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景 - 罪惡07(END)

　　「我的女友從好幾年前就有皮膚困擾，我因身在國外無法陪伴她。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她在醫師您這裡看診。」

　　「嗯……是，請問有什麼事嗎？」

　　「您很忙，所以我就直接問了。其實是，我的女友失蹤了。回推大約也有三週了。想請問您最後一次為她看診是什麼時候？她當時有沒有什麼異狀？」

　　他直視對方的雙眼，心底有如巨浪翻騰。眼前這個人，就是差點將Ｂ奪走的傢伙。

　　「失蹤了三週嗎……」他抽回視線，沉默了一陣。

　　Ａ在此時回到桌邊。他可以用餘光瞥見她潔白的身影。

　　「我三週前有見過她。在部立醫院。她在下午看診前來找我諮詢皮膚的問題，但並不是看診時間。」

　　青年果然面露困窘。

　　「抱歉，我可以請教，她常常那樣嗎？她的皮膚究竟有什麼問題，在非看診時間也會來找您嗎？」

　　「嗯，她畢竟是老患者，但我們僅止以醫病關係為主，並沒有太多除此之外的交集。至於她的皮膚狀況我不便回應，那是病人隱私。我只能透漏她為此苦惱了很多。」他露出跟平常一樣的微笑。從外觀看不出來，他的下顎此刻異常用力，藉此隱藏內心的怒意。「她那天與平常一樣很焦慮，從以前便時常如此，我並未多留心。」

　　他給了青年一個並未搔到癢處的答覆，說到底就是隱藏式的敷衍，就這樣打發他走了。

　　他靠向椅背，與Ａ交換了一個眼神。她伸手按下叫號鍵。

　　結果，原以為已經離開的青年停留在候診區，一整天都未離去。他偶爾抬頭便會從門縫裡看見那顯露苦惱的背影，內心浮現淡淡的罪惡。直到午診結束，青年已經離去。

　　遲來的晚餐時段，他們一起坐在休息室餐桌邊。Ａ拿著叉子翻攪冷掉的千層麵。

　　「你看，又冷掉了。真討厭！」

　　他苦笑。比起熱騰騰的，他倒是喜歡冷掉的。

　　「但是，病患多也表示他們肯定我們診所嘛！」櫃台小姐總是開朗。

　　「快吃吧，再十五分鐘開診。」他說。

　　那天以後，Ｂ很快出現異狀。

　　應該是說，臨死前的徵兆。

　　異狀在灌食後發生，他正在校正鎮定劑幫浦，霎時之間，Ｂ開始全身痙攣。

　　鐵製的推床因劇烈震動發出即將支解的雜音。

　　是癲癇嗎？他趕緊越過Ｂ的肩頸，護住推床兩側。

　　只見Ｂ胸腹拱起，四肢僵直，雙眼上吊，喉嚨發出咳嗽般的咕嚕聲，白沫從牙關緊閉的唇間滲出。

　　她維持僵硬半分鐘左右，對他而言像是一輩子。他著實受到驚嚇，更擔憂Ｂ的身體狀況。而Ｂ最後朝對側傾倒，往推床下嘔吐出才剛灌入的配方奶，連同鼻胃管一起吐了個一乾二淨。

　　然後，沒了動靜。Ｂ的身體掛在他護在推床邊的臂彎中，手臂癱軟垂下。

　　「喂……不會吧？喂！」他趕緊檢查脈搏，拍打毫無彈性的僵硬肩膀。

　　Ｂ死了。全身呈現詭譎的黝黑與灰白，瞪大的雙眼上吊，口鼻沾滿塊狀的穢物……以女性來說慘絕的死狀。

　　「劑量弄錯了嗎？」接到電話而來的Ａ望著門邊，正縮著膝蓋，扯著頭髮的他。

　　她嘆了口氣：「不，這孩子擁有臨終者皮膚、還變得那麼瘦，很可能原本就已經不健康。」

　　總之，向她告別吧！因為這樣一來，她對你就沒有任何價值了。

　　Ａ擁抱他，在他耳邊這樣安慰道。

　　於是Ｂ就這樣從他身邊消失了。

　　崩塌的身體、意識與夢想……Ｂ離開得相當突然，或許，還有些痛苦——至少在吐出胃裡的東西時很痛苦。

　　他自認罪孽深重，好一陣子都沒再想起母親的模樣，反而是Ｂ的臉龐在腦海揮之不去。內心盈滿複雜情緒的他宛如機械般工作、生活。就連與Ａ相擁時都變得死氣沉沉。

　　「你在想她嗎？」Ａ輕撫面向天花板的他的鼻樑。從眉心到鼻尖，再從鼻尖到眉心。

　　他也不知道。心底的困惑有如裝在載浮載沉的空瓶中，充滿隨時沉沒海底的不確定性。

　　「或許吧，她的皮膚變化注定變成懸宕內心一輩子的謎，至今我們都還不知道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Ａ卻笑了。她翻身與他一樣望著天花板。這個房間的天花板是一整面鏡子。因此，他望著鏡中的她。

　　「你知道嗎？戀愛有很多種。即使你對她的感情並不是愛情，卻存在恐怖情人才有的執著。」她說，「你知道忘掉前任最好的方法是什麼嗎？就是談場新的戀情。」

　　新戀情？聽起來不錯。然而，他對她的話充耳不聞。

　　他感覺不到任何動力，或許是累了。

　　「過一陣子吧……」他在闔眼之前嘆息般地說。

　　他還在回味與Ｂ獨處的那個時候。

＊

　　委靡不振一陣子以後，他的心情理所當然地從谷底爬出。

　　比前陣子更有活力的他今天難得提早抵達診所，與櫃台小姐碰了個正著。

　　「早安，醫師！今天那麼早啊？」

　　「早，妳也總是那麼早。」

　　他們一前一後走進診所後門。女士優先。

　　「最近您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前陣子您好像滿憂鬱的。」櫃台小姐說。

　　「啊，可能換季過敏吧。」他裝傻。視線停留在眼前的纖細後頸。

　　走到通往候診區的走廊一半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室內的腳步聲嘎然停止。

　　「那個……醫師。」

　　「嗯？」

　　「可以麻煩您，幫我看一下皮膚嗎？」櫃台小姐微微側過臉，囁嚅道。

　　「我的皮膚……最近有點奇怪。」

（罪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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