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四章：試煉 ── ( 5 )

　　「呼，終於完成了。」我放下了針線，用手背抹了抹臉上的汗珠。

　　宣告完成的剎那，我的四肢頓時變得無力，任由重力墜到床上，從心驚膽顫的冒險中返回熟悉安心的被鋪。

　　「你最後繡了什麼？」

　　「你自己看呀。」

　　少年滿懷期待地走到鏡子面前，鏡子映著他的赤背，上面多出了一對小小的淺藍翅膀。

　　與少年身上的其他刺繡相比，那實在是相當簡陋的圖案，彷彿出自幼兒即興的作品。羞愧的我不敢直視少年的臉龐，害怕刺繡與他心目中的期待不符，然後露出對我的失望。

　　「為什麼是翅膀？」

　　「含意什麼……其實沒有，說起背部的裝飾就自然聯想起翅膀吧？」

　　如果給我三天構思，三天練習的話，三天心理準備，必定不會作出這樣丟人的刺繡。

　　「你不喜歡嗎？」我的語氣充斥不安。

　　「不會啊，我反而十分高興，我們通過痛苦連結一起了。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刺繡，將連同當中的痛楚銘心刻骨，成為我靈魂的一部分。」

　　少年轉過頭來，映入眼簾的，是爽朗溫暖的微笑。

　　明明一直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做著雞皮疙瘩的行為，然而眼前的這份笑容，卻是多麼的純粹。

　　我難為情地別開了臉，這份率直是我畢生也沒可能做到。

　　「什麼樣？你現在心情好些嗎？」

　　「什麼意思……」

　　當我重新仰頭，不覺間少年已佇在我的面前，對方的距離有點過近，彷彿一不小心彼此的雙唇就會重合。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你今天心事重重的樣子，是與主人有關吧？」

　　危機的警號閃過大腦，我游走的視線朝向房門，可是深知無望的我打消了逃跑的念頭，轉而思考如何隱瞞對方。

　　「大、大概是昨天發了惡夢，所以睡得不好。」

　　「……」

　　「沒事呀，你真的不用這麼擔心我呀。」

　　「……」

　　「好吧，其實是我每個月一次的那個來了……」

　　「……」

　　他眯起的雙眼對我盯牢不放，看來笨拙的藉口沒法消除對方的疑慮。

　　「主人在第三天曾經說過，『人只要用自己的雙手製作，也會將自己靈魂……」

　　「『……也會將自己靈魂的一部分注入其中。』，這句話我聽過。」我插口道。

　　「那你應該理解，你心中的迷茫亦在剛才傳遞過來。」

　　少年此刻的雙眸流露落寂，他嘆了聲吐息，隨後說道：「如果你仍不信任我的話，那麼就由我先解釋吧，偷窺的理由。」

　　偷窺的理由，少年的話讓我醒起這才是今次的主題，沉重詭秘的氣氛頓然充斥整間寢室。

　　少年並沒有面向了我，反而轉身緩步走近宅邸唯一的全身鏡。

　　「我一開始曾說過吧，想用你房間的全身鏡化妝。」

　　「我記得呀，可是因為這種理由就偷窺我的房間也太超過了吧？」

　　「當然不止這樣。」少年反駁，「其實那只是一半的理由，更重要的是，這塊全身鏡是我非常珍視的傢俱。」

　　少年用那繡上五彩絲線，面目全非的手指溫柔地觸碰鏡框，從鏡面映出少年的臉容，以及其中滿溢的懊悔與不捨。

　　他稍作停頓，接著，吐出剩下的真相。

　　「它是我的妹妹──留下來的東西。」

　　想不到少年竟有妹妹，對方的形象不禁在腦海浮現，既然流著相同的血脈，想必亦是與少年同樣的異類。

　　「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準確來說我和她只是義兄妹關係，當初我們也是住在孤兒院，彼此相依為命。她大概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孩子，對誰也能施予關愛，如掉落人間的天使般耀眼。」

　　少年因回憶往事，臉上藏不住泛起的弧月，猶如變回了往日的小男孩。

　　「正因為這樣，這個世界對她來說實在太殘酷了。」他補上的話，為原本美好的回憶添上不祥。

　　我好奇地追問：「那麼她現在在哪裡？」

　　「她，前往伊甸了。」

　　少年淡然地說出一個陌生的名稱，那是我從沒聽過，看似很遙遠的地方。

　　「伊甸？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什麼樣的地方嗎……」少年思索了一會，然後回答：「那是一個能擺脫世間一切的珈鎖和衝突，返回原始自然的地方。在那裡只有想做的事情，以及已經做到的事情，每一個靈魂也能盡情地散發光彩。」

　　少年將那名為「伊甸」的地方描述得如不現實的童話樂園，不禁讓我半信半疑。

　　「那和她再有機會見面嗎？」

　　少年怔了一怔，深邃的雙眸始終沒離開鏡子說道：「我深信有的，所以才一直待在宅邸中好好守護它，等到那一天的來臨──原本應是這樣。」

　　「原本應是這樣？」

　　「可是隨著在這裡生活的日子變久，我的初衷亦產生了變化。我理解了，羨慕了，渴望了。」少年一邊說著，聲線裡的激動漸漸沒法壓抑。「最後，我放棄了當初無謂的堅持，立下了和妹妹一樣的誓言。即使沒法相見，我們向往的心只要一致，就能將我們連繫一起。」

　　「這是什麼意……」

　　少年的話語抽象而深澀，縱使很多不瞭解的地方，然而字行間卻莫名透出一股寒意。可是對方沒有給予我追問的機會，繼續說下去。

　　「而這時候，你們一家卻來了。不但打斷了我原來的安排，你還偏偏佔了這放著全身鏡的房間。這時我最擔心的，就是鏡子會被什麼樣對待。在你夜裡待在房間每一秒，我亦焦慮萬分。當我反應過來時，已經站在你的房前，忍不住窺視……」

　　少年的目光從全身鏡放到我的身上，臉容已回復如常一般，掛著愧疚的神情。

　　「隱瞞你到現在真的抱歉。我這一切不是有意的，你會原諒我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一直緊閉著唇，靜待時間的流逝。此刻房間掉入了審判前的靜謐，只見眉頭深鎖的少年注視著我，等待我的宣告。

　　良久，我張開了口。

　　「當我得悉真相後心裡沒有冒出任何執著，我就知道自己根本沒放在心上。」

　　「即是？」

　　「即是原諒你了。」

　　少年聽狀後鬆了一口氣，向我投以抿嘴而笑。

　　「我漏了說，現在的我已經放心了。如果是作為僕人的你去使用全身鏡的話，想必妹妹她也會感到欣慰。」

　　少年的話再次使我難為情地撇開視線，即使現在口甜舌滑地說著奉承的話，也不會忘掉他曾偷窺的罪狀。

　　「知道了知道了。今天時間已經不早，原來已經聊到這麼晚了，我也差不多要睡覺。」

　　我一邊揮手打發著，一邊走向房門歡送少年。正當我往門把伸手，卻被少年率先猛然牢抓，無法打開。

　　剎那間后背發涼，我緩緩地循著手臂望向少年，只見剛才那份微笑逐漸變樣。

　　「你是否漏了什麼？」

　　「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我已經敞開心窗了，那麼接下來就輪到你喔。」

　　果然，對方不會輕易放過我。

　　少年此刻那對充滿期待的眼神，直勾勾地貫穿我的雙瞳，彷彿要從我的眼球深處挖出隱瞞的真相。

　　我深知自己已被少年徹底盯上，在這封閉的宅邸亦奪去逃離的選項。我唯有將握著門把的手放開，轉而不斷絞盡腦汁地運轉這個不太靈活的腦袋。

　　我要想出一個藉口，可以完美說通早上發生的事情，解釋我心事重重的原因，同時讓少年以後不在追究。

　　父母與主人的事早已令我心力交瘁，而現在更要苦思如何欺騙少年。我的視線不自控地游走，用力狂抓的雙手沒法停止，使到沙沙沙沙的雜音佈滿房間。

　　這刻猶如在拆除計時炸彈般，全身的神經繃緊至極限，時間在一秒一秒地倒數，可是我連卸除炸彈的工具也未想好。

　　緊接著，緊接著──

　　緊接著我尤如脫線的木偶，頓時放鬆緊揪的五官。

　　而臉上展露的，是前所未有的放鬆。

　　儘管我清楚明白崇拜主人的少年有告密的風險，不如說那輕浮的性格感覺藏不住秘密。而且一旦父親偷竊宅邸物件的事情傳到主人的耳中，那麼無論是平安的家庭，抑或主人的重視，一切也會徹徹底底破碎，然後迎來的，就只有地獄的日子。

　　儘管清楚明白，

　　但現在快要瘋掉的我，連思考也變得畏懼。

　　一直拼命壓抑的話語，伴隨吐出的嘆息，恍如潰堤的水壩般傾瀉。

　　「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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