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四章：試煉 ── ( 4 )

　　由罪疚與挫敗交織的撕裂感，即使直到深夜亦沒半分減退，甚至產生永不抹去的感覺。

　　我在床上捲縮，將玻璃瓶緊緊抱入懷中，唯有在這獨自一人領域，才能在這無止境的痛苦帶給我一絲的救贖。我甚至不願從床上離開半步，我害怕著，害怕面對父母，也害怕面對主人。

　　原以為會保持這樣子渡過今晚，可是當眼角的餘光掠過房門，胸口的鬱悶瞬間被大腦猛然襲來的警號覆蓋。

　　原本確認關好的房門現在卻是半掩，瞇眼凝視，背後藏著一道神秘的黑影，來自深淵的眼瞳正與我對視。

　　一陣寒慄頓然席捲而上，我趕緊用被子密不透風地包裹自己，在隔絕外界的被窩中一邊聆聽自己劇烈的心跳，一邊瑟瑟發抖──

　　很遺憾，這些丟臉的行為，一律不會再有。

　　我跳下了床，走到房門面前，乾脆地打開了門。

　　佇立眼前的那人，除了少年，並沒有其他的可能。

　　只見他歪一歪頭，展露一如既往的笑容，對我說一聲嗨。

　　自那天歡暢的談心過後，少年頻頻溜到我的房間，每次也擺出懇求的眼神，不擅長拒絕的我每次只能無可奈何地嘆息，縱容對方厚臉皮的行為讓他入內。

　　然而這份嘆息，並沒有混雜半點的不快，反而帶著一絲絲的期待。一男一女共處一室，彼此從沒任何拘謹與不潔的念頭。大家在這個空間放下了性別和身份，只是在做回自己而已。

　　可是這一天實在沒有與少年嬉戲的心情，我快被胸膛的絞痛煎熬得無閒享樂，少年眼前悠哉的笑容更是勾起我的不爽。

　　「別鬧了！」我把那埋藏已久的猜想拋向少年。

　　「一直以來偷窺我的神秘人，就是你吧？」

　　原想著接下來會經歷一番激烈的推理爭辯，然而──

　　「沒錯。」

　　少年意外地乾脆承認，臉上露出了愧疚：「一直以來找不到機會向你坦白，真的十分抱歉。」

　　我連忙追問道：「那今天早上在森林偷窺我的人就是你嗎？果然你已經知道……」

　　「沒有喔，我只是晚上在房門偷窺而已。」

　　對方的臉上掛著疑惑，顯然對偷竊之事一無所知。我霎時愕然，不時感受的莫名視線的謎團尚未解開，使到胸口如被小刺插著般不自在。

　　或許一切，真的純粹是神經質的錯覺而已。

　　「果然今天早上發生什麼事？因為這樣早餐才煮得匆匆忙忙嗎？」少年沒錯過我意外的表情，好奇地向我湊近。

　　「不，什麼也沒有……」我向少年大聲斥問，好讓掩蓋臉上的慌張：「反而你需要解釋一下吧？像幽靈鬼祟偷窺的理由。」

　　少年默不作聲，不知腦海中正劃過什麼樣的回憶，碧藍的眼眸夾雜著悽愴，陷入良久的沉思。

　　「好吧。」少年終於下定決心。

　　「不過這要說很久，先讓我進來坐吧。」

　　即使我深知對方是偷窺的犯人，然而求知欲蓋過了充斥混身的不安。平常嬉皮笑臉的少年竟會露出如此沉重的表情，我實在沒法將剛才目睹的狀況從腦海抹去。

　　我點了點頭，將少年帶入我的寢室，只有我和他的寢室。

　　接著吧嗒一聲，將房門關上。

　　當我的視線從門把移向少年，一陣後悔已湧上心頭。只見他已熟練地搬好木椅，在全身鏡前欣喜坐下。

　　「你不是說會解釋嗎？」

　　「這當然會，可是先等我化完妝。」他一邊說著，一邊掏出一件又一件的「化妝」工具。

　　我知道自己沒法阻止決意滿滿的少年，只好默默地佇在一邊看著。往日少年來訪我房間，有時是閒聊，有時是嬉戲，可是很多時也是對我的鏡子愛不釋手，一臉雀躍地做著人體刺繡。

　　對著那偏離人道的場景，果然無論觀賞多少次仍沒法習慣。

　　「你要試試看嗎？」

　　唐突被叫喚的我抖了抖，回過神來，只見少年對我展露善意的微笑，手中卻遞出使人寒顫的東西。

　　那是屬於少年的化妝品，準確來說是，是一條長約五厘米的縫衣針。

　　少年口中所謂的「試試看」，不言而喻。

　　我不禁吞了一下口水，緊緊地瞪著少年手上閃著銀輝的針頭。大腦不由得地想像那銳利的針尖刺穿皮膚，插至活生生跳動的血肉。

　　一想到這裡，生物本能的反胃感立刻從喉嚨深處湧出，為我的臉龐抹上恐懼的蒼白。

　　「不了，我怕痛。」

　　我急忙搖頭，拒絕涉足這片駭人而詭譎的領域。然而少年就好像深夜中站在後巷的毒販，引誘我淺嚐自毀的快感，好讓我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真的不試一次嗎？我相信你和我一樣，只要嘗過一次，腦袋只會剩下欲罷不能的滋味，以及為何不早一點遇上的懊悔。」

　　少年用那滿佈針線的臉容向我勸誘，我仔細端詳，臉上的針線比一開始目睹時更加密集，色彩更加豐富，如此同時，亦更加迷人，深深地吸引我的眼球。

　　「不，真的不了。一想到自己的身體被刺穿縫紉，就生理上接受不到。」

　　喜歡聆聽音樂的人並不代表要將自己變成樂器，如此亦然。

　　「是這樣嗎？真可惜，明明我們是同一類人，還以為你會迷上。」

　　「誰跟你是同一類人呀？」

　　少年如同垂下雙耳的寵物犬，擺出一副掃興失落的樣子。那是我不擅長應付的表情，胸口中的愧疚感使我隱隱作痛。

　　「那麼，」少年彷彿看透我心中的愧疚，向我拋出另一條問題。

　　「如果是幫我背部刺繡的話，可以嗎？」

　　「由我幫你刺繡……？」

　　「如果不完成化妝的話，我就開始不到跟你解釋真相啊。」

　　只見少年吃力地將手臂拗到後方，可是礙於人體的關節構造，繞到背脊的雙手如生銹的機器般僵硬。他轉而向我投以求救的眼神，從那副俊俏的西方臉孔擺出了無助，誰人看到亦會泛起心中的母愛。

　　我由果斷的抗拒，轉而扭扭捏捏的讓步，開始思考著其中的可能性──

　　「如果不是對自己做，這樣又不會痛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話語剛落，少年立刻臉露悅色，毫沒羞恥地脫下了輕飄飄的睡衣。我反射地地撇開靦腆的目光，然而因自尊心的作祟，逼使我注視著對方的胴體。

　　從睡衣下藏著的，是比起我這位女性更幼嫰的肌膚，如冷玉般白滑乾淨，不禁勾起我一絲妒忌。

　　我接過少年手上的針線，利落地穿針，然後用碘酒往背部塗抹。因為已觀賞過少年無數次的刺繡表演，因此做法和步驟早在腦海牢牢記著。

　　也許隨著與少年相處的時光變長，他身上那一份滿佈詫異與痛楚的異常，亦滲透我的身心，逐漸成為了我的正常……

　　「我應該要繡上什麼？」

　　「隨你自由發揮就可以了。」

　　我盯牢著少年白皙的背脊，恍若一副簇新純白的畫布，正等待誰人為它添上色彩。我彷彿對待藝術品般小心翼翼地伸手觸碰，抵著的食指順著突起了脊椎滑落到尾椎。

　　當我第一次得知人體刺繡的時候，必定作夢也沒想過自己也有手執針線，參與其中的一天。

　　我當然深知將要做的事情到底多麼詫異，那絕非如插花或書法般視作興趣的課外活動。然而房間不尋常的氣氛正牽扯著我的手腳，思緒彷彿與身體多了一層隔膜，眼前的一切缺乏現實感，甚至產生是否置身於夢境的錯覺。

　　房間陷入漫長的寂靜，一切只等待我下針的瞬間。

　　我意識到人畜無害的自己生平中從未傷害他人，那是比傷害自己更加困難。我感受到自己的視野開始狹窄，身體每一寸神經亦變得緊繃，使到握著針的手指不斷微抖。那不但是對接下來施虐的事實感到懼怕，更是對跨越後的未知之境感到不安。

　　猛然，我的手腕被少年反握。

　　我仍從未從驚訝中回神，少年就拉動著猶豫不決的我，狠狠地將針刺進他的背部。

　　嚇一跳的我立刻拔出了針，可是這一針因為太深的緣故，鮮血不斷地從傷口中啪噠啪噠地滲出，我手忙腳亂地拿起了一疊紙巾替傷口止血。

　　「為什麼忽然這樣做呀？你背脊覺得痛嗎？」

　　少年掛著的微笑並未消失，笑著說道：「痛才好，反而你之後就變得容易了，對吧？」

　　刺進人皮的觸感仍殘留手上，那是與平日在布上刺繡截然不同的感受。泛著溫熱，柔軟而韌性，隨著脈動起伏，那皆是正在活著的證明。

　　我趁著手上的觸感仍未消退，開始在少年背脊刺繡。當第一針跨越了恐懼，接下來第二針，第三針變得出奇地輕鬆，心中的忐忑伴隨每一針而舒緩。儘管少年背向著我，但是全身鏡映出了他因痛苦擠得扭曲的五官，當中卻混入不應有的歡悅，構成一副詭異的表情。

　　看來痛苦，正精準無誤地施予對方的身心之中。

　　「到底為什麼你執著於痛感？」我一邊刺繡一邊問道，「明明痛苦是不好的東西……」

　　「我認為痛苦並不是詛咒，反而是上天的恩賜。」

　　少年的手指正不安分地撥刮著肌膚上絲線，那份隱隱作痛的快感刺激著他腦袋的思考。

　　「你知道嗎？比起愉快的事情，生命的本能就是傾向記住痛苦的事情。就如合家歡的喜劇相比，悲劇才更加刻骨銘心。這份疼痛是刻在基因當中，使我們能夠迴避死亡。」

　　「那不是更應該避開疼痛嗎？」

　　「主人在第四十二天說過，『如果逃避痛苦的話，除了生存就一無所獲了。』」少年套用主人說話故作深度，然後反問：「你覺得痛是始於身體還是靈魂？」

　　「身體吧？正正因為手指有痛覺，撕開傷口才會覺得痛。」

　　「但我認為是後者，當我們感受著痛的時候，也同時在感受著自己的靈魂。」他回答。

　　「痛苦是最純粹，最真實的感情。當體驗極致痛苦時，靈魂亦會從軀殼中解放，抵達另一個場所。在那裡，我才感受到自我的存在，才真真正正地活著。」

　　少年的話開始變得深澀，即使我反覆咀嚼亦沒法一下子理解。自我的存在，真正的活著，都是我從未思索的命題。沒法接話的我，唯有繼續默默地替少年刺上圖案。

　　昔日的旁觀者終於踏上眼花繚亂的舞台，時間流逝變得緩慢，空間中的二人正專注地進行沒有觀眾的表演。因為第一次人體刺繡的關係，我只敢繡上小小的而簡略的圖案，可是過程比想像中費勁。

　　在我向對方一心一意刺繡的過程裡，亦察覺到自己內心微妙的變化。

　　少年赤裸的背脊沒有防備地展露我的面前，彷彿在同時展露對我的信賴。當這副男性身軀能由我的雙手任意蹂躪，沒有顧慮地一針一針地將痛楚施予對方，這種極端的背德行為，感覺亦在打破綑縛我靈魂的珈鎖。

　　漸漸地，一種奇妙的滿足感油然而生，連同偷竊之事積累的壓抑一併釋放。

　　這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偶然試一次也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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