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五章：指引 ── ( 2 )

　　我踏著輕飛的腳步，哼著小曲走到母親的房間，急不及待地告訴她今晚慶祝生日的事。

　　「媽媽，我可以進來嗎？」

　　我抬起手，如常地往房門輕敲，可是對面沒有回答。我再三問候，聲音也落入沉默。

　　最近母親的狀況好轉，這種不回應的事情已經很久也沒試過，不安的想像頓時在腦海隨之萌生，使我額頭開始落下冷汗，寒慄爬上脊椎。

　　難不成……！

　　只待在門前也不是辦法，我一鼓作氣推開房門。隨著「碰」的一聲，只見母親正倒臥在書桌上，對我的闖入毫無反應。

　　眼前的景象和最壞的想像重合，視野開始因嘔吐感又扭曲。我強忍著心中的忐忑不安，急步上前查看。我發抖的手向母親伸去，正當想用力搖晃呼喚──

　　「這樣下去的話……」

　　隨著母親含糊的夢語，方才緊張的氣氛驅逐得無影無跡。

　　一切純粹是自己杞人憂天。我鬆下了放在母親的雙手，混身因腎上腺素的消退而浮現痺痛。我湊近母親安詳的睡臉，她正作著無人打擾的美夢。母親眼皮下積了厚厚的黑眼圈，看來已多夜未睡。而熬夜的罪魁禍首正放在對方旁邊──那寫到中途的筆記本。

　　我靜悄悄地拿起了筆記本，生怕半點動作會將母親弄醒。當確認對方仍沉醉夢鄉時，我並沒放過這個機會，打開了已不簇新的筆記本，裡面顯然比上次寫多了很多內容，筆跡比起第一次看到時更加潦草，但無礙閱讀。我集中精神，開始閱讀故事的接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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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惑星公主為了種出宇宙第一的流星草，而開始展開艱苦的修煉。然而，修煉的內容實在是太殘酷了。

　　在過程中她的冒險飛船被砸成廢鐵，信任的同伴出賣自己到其他星球，腦袋也因感染了太空病毒而不時故障。這一切在星球的其他人眼中卻被視作這是理所當然的犧牲，因為她可是公主呀。

　　即使如此，最後公主仍然失敗了。她種不出宇宙第一的流星草，最終她只能永遠被困在城堡，落得被大家厭棄的結局。明明從頭到尾她也沒有做錯事，可是現在的她已經破破爛爛，沒法再種出流星草，也不能再進行自己最喜歡的星際冒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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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的內容由最開始的童話劇變成致鬱故事，整篇瀰漫著使人窒息的氣氛，如同有人從後捏住自己的頸子。不過論母親的寫作技巧，實在仍有很大的進步空間。故事的組織逐漸混亂，刻意加上惡趣味的情節掩蓋劇情的空洞，尤其是花上太長篇幅描繪痛苦而顯得冗長。若果是放在學校的作文考試，必定會用紅筆打上不及格的分數吧。

　　縱使我此刻不斷數落書中的情節，當中缺點多得讓我皺眉，可是母親所寫的故事，卻不知為何深深吸引著我，使我不禁屏住氣息，一口氣閱讀到底。在那青澀而胡亂的文筆背後，我隱約感受到執筆主人的心境，並因而產生共嗚。

　　而故事的最後一句，更勾起我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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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天，公主聽到宇宙另一端的呼喚。呀，那是多麼迷人的聲音，如果和衪合為一體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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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以為故事已經結束，想不到最後竟迎來引起懸念的展開。可惜母親未開始寫下去，作為忠實粉絲的我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我偷偷地放回筆記本在書桌上，看著母親發著美夢而滿足的睡臉，那副彷彿返回純真的孩子樣，頓時感覺和寫出這種故事的作者判若兩人──

　　「你看了吧？」

　　正當我再往母親的睡臉湊近，對方雙目猛然掙大，一下子緊抓我的手臂。她好像捕獲到獵物一般，牢牢抓住不讓我逃跑。

　　「媽媽你先鬆開手呀！你指的是什麼？」

　　「我的筆記本。」母親的力度卻加緊了幾分，滿佈血絲的雙目往我投來，面前駭人的母親令我感到一陣陌生。

　　「才沒有呀！」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我剛剛才來！」

　　「不好打算騙我。」

　　她始終盯緊我的雙目不放，銳利的視線訢說著猜疑，彷彿要將我的眼球挖出般，深究掩蓋的真相。此刻時間猶如掉入靜止的裂縫，我全身變得僵直，一發不語，應該是說不出聲，只是默默等待對方降下審判。

　　「算了吧。」母親最終卻鬆開了手，視線返回桌上。

　　「媽媽……」

　　「我才不是相信你。我是廢人，但不是蠢的。」

　　「抱歉。」

　　「你下次敢再試試看，我就挖掉你雙眼。」

　　「知道了媽媽，一定不會。」

　　果然是我太得意忘形了。即使是家人，也有不能越軌的東西，也有絕不能披露的私隱。對母親而言，筆記本就是她的界線。

　　「對了我是來提醒媽媽，今晚要慶祝生日了……」

　　我嘗試轉移話題，可是母親沒有再理睬我，只是將筆記本緊緊擁入懷中，然後頭也不回走出房間。不知她會走到那裡去，還是說會前往那宇宙另一端的呼喚之處？

　　雖然母親因為開始寫作而變得積極，但同時間在看不到的地方走向偏執。剛才母親懾人的雙眸仍歷歷在目，混淆的黑瞳中映出了滿溢的飢渴，那是與陷入憂鬱的失控有所區別，是對睡眠的渴求，抑或是……

　　不過沒關係的，只要我再努力一點，等到晚上慶生的時候說不定一切會回復正常。

　　我如此對自己反覆說道，暗暗握拳，並離開了母親的房間。5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1QMWo4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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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下，皎月高掛，轉眼間夜幕經已降臨。

　　這天的晚餐，我比以往更花心思，每一刀，每一勺，亦是蘊含滿滿的心意。我還特意準備父母愛吃的中式餸菜，雖然不太合我的口味，不過這天是特別的日子，大家能愉快享受才最重要。

　　本來我打算找少年提供烹飪的意見，然而一向神出鬼沒的他，今天卻像是人間蒸發，一整天在宅邸也遇不上。最後我只好懷著疑問，埋頭於晚餐的準備。

　　「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錯。」享用完晚餐的主人抹了抹嘴角，向我說道。

　　「嘿嘿，主人看出來嗎？」

　　「我說過吧？能從你飯菜的『靈魂』中嚐得出來。雖然就算不用品嚐，從剛才一直洩出的傻笑已經表露無遺了。」

　　我匆忙收起笑臉，盡量壓住雀躍道：「其實今天是我的生日。」

　　「原來是這樣，好好享受這一天吧。」主人說著，「雖然這天的晚餐不是我期望的味道，可是間中吃一兩次也頗特別的。」

　　主人只是拋下一句不知是讚揚還是批評的話，就從餐桌離開。或許在主人的文化中，生日不是這麼值得慶祝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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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的晚餐過後，就輪到僕人的晚飯時間。

　　我和父母當然不會與主人一起共膳，身為僕人有符合自己身份的專用飯廳和桌椅，那是在主僕中自然不過的事情。

　　「生日快樂喔！」

　　父親的歡呼劃過飯廳，慶祝的氣氛充斥在每個角落。難得成為焦點的我有點不慣，翹著難為情的微笑。坐在一旁的母親沒有跟隨父親的歡呼，始終是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可是被我惹怒的母親也願意到來，對我來說已深感欣喜。此時此地一同慶祝的情景，在昔日的家中很少見到，這是唯獨在安寧和諧的宅邸裡，才有幸實現。

　　「不好意思，因為現在待在島上，所以沒什麼禮物給你。」父親雙手合十地說著。

　　「沒關係的，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是我最好禮物。」

　　「真的讓人放心的孩子呢。」父親被我的話樂得笑顏逐開，忍不住又摸了摸我的頭。

　　「女兒你喜歡爸爸嗎？」

　　「喜歡喔。」

　　「那你喜歡媽媽嗎？」

　　「當然也喜歡。」我毫無懸念地答。

　　畢竟，「喜歡」這兩隻字，我已經不知對父親說過多少遍了。

　　喜歡與否，從來不是選擇題。

　　並非因為喜歡才是家人；而是因為家人，所以必然要喜歡上。

　　「等到我們離開宅邸，全家變得有錢之後再會為你弄一個盛大的生日派對吧！那時候想要什麼也可以的。」

　　「嗯嗯。」

　　正如之前所言，比起家中變得榮華富貴，我心裡最渴望的是父母的肯定。而生日是慶祝誕生於世的日子，只要有人為著自己降臨於世而感到慶幸，那對我來說，已經是我最大的生日禮物了。

　　此刻的飯桌正洋溢著泛泛暖意，雖然未能觸及深處，與宅邸相比宛如轉眼即逝的燭光，但正因如此，我更珍惜這份得來不易的溫暖。

　　現在我向上天祈禱，即使是一瞥間，也希望這一瞥間能夠延長一些──

　　在吃著晚飯的途中，父親依舊滔滔不絕，而我也習慣默默傾聽。

　　「不好只有我一個人講，媽媽你也說些甚麼吧？」父親用手肘推了推母親，可是她的視線仍然盯著進食中的飯碗，一語不發。父親眼見氣氛變僵，匆忙地轉移話題，夾了個雞塊放入口中。

　　「無論吃多少次也是這麼很好吃呢。」

　　父親一邊粗獷地咀嚼一邊稱讚，使我不由得暗暗竊喜。說不定主人說的沒錯，自己靈魂的心意可以通過菜餚傳到父母心中。

　　「是、是這樣嗎？」我垂下了頭，欠缺修剪的前髮掩住了臉上的笑意。

　　「當然啊！」父親哈哈回答，「用富貴人家的食材煮出來的就是不一樣。」

　　我臉上頓時收起欣喜，雙眸掠過了失落，父親見狀又拙劣地補充：「當、當然也要感謝女兒的努力，每天也要負責做菜辛苦了。」

　　「謝謝爸爸。」雖然是亡羊補牢之詞，可是看到父親慌張的反應有點可愛，我也勉強收貨。

　　「不過回想起來，這次真的因禍得福呢，一家人可以住在這麼豪華的地方。這三個多月來大家也住得舒舒服服吧？」

　　總是耐不住沉默的父親繼續說著，視線尋求更多的認同。眼見母親沒有反應，餐桌上只有我見狀點頭。

　　「果然是這樣對吧？不如說多虧當初我欠債跑路，大家現在才能吃好住好，哈哈。」

　　「現在只是暫住而已不是嗎？一切根本沒有好起來……」想不到身旁的母親替我開口，嘀咕地插話。

　　「這個當然！當一切準備就緒後，我們一家就可以重新開始，迎接幸福的生活了。」

　　父親所說的「準備」心照不宣，正是通過偷竊大賺一筆的大計。當初父親提過不希望讓母親得知，一來愈多人知道愈容易露餡，二來不希望讓本來情緒敏感的母親再增添壓力。

　　父親用眼神向我示意一起安慰不知情的母親，我連忙地學著父親的口吻，補上一句：「最重要的是，我們現在一家人齊齊整整。只要互相扶持的話，什麼難關也可以一起渡過的。」

　　「沒錯，反正青梅竹馬還未回來，宅邸的主人也說過需要我們幫忙，那暫時維持這樣也沒問題吧？」父親說道。儘管我想糾正主人需要的由始至終只是我而已，可是理所當然我沒有說出的勇氣，只敢點頭附和。

　　可是犖繞母親的陰沉並未消去，她沒有跟著附和，混濁的黑眸轉而朝向我們。瞳中深處充斥恐懼，彷彿陷入沒法甦醒的惡夢。

　　剎那間，周遭的氣氛頓然降至冰點，在飯廳刮起了一陣讓人不適的寒顫。

　　「你們不好再裝無知好嗎？這間宅邸果然是有什麼古怪。」母親多疑的目光四處打量，不禁全身汗毛直豎，用手摩擦著自己雙臂。

　　「身邊發生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了，不知哪來的視線、神出鬼沒的男孩子、我之前還無意中看到了，男孩在房間裡對著鏡子自言自語什麼。這一切一切實在過於詭異，這裡一定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啪嗒──

　　那是椅子倒地的聲音。

　　循著聲音望去，只見父親猛然站起，五官揪緊，額頭正不斷冒著泠汗，彷彿迴避甚麼一樣，形成一副駭人的臉容。

　　「一派胡言！這宅邸根本甚麼問題也沒有！」父親歇斯底里地斥道，「你因為在家中太閒才亂想一通吧？難得有地方住有東西吃，難道你現在跟我說要離開嗎？」

　　況且這間宅邸對父親來說就像大寶庫，怎可能說走就走。

　　「這才不是我的妄想，難道你就一件怪事也沒遇過嗎？」母親反駁。

　　「說實話，如果不是這裡有主人的話我早就走了。」

　　「現在連你嘴裡也是提著主人，她到底灌了你們甚麼謎湯？」

　　「只要跟主人聊過一次就懂，她富有內涵，跟你這種只懂野蠻的男人不同。」想不到母親也理解主人的美好，她一邊說著，雙眸中映出閃爍。

　　「主人才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樣。」一聽到和主人對比，父親的怒氣又加重幾分，「我平日在外面多麼努力你又知道多少？我不像你這麼輕鬆，一天到黑躺在被窩裡，像廢物一樣只懂得抱怨！」

　　「果然……你由始至終也是這樣想我嗎？」母親話帶哭腔，觸發了心裡的開關，只見她的眼眶裡承載不住淚水而傾湧，開始用手背抹著臉頰上淌下的眼淚。

　　父親一見母親掉淚，緊皺的眉額更三冒起火，用更粗魯的聲線苛責母親：「都叫你不好再哭呀！你這樣子真卑鄙，這樣不就好像全是我的錯嗎？」

　　父親與母親你一句我一句激烈爭吵，罵聲與泣聲混雜的噪音在飯廳不絕於耳。而我只是面無表情地凝視二人，彷彿看著伴餸的電視機般，繼續沉默地將晚飯放進口中。

　　歡迎來到我的家。

　　歡迎親臨眼前的光景，來到屬於我的日常。

　　看來在宅邸中待得太久，竟忘記了自己的父母是如此病入膏肓。在一家人的吃飯時間，用作調味的並非日常閒談，而是散發火藥味的衝突。

　　剎那間，靈魂忽然變得輕盈，身體再也無法禁錮自己般，漸漸漂離房間。接著安坐在旁觀席上，彷彿只是看著一場電影，現在螢幕背後的一事一物，就算如何伸手仍無法觸碰。

　　我一邊注視螢幕上二人無謂的爭執，一邊撰寫著個人感想。

　　這種家，真的可以走到幸福嗎？

　　本以為在宅邸生活期間，父母已經逐漸改過，甚至期望受到主人的渲染變得得體。然而眼前上映著的家庭鬧劇，讓我理解到父母刻在骨子的劣根性，或許不會有根除的一天。

　　「還不閉嘴是嗎？」父親的斥罵侵襲我的思緒。

　　我的注意重返父母身上。眼見母親已泣不成聲，除了嗚咽外說不出話來；而父親臉冒青筋，懷著滿腔怒火。只見他高舉起緊握的拳頭，打算如以往一樣，透過男性擅長的暴力給予母親懲罰。

　　一旁的我深知一旦懲罰開始，就任誰也沒法停下。

　　「爸爸住手！」

　　然而，這次我強忍著僅次於死亡的恐懼，擠出全部力氣向父親喊道。

　　縱使站住父親面前，身體猶如赤身站在極地般奈不住顫抖。可是穿戴著主人給我的手套，加上一直以來吞下的頭髮，給予了我安心的溫暖，以及面對對方的勇氣。若果主人在場，想必也會跟我做出同樣的行為。

　　「連你也是嗎？」父親的拳頭唐突僵住，對於我的阻止感到無比愕然。

　　「我沒有責備爸爸的意思。」

　　「那就你閉上嘴。」父親將怒火轉到我的身上。

　　「我知道爸爸在背後一個人背負很多，照顧一家一定很辛苦的。」

　　「你知就好。」

　　「爸爸也想為這個家著想對吧？」

　　「這不是當然嗎？」

　　「可是使用暴力的話，沒有人會感到開心的。」我關心父親道，「如果有什麼煩惱，也不妨可以坐下來跟我們分享的，畢竟家人是永遠的港灣啊。」

　　即使嘴裡說的是正論，昔日的父親想必聽不入耳。而和以往不一樣的是，如今我成為了父親的理解者，共享偷竊秘密的關係使他稍為扉開了心窗，戳中他的心中的弱肋。

　　「家是永遠的港灣，是唯一的歸宿……」

　　很久沒聽到的箴言從父親的口中吐出，此刻空氣連同僵住的拳頭凝結似的，他痛苦扭曲的臉容正映出了內心的掙扎。

　　啪！

　　經過一番糾結，他終於挪動手臀，轉而將含著怒意的拳頭打在牆壁，慶幸牆上並無破損，相反他垂落的手背泛著紅腫。

　　「我吃飽了，先回房間。」

　　父親淡淡地拋下話後憤然離去，只餘下抽泣的母親，以及鬆了一口氣的我。

　　「你只要保持著一顆僕人的心，以身作則。那麼你父母也會因見證你的所作所為，從腐朽的靈魂中脫變。」

　　主人曾經說過的話，在我的耳邊迴響。

　　想不到自己的努力與堅持終於起了作用，這一切多虧主人一直以來的指引。

　　一想到這裡，發冷的四肢因一股暖流重拾知覺。我黯淡無光的雙目中，重新閃過一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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