還是不由得神色一黯：「這麼快嗎？」

刀疤醫生見我一臉頹唐，眼裡閃過一絲譏諷，問道：「你不會半途而廢吧？」

我沉默不語。

「接了委託就要完成。不過你想退出就退出吧，反正還會有別人頂上的。」刀疤醫生聳聳肩。

話是這麼說，可是——

「在這個地段開這麼一間診所，現在這個人流——別逞強了，你需要那筆錢。」他又說道，言語和目光均如刀鋒般鋒利：「我看之前和你合作得不錯，才多口說幾句。」

「我倒覺得我們全無默契。」我逞強著冷冷回道，送走了他，將門上的牌子從「營業中」轉成「休息」，思量再三，還是打給了律師。

「關於之前那個委託……其實我在想……」我吞吞吐吐地說了幾句，律師便打斷了我：「如果想要加價的話，請直接告訴我銀碼，我會問問客戶的。」

「不是，我——算了。」我被他的直截了當噎得說不了話，心緒凌亂之間，隨口敷衍一兩句便掛斷了電話。

自我貪婪地接下這宗生意，便沒有退卻的餘地了吧，也沒有必要和資格裝出假惺惺的善良了吧？

鬍子律師把筆記本撥到一旁，傾前問道：「請告訴我，你想要血液和生殖器官的理由。」

美婦沒有絲毫扭擰，夾著胸，湊近了三七分律師：「老實說，你覺得我長得如何？」

鬍子律師一愕，全然不懂反應。

「我想是不差吧？」美婦看到了想要的反應，滿意地退回原位：「我以前長得更漂亮呢，可是啊，歲月饒過誰，唯一辦法，也只有靠手術和整容了。當然，護膚品和補品也總歸有點效用的，尤其是處子血、處子心 ……」

「我已經聯絡好醫生，只要一拿到那堆東西，馬上可以安排手術讓我改頭換臉。」

「這個理由未嘗不可。」鬍子律師若有所思地道：「只是需要包裝一下。」

三七分律師將筆橫放在筆記本上，示意接下來的一切都不會被記錄，嚴肅地問道：「請問你可以告訴我，想要生殖器官和血液等等的真實理由嗎？」

少婦躊躇了一會，搪塞道：「這些是我應得的，不是嗎？」

「我們需要個更加強力的理由。」他回道。

少婦嘆了口氣，悠悠道：「是我兒子。他從小就身體不好，尤其是肝，所以我先前堅持要拿肝臟就是這個原因。」

「是移植器官嗎？」三七分律師問道。

「不行，血型不合。」少婦惋惜地搖搖頭，道：「不過你也知道人們怎麼說，吃什麼補什麼嘛。」

「另一件事就是，那孩子的下面，也就是……你懂的，很不怎麼樣。這樣他以後怎麼娶老婆啊？」少婦一臉憂心地道：「這方面，還有血氣啊，是一定得補補。」

「我明白了。」三七分律師面不改色地說道，重新拿起了筆：「不過這種事還是別說給法官聽吧。我們來想想別的理由。」

庭上，雙方激烈地爭辯著，拋出各個堂而皇之的理由，再接連挖出對方微小的邏輯漏洞。動之以情，說之以理，舞出一齣慨當以慷的唇槍舌劍。

辯駁持續了兩天之久。法官敲下了神聖的法槌，宣道：「雙方的立場和理據我已充分了解，下次開庭我將宣讀判詞。不過今次我將採取特別做法，我會先將指示直接交給雙方的醫生，讓他們在開庭前做好準備工作，然後在庭上讀判詞時即時進行分派。」

指示詳盡得不可思議。此等精密的手術顯然不可能在區區診所完成。我們必須到城市另一端的大醫院。

如同第一天將女孩接到我診所般，她再次坐在我車子的後座。刀疤醫生尾隨著。

她知道自己正步向死亡嗎？她知道自己將永遠留在那間醫院嗎？

刀疤醫生按著響號，抗議我漸緩的車速。

我長長吁了口氣，再往油門上稍為添力。事到如今，我再糾結又能幫到什麼？為什麼還要白費力氣裝作自己心底存著善意？

女孩坐在手術台上，只等我們一句話，便會乖乖躺下。

「怯場了？」刀疤醫生看我動作拖泥帶水的，戲謔道：「主刀的是我，你只是負責麻醉而已，也這麼害怕嗎？」

「我沒有害怕。」我專注地計算著麻醉劑的分量：「麻醉藥量要精準是常識吧？」

他打了個呵欠：「那你慢慢弄，我去更衣了。」

說罷，他步出了手術室，臨走前回頭望了女孩一眼，眼裡盡是赤裸裸的、對血的渴望。

我總算知道他接下委託的原因。

門徹底關上。女孩僵坐著，始終保持著沉默。

我忍不住問道：「你知道接下來你會怎樣嗎？你就不打算逃跑嗎？」

當然，她從來都不會回答問題，一直閉口不言。正當我如此認為，她開腔道：「要是我逃跑的話，你會阻止我嗎？」

我驚訝得張大了口。女孩一字一頓地繼續說道：「你不阻止我，就是在協助我了。然後我逃出了這房間，走廊有其他醫生護士，出入口很可能有警衛，他們會制止我，把我送回這裡。之後，警察會調查事件的起因，他們會看閉路電視，發現你幫助了我，你會被起訴，即使免於牢獄之災，你的事業也毀於一旦。」

女孩直視著我，問道：「醫生，你會阻止我逃跑嗎？」

我張口結舌，只能狼狽地避開那道澈亮的視線，低頭盯著一桌瓶瓶罐罐。

但人總有選擇，我還能選擇。我是醫生，而且只是來租借手術室，無人會阻攔我帶著病人離開，上了車之後——

之後、之後……女孩說得沒錯，總會有一步，我會被警察截下、被逮捕，而女孩被送回這裡。就算我成功帶走了她又怎樣？頂著通緝犯的身份，從此過著三餐不繼、流離失所的生活嗎？

又或者，我盡職地完成今次的委託，輕輕鬆鬆地當個衣食無憂的殺人犯，或許出色的表現還會帶來許多新的顧客。

麻醉劑緩慢地滴落到長長的軟管中。

我拿起一瓶瓶藥劑，端詳著，又放下。

選擇......我早作出了選擇——錯誤的選擇。

總會有其他人和我一樣作出同樣的選擇的、總會有人答允這宗委託的。啊，因為其他人也會犯錯，所以我便能被原諒嗎？

不、不是的，我罪無可恕。

可是、可是......亦因為這個錯誤的選擇，令我站在這個位置，令我有機會在此時此刻去做一個其他人可能不會做的抉擇。

我下定了決心，握緊其中一個小罐，卻依舊不敢正眼望向女孩，說道：「我不會協助你，但是我能告訴你，我現在在調試的麻醉劑效力非常強。」

我將針筒刺進藥瓶，抽出一管透明的液體，解釋道：「我會首先將這劑藥打進你體內。這種藥效力很強，只需要這裡三分之一的份量，也足夠讓成年男子睡上半天。」

「我還會準備一支後備針管。」我重複了一遍先前的動作，把兩支注滿了藥物的針筒整齊地放到托盤上，端到手術台旁的桌面。

她會明白我在說什麼嗎？會明白如此懦弱的我婉轉地獻上的一點幫助嗎？大概不能。我也只是自欺欺人地想說服自己並不是十惡不赦的幫兇而已吧？

接下來，我真的要送她上路了嗎？我真的要令她一睡不起嗎？

我眨了眨乾澀的雙眼，認命地把手伸向針筒。可下一瞬，女孩猛然暴起，拽過一支針管，懷著要貫穿我心臟的氣勢，狠狠扎進了我胸膛。

幾乎在感覺到痛楚的一刻，身體已不受控制地倒下。在傾斜而模糊的視野之中，手術室門被推開，女孩如被激怒的幼貓般撲向高壯的身影，可刀疤醫生輕易便箝住了她纖幼的雙臂。

黑暗逐漸侵蝕掉視野，女孩掙扎著，掙扎著……

大腦徹底斷線之前，我在想，我本可以做得更多。

開庭。

法官自豪地念著判詞，心想：多麼特別的一宗案件，自己英明的判決絕對能助他名流青史吧。

兩位律師笑容滿面地聆聽著，有賴他們的據理力爭，判決才能如此公正公平。這宗完美落幕的官司，絕對是履歷表上亮麗的一筆吧。

醫生們驕傲地把切割整齊的部件遞至婦人手中。精湛的手藝終於有機會大放異彩，以後生意應會絡繹不絕吧。

婦人點頭哈腰，連聲道謝。要不是眾人的協助，自己也不能成功拿回應得的東西呢！

皆大歡喜。紅色的大幕徐徐落下。

我最終如她所言，身陷囹圄。

不見天日的漫長時光給予我無盡的反思機會。

有時我會想起那程車，那程我開得比平時要慢的車。

尚未到夜色侵染天空的時分，尚未到夕霞漫步天際的時分，但陽光不再白得刺人，焦躁的炙熱中拌著一抹倦怠的昏黃。

我和她的視線在後視鏡的鏡面相遇。

兩側的景物飛快地後退，化成了無人在意的模糊色塊。前方筆直的馬路空無一物。電台播著柔和的鋼琴曲。

關心她不是我的職責，多口總會惹來麻煩。

可我放開不了那道澄澈的的目光。

「你叫什麼名字？」

「你家人呢？」

「你餓嗎？想吃點什麼嗎？」

「下了高速後往右轉就差不多到我的診所了。我記得抽屜裡還有幾塊巧克力，你喜歡吃巧克力嗎？」

汽車駛進了隧道，無所不在的陽光通通被截在身後越來越遠的入口外。隨著隧道頂燈管來臨又逝去，車內忽明忽暗，忽暗忽明。

閃爍的燈光，映出那困在眼眸中的悲傷。

隧道裡信號不好，鋼琴曲混著雨聲般的噪音。

我順著音樂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敲擊著軚盤。敲至樂句之末，我終於說出早該說的一句話：

「我帶你逃跑，好嗎？」

琴曲斷斷續續，最後幾點琴音終於淹沒在沙沙雜音之中。

「好。」

此文寫於9月30日，原本是新北市文學賞的參賽作。

11月19日，立場新聞關於無家者索償案的報導，還是讓我感嘆故事不如現實：

「證人，你有無嘢澄清？」審裁官低頭邊看文件邊公式性詢問。

「法官大人，我唔係想要錢，係想攞個公正。」68 歲的周雄光哽咽，「我表哥臨死前講過，唔係錢嘅問題，係公平嘅問題。」

審裁官聞言抬起頭，「呢個法庭係講錢，小額錢債係講錢債。明白嗎？」「下一位。」

到底法律是什麼呢？在這個行業待了一年的我幾乎每天都在思考這個問題。等我辭職後，大概會在網誌那邊寫篇故作哀怨憤慨的文章，大概。

如此碎碎念了一堆真是不好意思，不過另一件事就是要理直氣壯地大聲講出來：左上的心心給我按下去！還有書籤！

正義女神蒙起雙眼，對罪惡視而不見；

正義女神右手執利劍，斬向窮人；

正義女神左手持天平，秤度金幣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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