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的梵塔希亞 - 前傳之一　【萊茵克王國編年史　主神曆746年6月22日】

「爸爸，你看你看，那裡有好多人喔！」男孩興奮地一頭栽進市集。自幼生長在不超過三十戶的小村莊，城裡盡是男孩未曾見過的東西。靠水力擺動的招牌、充滿新奇東西的市集、漂亮的建築……就是腳下的磚塊道路都讓他感到好奇。

「葉斯賽，別亂跑！等等走丟怎麼辦？」男孩的父親也只是嘴巴說說，心裡其實一點也不擔心。葉斯賽是個聰明的孩子，許多事情一教就會，也很懂得保護自己。出門前他是有交代一些安全注意事項……但他並沒有特別操心。

「你的兒子還真是精力充沛啊！」

「那小子從三個月前知道要進城就一直很期待，還特地在村裡到處幫忙賺外快，存了一點錢要來城裡買東西。」

「你還能這麼開朗真是太好了，梅瑟爾。」

「伊蘭諾走得很安詳。就算伊蘭諾回到主神身邊，我們的日子還是得過。我也還有葉斯賽要養，一直沉浸在妻子的死怎樣對得起兒子？」妻子也去世一年了，如果再不打起精神，伊蘭諾說不定會在某處嘲笑他呢！

友人看著梅瑟爾思念卻不哀傷的眼神，不禁覺得自己要麻煩梅瑟爾的事情有點過分……

但他也是逼不得已。

「說來，你有甚麼事情要麻煩我？你給我的魔法通訊道具響起的時候，差點沒把我嚇死。」梅瑟爾看著認識二十多年的友人。最近幾年兩邊都在帶小孩而疏於聯絡，他們仍是很要好的朋友。

「你也是我少數不因為我是魔法師而跟我交好的朋友了。」魔法師一直以來都有這個困擾。魔法師是很稀少的職業，要成為魔法師的首要條件就是要感受得了魔力波動，這就不知道刷掉多少人了。這完全是看主神有沒有給你這個資質，賞你這個飯吃。能修練到多強，除了後天的努力，絕大部分也要看天分。

就因為魔法師是一個很吃天分的職業，所以人數極其稀少。但有許多事情都需要用到魔法，供應少需求高的後果就是價值也相對提高。魔法師都很富有，這點無庸置疑。他們開價完全憑藉自己的良心，沒有一定的價碼。同樣一個魔法可以從一金幣到一百金幣不等。

梅瑟爾自己也很意外，在森林撿到的旅人竟然是個魔法師。如此落魄的原因竟是因為出來採集，迷路就算了，還因為誤食有毒的莓子而昏倒在森林裡面。

誰都知道顏色越鮮豔的果實越不能吃吧？他就偏偏無視警示般的紅黃相間的外表，把莓子吃下去。

一直到離別的時候，梅瑟爾才知道這個沒常識的傢伙是個魔法師，他都不敢跟別人說他認識一個魔法師。誰知道會發生甚麼事？

「我在你的兒子身上下了魔法，如果他出事了我會知道。」友人示意他換個地方說話。梅瑟爾並不理解魔法的原理，但仍選擇相信他的魔法師友人。

「那我交代一下孩子。」梅瑟爾說，在人群中挖出自己的兒子，對著他說，「葉斯賽，我和這位叔叔有其他的事要說。你自己逛城裡好不好？」

「好！」雖然不能跟爸爸一起逛市集有點可惜，但葉斯賽一向很懂事，也不會哭求著爸爸一定要在身邊。

「太陽下山的時候就要回到旅館喔！我答應要陪你吃城裡才有的冰淇淋了。」

葉斯賽用力的點頭，他有聽過對門很會烤麵包的阿姨說過，薩瓦諾城東的冰淇淋。那是一個很愛做冰淇淋的魔法師夫妻開的，價格也還在一般平民能夠負擔的範圍內。夏天吃上一口，冰淇淋融化在唇齒之間，散發出香甜的奶香和果香……就算還沒吃到，單單聽到烤麵包阿姨的敘述就已經讓葉斯賽眼睛發亮了！他們那種小村莊除了冬天，怎麼可能看得到冰塊？冬天冷颼颼的天氣就算能製冰，也不會想吃冰。

這時，梅瑟爾的紫髮友人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葉斯賽平視，「葉斯賽對吧？叔叔給你一點錢，如果有看到喜歡的東西就可以買，好不好？」

「澤克約！我們不能收下……」

名位澤克約的魔法師對梅瑟爾使了個眼色，梅瑟爾在他的眼裡看見了無助和悲傷。

自己應該沒有錯過甚麼吧？梅瑟爾尋思，他只是一個小村莊的獵人，本來就不大理解魔法師這種身分跟自己相差十萬八千里的人……究竟是甚麼會讓一名魔法師如此傷感？

雖然只是幾枚金幣，但葉斯賽並不敢收下，而是等著自己父親的指示。等到梅瑟爾點頭，葉斯賽才開心地拿走金幣，消失在人群中。

「冰淇淋？城東的那間嗎？」

「你知道路嗎？他在哪邊，會不會很貴啊？畢竟是魔法師製造的東西，我都擔心我無法讓葉斯賽吃上一球。」

「……你連我的姓氏都不知道嗎？」

「我有必要知道你的姓嗎？我知道你叫澤克約就很夠了吧？」

澤克約無言地望著自己的友人，也不禁暗中慶幸友人如此的單純。

希望自己的選擇是對的。不，一定是對的！

「那間冰淇淋店是我和我的妻子開的，店名就是我的姓氏。」

澤克約看著梅瑟爾驚訝的神情，不禁彎起近幾日難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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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瑟爾跟在友人之後，走進沒有營業的冰淇淋店。

「你該不會特地沒開店來接待我吧？不需要……」他噤了聲，只因友人比了個「安靜」的手勢，示意他走到最裡面的一個房間。

梅瑟爾走進，看見的是一個熟睡的男孩，年紀看起來和葉斯賽差不多。

「這是……」

「我的兒子，奈洛。」澤克約坐在床邊，輕輕撫摸他的臉頰。

「他的頭髮是淡紫色的。」

「所以呢？」

「你的頭髮是紫色，你老婆的頭髮是紅色，這是不是代表……」

「我老婆沒偷吃啦！」澤克約用力反駁道，隨後表情轉為柔和，「我用魔法永久改變了他的髮色。」

是因為孩子不喜歡紫色喜歡淡紫色嗎？下一刻澤克約就揭曉了答案。

「芳兒死了。」

「什麼？怎麼……」

「我們被貴族盯上了。他們要我們成為他們家族的專用魔法師，我們拒絕了。芳兒在回到薩瓦諾之前就被殺了。」

聽到這裡，梅瑟爾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能說，「我很——」

「不用感到遺憾。」澤克約切斷他的話，「我們寧願死也不願意幫貴族做那種骯髒事。但就可憐了孩子。」

說到這裡，梅瑟爾明白澤克約把他找來是要做什麼了。他就等著澤克約開口，

「幫我照顧奈洛，拜託了。」

「你應該有更好的選擇吧？我只是個獵人，他跟我走有可能會餓肚子的！」

「你就是我最好的選擇了。」澤克約幾乎是祈求地說，「這是我唯一的請求。照顧他，將他撫養成人。我活不了多久了，被貴族盯上的時候就已經宣告了我們的死刑。我無法看到他成長，但我仍希望他能平安長大。如果是需要錢的話……」

「好，我答應你。」

「你說真的嗎？真的是太感謝你了！酬勞那些……」

「不用了。」梅瑟爾從懷中掏出魔法通訊道具，還給澤克約。

「這是……？」

「我只是個獵人，懂的事情並不多。但如果你要你的兒子安全的話，就不能給我任何東西。如果我回村子的時候帶著一個男孩，身上還多了一大筆錢應該會傳遍整個村莊吧？」

「也不用把魔法道具還我吧？」

「這是為了你的兒子的安全。任何跟你有關的東西都應該丟棄。」梅瑟爾說。他是獵人，從小就循著動物的足跡打獵。如果真要保護奈洛的話，那就只能掩蓋掉所有的足跡。

「反正你知道在哪裡找我們。你安全的時候，再過來找我們吧。」

一個魔法師，還不如一個小村的獵人想得周到。

或許，認識這名友人，就是主神給他的恩賜吧？

「真的很謝謝你。」澤克約最後一次和友人說謝謝，收下了魔法道具，給予友人最真誠的祝福。

「願主神安捷特長伴你左右。」

梅瑟爾也回道，「也願主神安捷特長伴你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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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時候，葉斯賽回到了他和父親投宿的旅館。他在市集看到了好多神奇的東西，還用紫髮叔叔的錢買了一件圍巾。

「爸爸，我回來了！」葉斯賽踏進房間，卻看到房內除了他的爸爸，還有一個淡紫色頭髮的陌生男孩。

「他是誰啊？」葉斯賽將東西放下，好奇地看著陌生男孩。

「喔，我看到他昏倒在路上，好像是流浪的街童，就帶回來了。你應該不介意多一個弟弟吧？」

「很好啊！就有人陪我玩了！不然村子裡都沒有人陪我去森林探險……你叫什麼名字啊？」

被葉斯賽問一個，男孩縮了一下，才唯唯諾諾地說，「名字……不記得了……」

「燒壞了嗎？剛剛我帶回來的時候的確是有發燒。」梅瑟爾撫摸男孩的額頭，隨後說道，「燒是退了，可是記憶可能找不回來了。」

澤克約將男孩的記憶全抹消掉了，這也是為了保護他。

梅瑟爾溫柔地望著有氣無力的孩子，先是把名還給了他。

「要不，我幫你取個名字吧！我想想……就叫奈洛如何？」

「奈洛……」男孩重覆著這個名字，他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但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奈洛，來吃冰淇淋吧！」梅瑟爾將三個小罐子從袋子拿出，「葉斯賽你也過來吃。」

「萬歲！爸爸最棒了！」葉斯賽拿起冰淇淋罐，他已經迫不及待要嚐嚐傳說中的冰淇淋了！開挖之前，葉斯賽忽然停下湯匙，「爸爸，這不會很貴嗎？魔法師做的東西耶？」

「剛剛那個叔叔送我的。所以不需要擔心，就盡量吃吧！」梅瑟爾溫柔的說。澤克約臨走前給了他三罐，說是讓他們嘗嘗芳兒的手藝。也是他從澤克約那裡唯一收下的東西。

「爸爸，既然奈洛有了名字，那姓氏呢？」葉斯賽的嘴巴裡塞滿了冰淇淋，問道。

「跟我們一樣姓瀚克雷好不好？」

「不要！他又不是爸爸親生的，取別的啦！」

好吧，自家兒子可能還是會吃醋。梅瑟爾突然擔心以後葉斯賽會不會欺負奈洛了。

葉斯賽看著冰淇淋的罐子，突然跳起來說，「要不姓氏就取『希克洛威』如何？」

梅瑟爾心頭一驚，說，「那是冰淇淋店的名字。」

「有什麼關係，他們的冰淇淋很好吃啊！我一定要好好存錢，以後進城的時候再吃一次！」

很可惜，你再也吃不到了。梅瑟爾心想。這時淡紫色頭髮的男孩默默打開冰淇淋的罐子，盯著蓋子上寫著店名的商標。

「奈洛．希克洛威……」他喃喃道，「我的名字是奈洛．希克洛威。」

他挖起一口冰淇淋，送入嘴巴。

「爸爸，奈洛哭了！」

「啊……那個……乖乖，不哭……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眼淚流過他的臉頰，他倔強地搖搖頭，再度將另一匙的冰淇淋送入嘴巴。

為甚麼……明明是如此幸福的味道，他卻感覺如此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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