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不要乘往堅尼地城的137號死亡電車 - 第17話：《Room 107》

「18:16。」我瞄著黑色手錶，眼神恍惚不定。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響鬧持續數十秒有多，如撒旦的呼喚，讓聽者既迷惑又悚然。

安和醫院理應毫無電力供應，才導致沒燈、沒空調的廢棄狀態。

但既然沒有電力供應，又怎可能會有電話的響鬧？難道是──

「似乎唔係手提電話。」James竟然巧妙地觸到我的思路，「聽落去，似乎係家庭式坐地電話先會發出既鈴聲。」

「但係……醫院唔係停電架咩……」

「唔知。」James把右手擱在鼻孔下，「有一個possibility，機會微乎其微，唔知係唔係。」

「係咩？」我凝視著不予回應的James，徐徐竄入對開門內的走廊，接近著電話鈴聲的來源。

我嘆了口氣，隨著James闖進了黑矇矇的通道裏。

才剛涉足不見光的醫院走廊，一陣寒風驟然刺骨，我彷如躍進冷雨中一般，肌膚每一處都猛顫著。

「不如停低……」我抓住James的上臂，此際我倆身處走廊起端，迎接我們的是數之不盡的關閉房門，還有未知的恐怖。

「我地一定要搞清楚發生乜事。」James反手抓緊我的手腕。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不變的節奏，在黑茫茫中瀰漫著濕漉漉的恐怖。那其實只是最普通的辦公室坐檯電話的鈴聲，在廢棄醫院中卻是最詭異的叫囂，侵蝕著本已脆弱的靈魂……

我倆好不容易步至走廊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道蒼白的病房木門，門上刻著「107」的號碼。它一動不動的緊閉著，門內卻是不絕的詭異煩囂。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Locked。」James端正的臉容滲出淡笑，握著門把的手背卻滿佈青筋，看來正很用力嘗試扭動。

「不如……唔好開門啦……」我的內心生起一陣煩厭感，總覺得James在陷害我……

「嘭！」 James纖瘦的身子撞到門上，巨響使我從恐懼中抽離。

「呼哧……呼哧……」我按著額頭，剛才自己到底在想什麼……James又怎可能出賣我……為何胡思亂想起來了？

James撫著肩膀，那瘦弱身軀當然撞不開沉重的門了。

我回復清醒，拉開撫著肩膀的James，用力的碰撞著107號木門，力度一次比一次大，鎖頭卻仍牢牢固定。

隨著時間迅速溜走，我不知門內的電話會響鬧多久，可能下一秒便會停止，剩下一個永遠的問號……

「嘭！嘭！嘭！」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可不論肩膀多麼疼痛，那道門仍舊一動不動，使我一秒比一秒羞怒……

「嘟嘟……嘟嘟……嘟。」狹長的黑暗長廊回復固有的死寂，時間再次顯得毫無意義。

「Missed。」James的語氣不冷不暖，如同宣告英格蘭球員射失12碼般。

到底107號房內的電話，是由誰撥出的，目的又是為何？撥號者到底想要聯絡誰？無數疑點充斥著腦海，卻無力逐一推論──

「嘟嘟……嘟嘟……」

肌膚瞬間雞皮疙瘩，我轉身看著107號房對面的病房……

107號房正對開的108號房……竟傳出相同音調、節奏的響聲！

James不等我作出反應，一個箭步奔往那道緊閉的白色木門。待我躍起之際，108號房的門已經被James推開，畫面讓我不禁愣住。

108號房跟韻初等人所處的104號房同樣是中型公共病房，門後是數張金屬支架床，還有布簾、櫃子、儀器等等，就是在政府醫院最常見的病房佈置。

「嘟嘟……嘟嘟……」

骯髒的地板滿是噁心的頭髮、零散的血漬。

「係果度。」James的右手僵直的提起，我凝望著數米外的黑色物件，卻無法肯定它到底是那類型的手機或坐檯式電話……

「對講機。」James心不在焉的輕力關起木門，「而且係非正常型號。」

他徐徐走向那床上的物事，而我瞬間瞭解了一切。對，怎麼思考被框框困死了，為何發出這種鈴聲的一定是電話，而不能是其他的響鬧裝置？

當我還在恍然大悟之際，James已拿起了那所謂的「對講機」，秒速按下了一個鍵。

「嘟嘟……嘟──」

接通了，似乎。

「喂？」James的嗓子響亮不已。

氣氛瞬間凝固，James的臉容仍舊不染半點緊張或期待，我則提心吊膽的緊握拳頭，指甲快要戳破手掌的皮肉。

1秒過去。對講機毫無反應，簡直就像電視遙控一樣。

2秒過去。我拭乾額頭的緊張情緒，急促的呼吸聲蓋過一切。

3秒過去。若果是懸疑電影的話，對方在第3秒應該會答話吧？除非它的片長是120分鐘？

4秒過去。什麼也沒有發生。

「係唔係壞咗……」我終究苦笑道，「或者我地估計錯誤，呢部唔係對講機。」

「係對講機，我以文杰性命保證，」James的嘴角微微一彎，「呢種對講機係非家庭用對講機，係政府部門或者公司先會用到，電池容量大，方便專業人士係特殊環境使用，我都係係特殊工具書睇過。」

但是，就算這遙控般的東西真的是對講機，為何醫院裏會有這種器材──

「喂。」

第一秒，我還以為自己聽錯……那是一把，年輕女性的聲音。

「係……邊位？」眼見James流露出思索的神緒，我結結巴巴的向對講機開口。

數秒過去，對講機才作出了回應。

「天……天翔？關天翔？」對講機的喇叭持續傳來熟悉的女聲，我卻吭不出聲，只管張口結舌的凝望著那發出綠色淡光的器材。

是她嗎，真的是她嗎……

「你係邊個？」James的語氣，如Siri的電子聲般毫無情感。

「頭先係咪天翔把聲啊？」對講機傳來的女聲漸趨急促。

我半信半疑的，環視著黑矇矇的108號病房，無法輕易相信當下的事態。James提著對講機的手僵硬不已，甚至沒有抖動過，反映他正牢牢的聚精會神著。

然而，靜默數秒，對講機的另一邊卻傳來了陣陣抽泣，女孩柔弱的飲泣聲。凌亂的心扉，瞬間注入虐心的色澤。

「我係隧道等咗你好耐喇……你知唔知我有幾擔心你啊……」

James很自然地將對講機塞給我，擺出一副「這些機會不是屬於我的」的無奈苦笑，可此時此刻我一點也不覺得好笑。

我消化著對講機傳來的一波波衝擊，抓緊對講機的手心盡是汗。

她……真的是沈芊琴。

「對唔住……小……琴……對……」淚逐滴灑在黑色背心。

「好掛住你啊……我以為以後見你唔到啊……衰人……」芊琴哭不成聲，她的聲音很好聽……真的很好聽……

內心泛起攝氏二十餘度的溫柔，轉瞬卻是揪緊的虐痛：「我都係……我……搵咗你好耐喇……從隧道去到霧海，甚至去埋安和醫院，但都搵你唔到……你──」

「吓……你……你地係安和醫院？」芊琴猝然止住了泣聲，聲調透露著詫異。

「係啊……你係邊……我地黎搵你……」

「芊琴一定係醫院，至少附近，」James終究開口，似乎是因為尷尬的「打情罵俏」已告一段落，「呢款對講機無法作長距離通話，芊琴同我地直線距離最多係100米──」

「點解你地要黎醫院啊？」芊琴柔弱的聲音突然變得哀傷。

「做咩？發生咩事啊小琴？」內心萌生萬般疑惑，到底芊琴為何會這樣說？

「你地唔應該黎……」芊琴的話伴隨著喘息，「你地會死架……」

什麼？

「你地一定要儘快走……求下你地……」芊琴只管失控的哭崩，「如果唔係……你地靈魂會被侵蝕……」

「靈魂……被侵蝕？」我打了一個寒顫，電筒從手上跌倒地板。

「醫院好似比一道負能量磁牆影響咁……呢度既人都痴曬線……如果係度逗留一段時間，會喪失理智……然後永遠無法離開……」芊琴哭得很淒厲，是入心入骨的悲鬱。

「點解你會知架？」我竭力的抑制內心的恐懼，James卻按住了我，朝對講機道：「芊琴，你係邊？」

「我冇得救……我已經被侵蝕緊……『佢』唔會比我走……」

「What do you mean by 『佢』？」James緊皺雙眉，我正承受著竄入心扉的悚然，一聲不吭。

「『佢』掌管住呢度……你地唔走，『佢』一定會殺曬你地……你地唔好理我，快D走……」

「我係唔會拋低你架！」我終究對著對講機大喊，皮鞋上沾了更多的哀淚。

不可能……我不管什麼侵蝕、什麼掌管者……既然選擇回到夢魘地獄之中，就一定要把小琴救回來……

我靠近傳來泣聲的對講機，「就算付出任何代價……我都要搵翻你……」

「任何代價？點解你要咁傻……」

那一刻，我靜默了，世界也仿似要為我停下來似的。

「因為……你係芊琴，」我一手抹掉臉上的淚，「沈、芊、琴。」

我倆必定會再見的，因此在再次遇到你前，我必定會牢牢記住。

「我……係1樓中間走廊出面……」

「I see。」James驚人地淡定，而我恍然的迅速轉身，拉門拔腿衝往漆黑無光的走廊。原來，一直苦苦尋覓的她，竟然距我如此的近。

1樓中間走廊，理論上只有一個意思，就是104號房對開的那條病房走廊。

不消五秒，我已經奔至樓梯口的位置，前方已經是走廊的對開門，左側是連接後樓梯的放煙門……

我在黯淡光線下，目睹走廊前一個女孩身影。她就站在對開門前，一動不動的朝著我看，臉上似乎是些微的愕然。

芊琴。

我不顧一切的躍到她面前，把她緊緊的擁在懷裏。

她的身體是那麼的暖……全身散發著淡淡香汗……雙肩微微顫抖，透露著按捺不住的情緒……

「應承我，以後唔好自私拋低我一個，好冇？」

「嗯……但係──」

「應承我……」

「嗯……」我感覺到她微微點頭，「但係，翔你做咩無啦啦……抱住我……」

「做咩咁講……嗯？」我緩緩的鬆開抱緊她的手，退後數步，此時James手提電筒從後方趕來，照亮了眼前的畫面。

「對講機訊號中止。」James簡潔歸納。

剛才因為光線不足，我便先入為主的以為眼前的女孩是芊琴……

「你冇野啊嘛，翔？」韻初臉色泛紅，嘗試鎮靜地瞭解著事源。

我竟然擁抱了韻初……而不是沈芊琴……若果是日常生活中發生這種事，想必我會好幾天不敢跟韻初談話吧？

但芊琴不是說，她在1樓中間走廊外的嗎？不就是我現正身處的位置嗎？

「芊琴？芊琴？」我奪去James手上的電筒，不斷呼叫著。

這個樓梯對開的位置，除了韻初、James和我以外，並沒有誰……

「你有冇見過芊琴？」我轉身按著韻初的雙肩，她卻只是呆盯著我：「點會見過……我都係見你地好耐都未翻黎，打算黎搵你地睇下發生咩事……發生咗咩事？」

我乏力地鬆開韻初的肩膀，繼續掃視著詭異的周遭，卻不睹那個她的存在。

「等等，條屍呢……頭先佢唔係係翔你既位置架咩……」

韻初驀然驚恐起來。

我低頭一看，驚悚從毛孔滲入。

數分鐘前，那具女屍還躺在我腳下位置，而現在，地上只有亂髮、乾掉的鮮紅……而已。

屍體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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