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五章：指引 ── ( 3 )

　　我環視此時的飯廳，剩下散落的桌椅，及未能吃光的飯菜，彷如風暴後的寂靜。我呼出一口嘆息，很快地重新振作，如同往日無數次的經歷一樣，畢竟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我靠近跪坐捲縮的母親，她因剛才的抓狂披頭散髮，臉容流露比以往更甚的憔悴。她雙目不敢仰望，彷彿仍在等待父親的拳頭落下，瑟瑟發抖。

　　「已經沒事了。」我慰問著母親，「爸爸想必只是一時控制不到自己，媽媽也知道其實他很重視這個家的。」

　　只見對方聽狀後臉色蒼白，猛然摀著了嘴。起初以為只是掩蓋自己的嗚咽，可是緊接著一陣嘔吐，特意為母親的餸菜嘩啦嘩啦地化作地上黏稠酸臭的嘔吐物。

　　「媽媽你沒有事嗎？」最近母親不時作嘔引起我的擔憂，可是母親沒有理會我的慰問，只是擦拭著唇角的口水，沉默不語。

　　「媽媽就先休息吧，這裡由我收拾可以了。」5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5NL9S0zii

　　對著母親的無視我早已習慣，我趕緊從廁所拿出掃把和水桶努力清理，臉上亦一直掛著微笑，好讓母親從自責中稍為放心。

　　良久，一道陰沉的聲線從背後傳來。

　　「為什麼你可以這麽堅強？」

　　我回頭確認，剛才沉鬱的母親壓抑不住心中的激動，向我發問：「明明剛才發生這樣的事，為什麼你還可以擺出一副不在乎的微笑？」

　　「當然在乎啊，我們可是一家人。只不過，現在努力是我唯一做到的事情而已。」

　　「夠了，你很噁心。」我的努力未能成為安撫母親的良藥，反而令她臉上的痛苦加劇。

　　「老實說，我最討厭看到你這張臉了。明明你也和我一樣過著不幸，過著被壓迫的日子，卻總是擺出那副樂觀堅強的模樣。這樣子，豈不是在嘲笑我自己懦弱無能嗎？」

　　「我才沒有這樣想過！」

　　母親卻向我投來怨恨的目光，彷彿要將從以前積累的不滿向我一下子傾倒。

　　「說起來自從你生下你之後，就淨是發生痛苦的事。被厭棄、被反白眼、被毒打，然後現在又淪落到要跑路……我已經受夠了！」

　　接著，母親終於向我坦白：「歸根究底，如果沒有你的話，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當落入耳中的剎那，感覺胸口深處哐啷一聲，有什麼好不容易保持平衡的東西瞬間摔落粉碎。

　　明明我所付出的一切也是為了父母，也是為了這個家庭得到幸福。

　　可是換來的，卻是親人無情的一句話。

　　「不過已經沒關係了。」

　　母親的話氣突轉明快，猶如剛才提及的痛苦只是轉眼消散的陰霾。她臉上盛放的笑容正散發著濃濃的慈愛。

　　那是從未對我展露的笑容，就如同，教科書上的母親一樣。

　　「媽媽的意思是？」我吐出了渺小的希望。只見母親溫柔地撫摸自己的肚子，含著陶醉的微笑。

　　「因為，我有兒子了。」

　　我剎那間目瞪口呆，對於來得過於突然的新生命，使我陷入混亂。一想到自己的家庭將增添一位弟弟，腦海不自覺地冒出諸多的想像。

　　然而，當中卻夾雜沒法無視的違和感。

　　我咽了一下口水，吐出心中的疑惑：「為什麼……媽媽會知道是男孩子？」

　　我注視著母親微鼓的肚子，怎樣看也不是能得知胎兒性別的時候。

　　「你說什麼呀？除了男孩子就沒有其他可能了。因為這必定是上天給我的禮物，賜予捱過這麼多苦難的我。」

　　母親十指緊扣，那副慈愛的笑容漸漸混入異常的情愫，仰望著的雙眸映出詭譎的光芒。

　　「對了，這個胎一定是褔胎，剛剛老公也沒有打我踢我，就是因為知我為他添丁。我就知道要開始轉運了，接下來好事將會不斷發生。沒錯，一定是這樣！」母親臉上的抑鬱徹底抹去，取而替之，那份展露的笑容含著無限的希冀。

　　「這樣的話，這個家也能變得幸福了。」

　　母親跟我一樣，理想是渴望有一個幸福的家。

　　家是永遠的港灣，是唯一的歸宿，是愛與幸福的所在。

　　可是，對方所描繪那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原來從沒我的身影。

　　我霎時明白了，不對，其實心底裡早已經明白得一清二楚，只是一路以來對這殘酷的答案蓋上廉價的布紗，好讓繼續發著追尋幸福的夢。

　　我盼望的並非什麼奢侈的東西，只是在學校拿到滿分就能得到對方讚賞，假日時可以一起到公園玩耍，這樣的小確幸我就經已心滿意足。然而伴隨母親揭開了真相，一直以來所堆積的努力被否定了、被厭惡了、被唾棄了。就好像在泥沼中往岸邊努力爬行，可是直到最後才被告知劇烈掙扎只會因而溺死。

　　無論我如何努力地讀書，如何變得獨立，如何努力地滿足父母的期望，也無法令這個家變得幸福。

　　畢竟，從一開始這個家中，我就是多餘的存在。

　　我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指甲嘗試抓劃雙手，可是牢緊的手套卻成為緩解痛苦的妨礙。無助的我只渴望插進自己的胸脯，將那煎熬的心臟狠狠抓破。

　　我從沙啞的喉嚨發出了哀求：「媽媽對不起，我有什麼做得不好會努力改的……」

　　如果不喜歡我微笑的話，我會掛著撲克臉；

　　如果不喜歡我吵耳的話，我會立刻閉嘴；

　　如果不喜歡我太好動的話，我會乖乖坐著；

　　所以媽媽，不好拋棄我好嗎？

　　「這種時候你仍在說什麼？」

　　飯廳的氣氛瀰漫著窒息的瘋狂，理智正被蔓延全身的苦痛侵蝕。母親乾癟的身姿站了起來，向我一步一步地迫近，深淵般的瞳孔納入我臉上的絕望，彷彿要將我完完全全地吞噬。

　　她緩緩抬起如枯枝的雙手。而這雙手，已不再掐緊她的頸子。

　　「已經，不需要你了。」

　　這一次它對準的，是我脆弱的頸子。

　　母親的雙手如屍體般的冰冷，我深知接下來將發生的悲劇，縱使靈魂拼命地叫喊，卻始終沒法抵達顫慄的身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生命被家人點上休止符。

　　喉嚨的空間正一點點地擠壓，心跳亦隨之加速，淚與涕失控地橫流。渴求空氣的呻吟聲，充斥於這個死寂的夜晚。

　　這一刻的內心，並沒有對母親抱有半絲怨恨，反而不可思議地心明澄静。

　　雙手漸漸不再痕癢，靈魂前所未有地輕盈。

　　我安詳地闔上了雙目，準備迎接萬物安寧的瞬間──5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78WX7aG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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