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意義的抱怨很快就從美妮的內心消失,自然是因為想下去只會導致心情變差,如此沒建設性的行為得趕緊停下來,倒不如活動一下因為與對方的身高差導致得抬頭而僵硬起來的脖子。
而美妮這番舉動在巴頓看起來,就像是在逃避他,不敢有眼神接觸,這倒叫他有點心痛,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迫得美妮太緊了。
畢竟在巴頓的認知中,美妮最多就有點缺乏經驗,但論思想方面是遠超其實際年齡的成熟,可這模樣看起來難免有些許孩子氣的感覺。
「不過終歸是感覺,始終她對父親的想法,肯定是經過深思熟慮……」巴頓咬著牙把險些嘆出口的氣吞回到肚子裡,「罷了、罷了……」
巴頓到底是基於心軟還是別的理由才作出決定,鮮有地他也不知道,他在釐清之前就先一步採取了行動,清了清喉嚨以一貫的低沉嗓音開口:「假如再給妳一次機會,真的最後一次,讓妳寫一封信給他,妳有信心能處理好這件事嗎?」
自己無法阻止美妮在巴頓心中幾乎成為結論,到底是認為這種事情肯定無法改變美妮而放棄,還是不願為了人類而選擇犧牲的她還得帶著這樣的遺憾,他認為自己就像剛才美妮的動作那般,有可能是選擇了逃避。
換一個好聽一點的說法,這種事情又何必去釐清?偶爾順應自己的感性而非理性,依從自己的本心去做該做的事。
巴頓找到了自己的「答案」,注視著流露出了些許意外,眉頭淺淺地皺起透露出一點疑惑的美妮。
最終過了半晌,美妮才略顯慎重地回答:「假設性問題?」
要是平常那個足夠理性的巴頓,必然會為了保險,也就是留下退路而點頭,可此刻的他卻是緩緩地搖頭,「雖然理由很牽強,但不是不可能再讓妳寫一封『家書』轉交給妳的父親。」
「呀?死人可不會再寫遺書喔?」
「當然要編一個理由,像是妳即將寫的新家書才是原始的版本,只是因為當中含有『敵策局』的機密內容所以退回重寫,他之前收到的是另一版本的家書。」
「不愧是牽強的理由……」美妮雖然嘴巴上是這樣說,但不否認這確實是一種勉強說得過去的做法。
儘管實際情況應該是強行把含有機密內部的部份刪去,又或者即使真重寫了,關於要對父親傳達的內容也不會有什麼重大的改變,也就是說在陸浩銘的角度來看,兩封內容差異過大的遺書肯定會很奇怪。
更何況比起理由是什麼,由一直強調「別無他法」的巴頓主動提出這個另類方案,這背後的意義更值得叫美妮深思。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這次美妮不用問天問地,她自己就能夠找出來。
美妮輕輕咬了下嘴唇,閉上眼睛做了一個深呼吸,以很慢的速度吐完氣,心情也跟著完全平服後,才鄭重地跟巴頓確認:「你是認真的嗎?」
即使編出了這樣聽起來說得過去的理由,背後還是存在太過巨大的風險了,憑空出現的「舊版家書」,可是不曾存在於過去之中,也就是所謂的一個謊言需要無數謊言去掩飾,難以想像會在哪裡出現漏洞。
巴頓沒道理不知道這一點,可還是如此提出了,美妮確實感受到巴頓是認真的,但還是不得不重複確認。
美妮不打算問巴頓為什麼要做到這地步——為一個將死之人,以及一個混球父親,何必承擔如此不成比例的風險——要是真這樣問,不只是侮辱巴頓也是侮辱她自己,因此她就只是想要確認。
然後巴頓不假思索,以堅定的態度回答:「一言既出。」
毫無誤解的餘地,美妮雖然在確認之前就想得相當清楚,但此刻仍是維持沉默不住思忖,過了一會才道出心中的想法:「不能。」
「不用顧慮我……」
「不是這樣。」美妮打斷了巴頓的善意,「是辦不到,別說一封,哪怕給我幾封,甚至讓我打電話跟他對話,我都沒有把握說服他別再顧慮我,拋下過去去過新生活。」
這一次輪到巴頓沉默,畢竟某程度上他明白這是別人的家事,他確實很難對此說些什麼。
巴頓對美妮付出了真心,後者認為自己有回應的責任,所以繼續說出自己的想法:「我終歸沒原諒他,只是並不恨他而已,如果他選擇以這樣的方式懲罰自己,那就由他去吧,我自問盡了最大的努力勸他別做這種傻事了。」
巴頓依然答不上話,只能眼睜睜看著美妮露出一副不符合她年紀的苦澀笑容。
「始終……該怎麼說呢,我當然明白不圓滿甚至非得分開的狀況可以說是一種變相的家庭暴力,特別是他們二人爭吵時的言論顯然屬於精神暴力,更何況之後他也實實在在地沒盡照顧的責任,不過在我現在長大之後看來,兩個人的事真的無法勉強,只能說比較不幸的地方在於他們有了結晶多了個第三者,造成了更大的麻煩。」
要是說這番話的是別人,巴頓必定會嚴厲斥喝阻止對方說下去,否定這番像是在說「自己是多餘的」、「自己要是沒被生下來就好」的話,然而他沒有這樣做,是因為他知道美妮並非這個意思。
美妮想要說的從一開始就表明了,就是無法原諒自己的父親,但也不抱持怨恨,有點像把關係切割開來,雙方最好別再有什麼瓜葛,而心地頗為善良的美妮,對於跟她沒什麼關係的「旁人」,一般是抱著「最好是大家都好」的想法,能順手幫上忙的話就幫吧。
而這正好符合美妮叫陸浩銘去過新生活的想法,就只是重新意識到自己身為人父到底意味著什麼的陸浩銘,已經堅決認定自己不能一錯再錯,並確切地為此努力採取行動。
巴頓眼裡看著面前的少女,心裡則是想著那個不顧羞恥的男人,在這情況下自己到底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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