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葉斯賽哥哥──」
正要踏進森林的黑髮男孩回頭,見到硬生生比自己矮一個頭的淡紫色髮男孩向自己跑來時,心下不住嘆了一口氣。
「奈洛,我明明交代你陪在爸爸身邊。」全名葉斯賽.瀚克雷的男孩無奈地看著自己毫無血緣關係的弟弟,「爸爸的腳受傷不方便走路,你留他一個人在家裡,他要拿東西或者喝水的話怎麼辦?」
「是爸爸要我跟你來的!」奈洛按捺不住興奮的心情,高聲地說道:「他說我可以用魔法幫你打獵,這樣你就可以比較快回家了!」
「噓!」葉斯賽趕緊按住弟弟的嘴巴,緊張地環顧四周,確認沒人聽見後低聲地說:「不可以透露自己會魔法!我跟爸爸都再三跟你提醒過了!貴族會把你抓走的,你從此就再也見不到我們了!」
葉斯賽的話中完全沒有誇飾的成分在。魔法師本來就是稀缺的人才,尤其近年貴族之間不知為何開始流行起用魔法師的數量與能力來彰顯自己的地位與財力,因此四處尋訪魔法師為自己的家族效力。如果魔法師不從,便想辦法把不願意效忠的魔法師殺掉,大有「我得不到的魔法師其他人也別想得到」的意味在。
自從奈洛第一次展現自己的魔法天賦後,葉斯賽的父親便厲聲警告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知道他的天賦,更叮囑葉斯賽要一起保護奈洛,守護奈洛的秘密。
「我知道啦!附近不是沒有人嗎?就只有樹木和野花而已。」奈洛嘟起小嘴,「哥哥真是嘮叨,老是把我當小孩子。」
「你才七歲。」
「你也只大我三歲!而且你七歲的時候就已經自己一個人去森林裡獵兔子了!」
「我只是去檢查陷阱,把掉進陷阱的獵物撿回家而已!」但如果陷阱都沒抓到動物,他也是會用弓箭或彈弓打幾隻野雞或松鼠回家當晚餐。身為獵戶的兒子,葉斯賽很早就學會打獵的技能。面對奈洛質疑的眼神,他也只能舉雙手投降,「好啦,再吵下去太陽都要下山了。我們打到隻山雞就回家吧!」
「我想要吃鹿肉!」
「你覺得我扛得動一隻鹿嗎?」
「我可以用魔──」葉斯賽狠狠地送給奈洛一個「閉嘴」的眼神,淡紫色頭髮的男孩立刻緊閉嘴巴,「好啦,對不起……」
「等爸爸的腳好了,我們再一起去獵鹿,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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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帶上奈洛並沒有讓打獵的過程快上多少,反而因為奈洛總是用火魔法攻擊動物,導致獵物身上的毛髮出現燒焦的痕跡而沒辦法帶回村內。
「你就沒辦法用別的魔法嗎……」
「可是,如果用水魔法的話……」
「你可以用水把樹枝上的鴿子沖到地上,鳥的羽毛濕透了就飛不起來了。」解釋為甚麼提著一隻濕漉漉的鴿子回村子總比解釋為甚麼剛獵到的松鼠已經烤得香脆還要簡單。只不過當奈洛召喚的水柱把松鼠噴得老遠時,嚇跑方圓五百米的所有小動物時,葉斯賽決定還是使用自己的弓箭比較實在。
「下次我來教你打獵的基本概念好了……」雖然說爸爸因為奈洛還太小(也因為他有魔法的緣故),不大讓奈洛踏出村子,但這不代表讓奈洛連基本的打獵常識都沒有啊!以後如果自己或爸爸真的不在奈洛身邊,奈洛也是得想辦法自給自足,有魔法天賦的他連進城裡都很危險啊!
「對不起……」深知自己沒幫上忙的奈洛喪氣地說,「我下次會小心不要嚇跑動物的──」
奈洛的話突然打住,灰色的眼眸突然緊盯著村子的方向。
「怎麼了嗎?」葉斯賽也跟著望過去,卻發現村子的方向正飄出陣陣濃煙──
「村子失火了!」他的爸爸腳受傷了,如果被困在火場的話──一心掛念著父親安危的葉斯賽一個箭步衝了出去,把奈洛的呼喊聲完全拋在腦後。
「哥哥,這個火有點奇怪──」
「爸,你到底在哪裡!」焦急的黑髮男孩撕心裂肺地喊著,他的家,他的村莊……
「葉斯賽,不要踏出魔法陣!」有著淡紫色髮色的男孩只能緊跟著毫無血緣關係的哥哥,盡量讓哥哥在魔法陣的範圍裏面。他也失去了家,失去了他成長的地方,可能也失去了一直以來將他視為己出的梅瑟爾……他不能再失去誰了。
「爸!爸!」黑髮男孩使勁地呼喊,但在這著火的村莊裡,沒有一個人回應他。
「葉斯賽,那邊有人的聲音!」淡紫色頭髮的男孩指著村莊外圍,兩個十歲不到的小男孩互相抓緊對方的手,慢慢前往聲音的源頭。
「喂,我也要試試看啦!斧頭給我。」
兩個孩子躲在石牆邊只探出腦袋,不遠處有幾個穿著漂亮衣服的大人,他們似乎都沒有受到火的影響。他們的腳邊躺著一個女孩,一動也不動的。那個女孩他們認得,是住在村子東邊的克洛伊,自小腳就不大方便,只能在村子範圍裡走動,不能像他們兩個一樣跑進樹林裡。偶爾他們在樹林裡看到美麗的花還會摘回來給她插在花瓶裡。
這能讓她露出很漂亮的笑容。他們兩人都很喜歡她的笑容。
穿著鮮豔藍色衣服的男人從另一人手中接過斧頭,握緊木柄後對著克洛伊的脖子揮下……
他們兩個都閉上了眼睛不敢看,但他們仍聽得見斧頭分開肉和骨頭的聲音。
「果然沒有想像中的好砍呢!真不知道哪些劊子手是怎樣砍一下就人頭落地的。」
「斧頭是這邊隨便撿的,這些鄉巴佬的工具當然比不上劊子手的斧頭啦!」
他們再度睜開眼睛,鮮豔藍色衣服的男人很自然地跟旁人談天,好像手上只是提著一個西瓜而不是一顆女孩的頭。而他們身後,插在木柵欄上的……
對門很會烤麵包的阿姨、不時會教他們兩人認字還很會講故事的爺爺、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老婆的拖鞋的叔叔……
還有和黑髮男孩相似輪廓的男人……的頭。認識的人,全部都……
「唔!」淡紫色頭髮的男孩往旁邊倒下,底下防火的魔法陣消失了。
「奈洛!」
「這麼一個小村莊竟然也有魔法師啊!而且還是那麼小的孩子……這個小村莊還真讓我刮目相看了。」
身著火紅色長袍的男子完全無視嚇得跌坐在地上的葉斯賽,而是將魔掌漸漸伸向有魔法天賦的男孩。
父親的頭顱、昏迷的奈洛……
不行,他不能再失去奈洛了……不能失去他僅存的家人。
這個信念化為力量,原本顫抖的小小身軀逐漸冷靜下來。就如同打獵一樣,他放緩自己的呼吸,輕輕地挪移腳步,慢慢地接下腰間的小刀。他是獵人的兒子,從七歲開始跟隨父親學習打獵,他很清楚如何造成動物的致命傷。
而人類終究只是會講話,用兩隻腳走路的動物而已。
在火紅色長袍的男子專心查看奈洛時從後方劃破對方的頸動脈。鮮血如同噴泉般自破口噴出,濺得他一身鮮紅。
火紅色長袍的男子張嘴想要尖叫求救,嘴巴卻被擁有冷酷眼神的黑髮孩子摀住,不允許他發出任何一點聲音。葉斯賽用全身的力量抵抗成年男子的掙扎,直到男子的血不再如泉水般湧出。
此時,不遠處的貴族依然沉浸在屠村的病態喜悅中,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同伴已經死在一個十歲男孩的刀下。
葉斯賽費了一番力氣把仍昏迷中的奈洛背起,往森林深處走去。
他們在森林裡躲了五天,直到村子不再冒出濃煙,他們才從森林裡走出,迎接他們的是已經焚毀的村庄。
「葉斯賽……」奈洛看著地上沒有頭的焦屍,聲音有些害怕。
「不要說話,專心點警戒四周。我們只是回來取錢和武器而已。」葉斯賽牽著已經被屍體與焦黑的村庄嚇得腿軟的奈洛,鼓勵他繼續向前。他們重要的錢財都被藏在了地底下,成功逃過火劫。
「那麼現在……我們該去哪裡?」
「我不知道。」葉斯賽把家裡所有的錢幣塞進小背包裡,「但我們得離開這裡,離開這該死的國家。」
他們的村莊離羅薩王國的國境只有五十公里。如果直接穿越森林,就能抵達與之相鄰的康爾福德王國。爸爸之前就想要等奈洛再長大些,把奈洛送去康爾福德學習魔法。康爾福德的國情雖然不到安居樂業,但至少奈洛不需要像在羅薩的領土一般,因為自己的天賦而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
憑藉自己這幾年與爸爸打獵時學習的野外求生技能,十歲的他還真的領著七歲的弟弟穿越幽暗茂密的森林。過了好幾天尋找乾淨水源、採集野菜野果、打獵、生活紮營的生活,當他們再次見到石板鋪成的道路以及行駛其上的載貨馬車時,他們都快感動得掉眼淚了。
但接下來才是最困難的部分。
他們兩個孩子沒有任何在城鎮討生活的門路。就算葉斯賽不怕辛勞願意打工,但他終究只有十歲,連去應徵學徒都會以年紀太小拒之門外,更何況他還帶著奈洛。七歲的奈洛就算已經比同齡的孩子懂事許多,但終究會被大人視為累贅
為了省錢,他們兩人露宿在主神安捷特的神殿外圍的長廊。主神安捷特寶愛祂的子民,不可能趕兩個流離失所的孩子走──
但是祂的祭司會,祂的祭司還會攻擊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
「哥,你受傷了……」
「不要緊的。」葉斯賽一手按著不斷冒血的手臂,咬著牙尋找能夠避雨的地方,再怎樣下去傷口會感染的。他也不能讓奈洛一直淋雨,如果奈洛感冒的話他們的處境會更加艱辛……他們身上的錢財甚至沒有辦法找治療師。
「葉斯賽,我們回去森林裡吧!」奈洛含著淚看著受傷的兄長,哭求道,「不用生活在城鎮也沒關係。我們在森林裡一樣可以過上穩定的日子,之前穿越康爾洛森林時我們不也能夠自給自足嗎?為甚麼一定要在城鎮裡受氣?」
因為他想要讓奈洛可以上學,因為他想要讓奈洛可以學習魔法,成為真正的魔法師。這樣子奈洛才有生存下去、保護自己的技能。
爸爸答應了奈洛的父親要守護奈洛,而現在爸爸被貴族殘忍殺害,這個重擔落到了他的身上。
是的,他一直都知道奈洛的來歷。五歲那年,在薩瓦諾城爸爸帶回奈洛的那天,爸爸與陌生的叔叔把他留在市集自己逛街時,葉斯賽偷偷尾隨兩位大人回到陌生叔叔的住處。
他惦起腳尖透過模糊的窗戶見到那抹淡紫色頭髮的幼童,聽見陌生叔叔與爸爸的對話。
他知道自己稍晚就會見到新弟弟,便不敢多逗留,轉身回到市集裡。
爸爸把名字還給了他,他則把姓氏還給了奈洛。
當時他甚至沒有想過要幫他們的父親復仇,他只想要奈洛能夠平安。如果主神能夠聽見他們的禱告,那他們應該能夠平安幸福快樂的過日子吧?
但當祂的祭司毫不留情地往他們身上抽鞭子,他馬上就認清了現實。
接下來該怎麼辦?順著奈洛回到森林,還是繼續在康爾福德碰運氣?
突然,鵝黃色的光芒打斷他的思緒。
「奈洛,你──」
只見奈洛手中發出淡淡的光芒,他凝視著正在流血不止的傷口,表情無比專注。在溫暖光芒的籠罩下,鮮血不再湧出,皮開肉綻的傷口也漸漸閉合……
他在大人們的口中聽過這個魔法,這是只有獲得主神眷顧的治療師才學得會的治療魔法,屬於十分高階難學的魔法。沒有接受過訓練的奈洛怎麼可能會──
傷口完全癒合的同時,淡紫色髮的男孩也隨之癱軟倒下。葉斯賽抱著昏過去的弟弟,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葉斯賽回頭,才發現有個穿著斗篷的男子站在不遠處,也不知看見了多少。
糟糕!如果是看中奈洛的天賦,來搶走奈洛的話──
「他是你的弟弟嗎?」
葉斯賽幾不可見的點頭。他緊緊地抱著昏迷的奈洛,不敢放手。
披風男就像靠近受驚的小貓一般,慢慢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然後嘴上念了一句短咒,不知道咒語效果的葉斯賽閉上眼睛,把奈洛抱得更緊了。
……然後他發現雨水不再打在他們身上。他這才第一次認真打量斗篷下的男子。男子有著一頭棕髮,髮間的幾縷灰白與眼周的細紋敘述了他的年紀,灰色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意圖。
稀里糊塗地,葉斯賽跟著這位中年魔法師回家。
「入夜了,你們兩個孩子怎麼會在外面呢?」
清洗完畢、吃飽喝足後,名為「馬奇」的魔法師坐在餐桌邊問道。葉斯賽望著馬奇,再看向仍昏迷中的奈洛,只能老實交代自己的故事。
「你是魔法師。」他期盼地問道,「你能夠教我弟弟魔法嗎?」
「很抱歉,我沒有辦法。」馬奇面露難色,「我的魔法並不強……你沒看我在雨中並沒有使用防水魔法,而是披著斗篷。主神是給了我感應魔法靈脈的天賦,但我對魔法的天賦低到無法賴以為生……」
葉斯賽有些失落,好不容易遇見一個好心的魔法師,卻沒有辦法收奈洛為徒弟。
「但是我知道城裡有人在收有魔法天賦的孩子當徒弟。」
馬奇的話使得葉斯賽心中燃起一絲希望,「真的嗎?」
「那個魔法師很強,但同時也很貪錢。要在他底下學習需要付出高額的學費……不過魔法學習本來就是很燒錢的事情就是了。」
「我可以賺錢!」葉斯賽馬上高聲說道,「只要能讓奈洛受到魔法教育,我再苦都願意。」
「這位弟弟,如果你能夠賺錢的話,會跟你弟弟一起流落街頭嗎?城裡根本沒有人願意聘僱像你這麼小的孩子吧?」
馬奇的話讓葉斯賽啞口無言,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不過嘛……你說過你會打獵對吧?」
他點了點頭。
「那麼,如果為了錢,你會願意殺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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