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四章：試煉 ── ( 6 )

　　咯，咯──

　　本已踏入深夜的宅邸，叩門聲卻於寂靜的走廊犖迴。

　　循著聲音的方向尋覓，那是出自主人的房門，以及站在門前惴惴不安的我。

　　我不禁打了個顫抖，被自己叩門弄出的響亮牽動全身神經。我連忙緊闔雙眼，佈滿傷痕的雙手彼此緊扣。

　　固定的儀式直到現在仍然持續，甚至已成為日常的一部分。唯有這副卑微奉獻的樣子，才能平撫這刻不安亂竄的內心。

　　「進來吧。」

　　那是出自於聖域的莊嚴之音，又似是自於深淵的魅惑之聲。

　　任誰聽到這把呼喚的聲音，也會不由得屏住呼吸，連心跳也猛然停頓。

　　果然正如少年所言，主人到了這時間仍未入睡。

　　即使與主人相隔一道門，仍未見對方的身影，可是周遭的空氣已凝固似的，雙手不自控地發冷冒汗，心臟正撲咚撲咚地跳動，響亮得彷彿傳遍整條走廊。倉卒來到房間的我未有萬全的準備，一想到與主人獨處一室，呼吸同一口的空氣，思緒就開始變得凌亂；但當另一方面我佇在原地不斷思考，亦浪費著主人寶貴的時間多一分，多一秒。

　　我強忍快要溺死般的喘氣，終於握緊門把，將房門推開。門縫洩出了柔和的光，一股溫暖包裏我的全身。在雙眼一陣光眩過後，主人優雅艷麗的身姿亦映入眼簾。

　　她正在椅子端坐閱讀，穿著一身輕盈單薄的藍黑睡衣，西方人獨有白皙肌膚在光線下看似更加晶透，恍若身處大地的另一片皎月，讓我嘆為觀止。

　　主人翻閱書頁的指尖停下，視線挪移到我身上。

　　「時間已經這麼晚了，找我到底什麼事？」

　　「不好意思，明明這麼晚還要打擾主人休息，我明白現在的行為是多麼傲慢任性，作為僕人而言無疑失格。」

　　即使這樣，我仍然繼續說著：「可是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無論如何也要現在跟主人說的。」

　　「什麼事？」

　　「我是來向主人贖罪的。」卑微的我深深地誠懇躹躬，只敢垂著頭，直視與自己相襯的地面。

　　「那你犯了什麼的罪？」

　　「我隱瞞了主人一件事。」

　　「是什麼事？」

　　「我……」

　　乾裂的嘴唇只是一味顫抖，喉嚨深處如被硬物噎住，連半隻字也沒法吐出。縱使方才在門前已將那句子在心中反復默念千遍，然而一旦與主人凌厲的雙眸對上，腦袋霎時空白一片，只餘下被主人厭棄的恐懼。

　　「我、我……」

　　不過正正是這份湧上的恐懼，驅使我的雙唇動著。

　　「……請恕我不能說。」

　　我如是說道。

　　儘管是單單這六隻字，已使渾身上下都結起疙瘩，彷彿經歷一場瀕死體驗。

　　「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嗎？」主人的語氣夾雜著不悅。

　　「對主人有所隱瞞。」

　　「所以你特意這麼晚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坦白自己隱瞞了事，可是同時又隱瞞著我到底隱瞞了什麼？」

　　「就是這樣……」

　　沒錯。

　　這就是我笨拙而犯賤的我，最後得出的答案。

　　就好像試卷中的是否題，兩邊的空格亦各塗一半的舉動，任誰來看也只會恥笑地打上交叉。

　　我不想被父母拋棄，也不想被主人捨棄，直到現在這個想法仍然沒變。在這場零和局面中，我深知這是多麽貪婪的想法。

　　「那麼只要如實告訴主人就好了，告訴主人『你正在隱瞞』的事實。」回想不久前少年聽完我的難題，給出了這樣的建議。

　　「這種做法不會太取巧了嗎？」

　　「真相主人從不在乎，亦沒有意義。她由此至終，只在乎一樣東西。」

　　「哪是甚麼？」

　　少年只是伸出了食指，戳向我那快被劇痛撕成碎片的內心。

　　因此，我來到這裡，向主人進行告白。

　　然而這份告白，絕非出於難以取捨的大愛。即使作出這樣半吊子的答案，主人的傢俱擺設仍被父親偷去，而父親偷竊的事情亦增加暴露的危險，沒有為哪一方帶來好處。

　　我所做的一切，純粹為了自己，為了緩解內心酷刑般的痛苦。

　　一旦揭露靈魂深處卑劣的渴望，從中萌生的自我厭惡為我本來痛苦萬分的胸膛添多一重痛楚。

　　「你真是胡來呢。」主人聽完我的答案，淺笑地道。

　　「但同時間很可愛。」

　　主人夾著嬉笑的回應，為掉落深淵的我帶來曙光。仍被主人愛著的事實化為甜蜜，重新為全身每一個角落注入暖流，喜極而泣的表情在臉上表露無遺。

　　「可是我曾說過吧？我是一個獎罰分明的人。」只見主人語氣一轉，幾秒前的嬉笑現在洩出不祥。

　　「我可不能單單這程度的坦白就作出廉價的寬恕。既然你堅持自己所隱瞞的事，那麼對於不聽話的僕人，你已經有接受懲罰的覺悟吧？」

　　「是的，我甘願接受任何懲罰。」

　　「喔──你說任何懲罰是嗎？」

　　一陣徹骨的寒氣掠過脊椎，我仰頭一望，主人勾起了唇角，鮮紅的雙瞳露出如狩獵者的眸光。主人並沒有馬上宣告懲罰，在站著等待的片刻，不安的漣漪擴散全身，使我奈不住摩擦大腿忍耐。

　　「你現在來得剛好。我正在看書，可是光線不太充足。」

　　「有什麼我可以做到嗎？」我疑惑問道，這番話看似與懲罰沒什麼關聯。我的視線朝向主人，那抹愉悅的笑容並沒褪去，深邃的瞳孔裡映出了我畏縮的身姿。

　　「你現在，就當我的燈桌吧。」主人張開玫瑰色的艷唇，如此說道。5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eTK9KBbd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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