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景 - 失格02

　　「姐，他睡了就可以放下了。手很痠吧？」姐妹細柔的聲音傳來。

　　她回過神，依依不捨地將懷中的溫熱放進嬰兒床中。

　　「那我先回去了。」她說。

　　「要走了？今天下午要上班嗎？」

　　嗯。她應了一聲，獨自坐上新買的小車。淡藍的天空帶著灰色，今天沒有一朵雲，卻也感受不到晴天。

　　她是某安養機構的固定小夜班人員，但只上６小時的班，只是當初老闆為了躲避相關檢查，才請來擋罰則的盾。原本僅有白班的人工作８小時，然後就只剩下外籍看護工，等於是放空城直到隔天。老闆說以前的規定沒那麼嚴格，是現在法規越來越多。最近也要開始徵求大夜班人員了。

　　現在很難徵人，老闆叫苦連天。她卻覺得那樣比較好。一般來說，住宿型機構原本就該有三班人員輪班看守。要不然像老闆這種胡亂省錢的不肖業者只會越來越多。可憐的還是住在裡面的老人與身心障礙者。

　　她回到家，換上衣服準備上班。柚木裝潢的公寓通透明亮，落地窗前的白紗窗簾使人產生心靜的錯覺。她的姐妹很喜歡這類窗簾，家裡也是裝這種，搭配一層藏青色的遮陽窗簾。她聽取姐妹的建議，也裝設這種看似浪漫的西歐風格，只是她沒有搭配遮陽的厚窗簾。僅僅只用兩層編織方式不同的白紗。

　　某處傳來嬰孩的牙牙學語，她滑手機的手驟然停止，轉頭看往起居室旁的儲物空間。

　　真是奇怪。她在心底自嘲。

　　從事所謂的長期照護工作，擁有道德觀的人為何會變成這樣？

　　儲物間裡存放著屬於她的扭曲。原本該暗藏心底，卻被具象化，放入永不見天日的潘朵拉之盒。

　　她取出鑰匙，插入裝設於儲藏間右側的暗鎖。雖說是儲物間，門卻設計得像日式衣櫃。

　　望著其中的夾層，她伸手安撫裡面的躁動不安。

　　好乖、好乖⋯⋯她呢喃。我得去工作了。

　　「你們要乖。」

　　她重新關上門扉。暗鎖的厚重卡榫有如敲擊莊嚴肅穆的大笨鐘。

　　建築方位在儲物間與起居室之間形成一條結界。有如晦暗的沼澤與明媚的草原。

　　即使看似待在光明之中，真實的她顯然更靠近黑暗這邊。

　　不。不對。

　　她是個徹頭徹尾的異端。

　　而且，是個不知從何時開始漸漸突變的不定時炸彈。

　　她一邊磨藥，一邊回憶得到第二個孩子那時候。手中的杵敲在缽中，藥片酥脆地龜裂、破碎，就像那孩子小小的，脆弱的頭骨。她一次次敲擊著研磨，讓缽所在的絨布間發出沉悶的「咚、咚、咚、咚」……

　　「學姊。」

　　一聲呼喚打斷思慮。但她心情好，並未因而惱怒。與第二個孩子的回憶就像某部令人感動的經典電影。她時常回味，一旦回味便感覺飄向世界之外、社會的框架之外……是的，她心情愉悅。一轉頭，果不其然是三星期前才到職的新人。

　　「學姊，請問妳是不是有在幫人照顧小孩？」新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她看著兩道冷冽白光同時從雙邊鏡片閃過。

　　「……什麼？」她一時之間佇在原地，彷彿對方說的是別國的語言。

　　新人面對她，直勾勾的盯著她在的方向。

　　「學姊，妳有覺得，渾身無力，或是肩頸僵硬、沉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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