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變動的開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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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王國人類自治領的十溪城，其城防制度跟魔王直屬領那種軍事化的管理方式截然不同。

　　身為商業大港城之一，十溪城的血液裡流淌著金錢的氣息，而貿易是不分晝夜的。

　　因此這裡是不會在晚上的時候，關閉住全部城門。

　　這座城市的命脈繫於那些在夜色中靜靜航行的商船，為了讓財富能順利進出，設有進出關哨的北城門和西城門全天候開放。

　　火把在城門口跳動著昏黃的光，映照著那些睡眼惺忪、必須輪班來值勤檢查進出港口貨物的衛兵。

　　他們甲冑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單調。

　　我們輕巧地閃過衛兵那漫不經心的檢查，

　　以月的腳程，那種快如鬼魅般的移動速度。

　　沒過多久，我們就來到了左溪鎮的邊緣。

　　在左溪鎮農村對外的路口，與已經在此待命多時、身影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兔妹會合。

　　她那長長的兔耳在夜風中微微抖動，捕捉著方圓百米內最細微的聲響。

　　兔妹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急迫與不忍：「妮可剛剛回報了，她已經確定了目標所在，現在已經潛伏在小盲女的附近，進行保護她的任務。還有小盲女的父母已經決議好了，在天亮之後，就要將她賣掉來維持家庭的生計。灰，我們要怎麼辦？」

　　賣掉小盲女？

　　這個詞彙在我腦中轉了一圈，泛起一股冰冷而苦澀的味道。

　　一個身體有殘缺、無法從事重體力勞動的小盲女，在這種世道能被賣到哪裡去？不用多問，我也猜想得到，那絕對不會是什麼溫暖如春的好地方，多半是充滿骯髒與哀號的深淵。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反而是件好事。

　　既然那個家庭已經徹底放棄了她，我們直接出手買下來，反而能用最簡單的契約關係斷了後續所有的情感糾葛與法律問題，讓這孩子徹底脫離那個泥淖。

　　我冷淡地看著遠方微弱的燈火，平靜地說：「既然要被賣掉，那我們去買下來，這樣比較省事。走吧，我們直接登門拜訪。」

　　被我的話搞得很混亂的兔妹，那雙圓潤的眼睛裡寫滿了疑惑，她一臉疑惑地看著我，似乎在重新審視我這個人，直到確定我沒有說錯話，也沒有在開玩笑後，才微微抿唇，帶著我和月前往小盲女的家。

　　小盲女所居住的木造房屋，簡直可以用「廢墟」來形容。

　　隨著距離縮短，那股腐朽木材混合著潮濕泥土的味道撲面而來。

　　從房屋外觀來看，牆壁歪斜，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漏風的縫隙被草草塞進了一些枯草。

　　可以說是相當地破舊，比我在其他城市所見到的貧民窟環境，還要更加地破舊、更加地令人窒息。

　　看著那在風中嘎吱作響的破屋，這應該是過得比希農城的一般農戶還要悲慘的境界。

　　我想這大概就是繁榮商業城市的病灶吧。

　　商業過度發達，往往伴隨著殘酷的掠奪。

　　這種結果容易造成極端的貧富差距，若是執政者再加上一連串錯誤政策，只顧著追逐報表上的數字，就會導致居民間的裂痕大到無法彌補。

　　反觀那些定位明確的城池。

　　以農為本的希農城、紡織專精的卡菲利城，或者是隨時準備戰鬥的邊境要塞克拉姆城，雖然生活不算奢華，卻比較不會有這樣絕望的情況發生。

　　在這一刻，執政者素質的重要性就在此清晰地體現出來了，一個人的遠見，決定了千百萬人的生死尊嚴。

　　我收回思緒，對著兔妹點個頭。

　　負責帶路的兔妹理解此行的目的，她深吸一口氣，伸出手直接敲門。

　　沉悶的敲擊聲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片刻後，屋內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一個神情憔悴、頭髮亂如雜草的男人，看起來像是小盲女的父親，他稍微地打開了破爛木門之間的一個縫隙。

　　他不敢完全開門，只是隔著這扇隨時會散架的破爛木門，一臉驚恐地看著站在屋外的我們。

　　這也難怪。

　　在這種三更半夜，一個穿著黑色連帽斗篷、看不清面貌的少女，帶著另一個同樣裝束的神祕女子，身旁還跟著一個全副武裝、面色凝重的蒙面兔人。

　　這樣的組合出現在家門口，對於一般平民，甚至於求生掙扎的貧民來說，絕對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在這個律法稀薄的地帶，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全家整整齊齊地不見了。

　　看著那個中年男子驚恐到連牙齒都在打顫，半晌說不出話來，我決定由我先開口。

　　這種時候，強勢一點反而能讓對方崩潰得更快。

　　「我就直說了，我們有任務要來找你們，看你們要請我們進去，還是我們直接進去。」

　　我的聲音低沉且不帶感情。

　　經過我這樣的說法，中年男子總算回魂過來，那種恐懼轉化成了卑微的服從。

　　他顫抖地離開破爛木門，身體縮到一旁，卑躬屈膝地邀請我們進去。

　　「大人，您們......您們裡面請。」

　　男人身體顫抖地讓開一條路，讓我們直接進入屋內。

　　屋子裡的家具少得可憐，唯一的一張桌子也缺了腳。

　　賣掉一個殘缺的小孩，這種事情也許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是一件正常不過的事情，甚至被視為一種「減輕負擔」，但我就是看不過去。

　　既然我有能力，能出手多少算多少，就當是為了求個心安。

　　既然我認為我是來當壞人，那就繼續當個徹底一點吧。

　　我大喇喇地直接坐在她們那張搖搖欲墜的椅子上，兔妹和月分立於我身後，像兩尊冷漠的守護石像。

　　我刻意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壞人樣，對著縮在角落顫抖的中年男子，一臉冷淡地說：「我們組織要你家的小盲女，你們若是懂事的話，那就快點把人交出來，我們還是可以給你們一點補償，不然我們就要直接帶走。」

　　「是是是，大人您就直接帶走吧，我們馬上去叫醒。孩子媽快去叫醒她。」

　　中年男子的回應快得令人心寒，他像是丟掉一個燙手山芋般，忙不迭地要求著身後的中年婦女去將小女孩帶出來。

　　那個婦女垂著頭，雙肩劇烈起伏，就這樣進入了內室。

　　狹小的木屋裡陷入了一種壓抑的沉默。

　　過了沒多久，中年婦女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牽著一個幼小的身影從小房間裡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她的眼睛雖然睜著，卻沒有焦距。

　　我看著那個婦人一邊默默地流淚，一邊用那雙粗糙的手，最後一次整理著小女孩的衣服與頭髮，試圖讓她看起來比較好看一點。

　　雖然那個小女孩身上的衣服已經相當地老舊了，到處都是補丁，甚至洗得發白變薄，但卻整理得很乾淨。

　　女孩似乎還帶著一點睡意，行動上有點恍惚，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同樣殘破、棉花都快露出來的老舊小布娃娃。

　　我看著她，心口微微一縮，但我沒辦法對她說些什麼溫柔的話，只是沉默地直接點個頭，讓身後的兔妹去抱起她。

　　我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皮袋，隨手扔在殘缺的桌子上。

　　袋口鬆開，露出了裡面金色的反光。在那裝著十枚金幣的袋子放下後，我帶著所有人轉身離去，包括那些隱藏在陰影中、潛伏在附近守護的妮可。

　　我邁出門檻，不再去看背後那個已經淚流滿面的婦人，也不去聽那隱隱約約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微微哭泣聲。

　　※

　　回到城門檢查哨的時候，氣氛有些緊張。

　　衛兵看著兔妹懷裡多出來的小女孩，眼神變得狐疑。

　　我們用「在討伐任務途中拾獲孤兒」這種漏洞百出的理由來瞞騙過關。

　　當然，錢能通神。

　　在衛兵眼裡，那枚被我不動聲色塞過去的一枚銀幣大人，其面子遠比事情的真相更重要。

　　關於身份的法律細節，明天再去冒險者工會做一些補強的工作就好。

　　回到旅館，房間裡的油燈散發著溫暖的光。

　　我先讓兔妹帶著小女孩去洗澡，洗去那一身的貧窮與晦氣。

　　手巧的月則趁著這個時間點，拿出上好的布料，指尖如穿花蝴蝶般飛舞，趕緊做出一件小朋友的衣服。

　　至於那個被丟在桌上的老舊小布娃娃，我沒讓人扔掉，讓她保留著，那是她與過去唯一的聯繫。

　　熱氣騰騰的澡洗完後，兔妹帶著小盲女回來了。她換上了月所縫製的新衣服，質地柔軟且合身。

　　她依然抱著那個老舊的小布娃娃，安靜地坐在床沿，不哭不鬧，那種超脫年齡的沉穩完全不像是一個小孩。

　　面對這樣的小女孩，我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放輕了語調，輕聲地對她問著說：「妳知道妳發生了什麼事嗎？」

　　雖然我對外宣稱不太喜歡小孩，但看到這種乖巧得讓人心疼的孩子，還是忍不住想多給一點關懷。

　　只是，她那種過度乖巧的感覺，反而讓人覺得難受。

　　聽到我的問題，表現出乖巧樣貌的小盲女微微低頭，隨後點點頭，並輕聲地說：「我知道，剛剛兔人姐姐有跟我說過，我被您買下來了，我會好好地聽您的話。」

　　「妳會害怕嗎？」

　　「會，但我知道您會是一個好人。」

　　她的聲音很細，卻很堅定。

　　不知道為了什麼樣的原因，在做完這種類似人身買賣的惡行後，我居然被這個小盲女發了一張好人卡，這點真是有趣。

　　玩笑話歸玩笑話，不過還是要繼續做正經事，確認她的能力。

　　「為什麼？」

　　「因為您身上的白光，比那邊的姐姐還要多。」

　　小盲女的小手伸了出來，在虛空中指著房間裡的角落。

　　她的手指不停地移動著，精準地跟隨著某個看不見的物體，直到妮可再也藏不下去，主動現出蹤跡為止。

　　我們都知道妮可擁有極強的隱匿能力，普通人的肉眼基本上是看不到妮可的蹤跡的，而這個孩子竟然能準確地指出妮可的存在。

　　這個是她的天賦嗎？

　　該說是像紅外線顯像儀？或者是熱能感應器？不管原理為何，這種無視偽裝的天賦，絕對是抓出潛伏者的最佳利器。

　　難怪新月會如此慎重地要求我們來保護她。

　　「那其他人呢？」我試探性地問道。

　　「這個兔人姐姐的顏色，也是跟您一樣。」小盲女又迅速指出了兔妹的位置。

　　我用眼神暗示著兔妹移動，當兔妹在房間裡輕手輕腳地變換方位時，小盲女的手指竟然也毫無延遲地跟著移動。

　　看到這樣的場景，我也清楚知道了。

　　這不是巧合，而是她獨有的感知能力，一個活生生的探測器。

　　「然後呢？」

　　「我......」

　　在我的詢問之下，剛才還算平靜的小盲女卻突然僵住了。

　　她不再說話，整個人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變得慘白。

　　「怎麼了？」

　　「我......我不敢說......」

　　小盲女整個人強烈地顫抖著，雙手死死地抓著布娃娃，還略帶一點哭聲回應我。

　　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像是看到了什麼足以毀滅世界的怪物。

　　面對這樣的情況，我下意識地看向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月。

　　心裡想著，月真的不愧是個核彈頭等級的存在，光是站在那裡，那股隱藏在體內的破壞力，連小女孩的天賦感知都能被嚇哭。

　　兔妹趕緊坐到床邊，輕拍著小盲女的背部，而我則放緩呼吸，用最溫柔細聲的語氣安撫著小盲女的情緒。

　　「放心，她不會傷害妳。」

　　「嗯......有一片很深很深很深的黑色，還有一點白色的光。」

　　有我的保證之下，小盲女雖然還是不敢抬頭指著月，但稍微平復了一點，低著頭細聲地回答我的問題。

　　黑色與白色？看來在她的眼中，月的顏色是最深沉的黑，那大概象徵著極致的力量或過往的殺戮。

　　我和兔妹的顏色，則是她所說最白的那掛，或許代表著某種純粹的意圖。

　　妮可的顏色則介於中間。

　　「我知道了，我向妳保證，她絕對不會傷害妳，妳願意相信我說的話嗎？」

　　聽到我的話之後，處在極度恐懼之中的小盲女終於停止了顫抖，輕輕地點個頭。

　　安撫完小女孩，我轉頭看向月，也要安撫一下這個外冷內熱的大女孩。

　　我在心中透過精神連結傳遞訊息。

　　『妳不要在意小女孩的話，而且我也不會去在意妳的過往。』

　　『是，感謝吾主的寵愛。』

　　事情告一段落，我才想起最基本的事。

　　「忘了問妳的名字？」

　　聽到我的問題，小盲女沉默了一下子的時間。

　　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輕聲地說：「我被您買下來之後，就沒有自己的名字了。」

　　「嗯，是這樣子的話，妳想要用原本的名字也是可以，想要新名字也沒有問題喔。」

　　既然已經買下來了，她就是自由的。

　　「嗯。」小盲女點個頭。

　　「所以妳要用舊名字，還是新名字，妳可以自己選。」

　　「我想要用......舊名字......」

　　小盲女遲疑了一下，似乎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有選擇權，最後才細聲地回答。

　　「那妳叫什麼名字？」

　　「鈴。」

　　我點點頭，那是個清脆悅耳的名字，就像微風吹過簷下的風鈴。

　　我細聲地回著說：「好，鈴妳就先休息吧。兔妹留在這間，妳陪著鈴一起睡。」

　　處理好正事之後，我不發一語地離開了妮可的房間，推開門走回自己的房間，而月也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後，像是一道永不離去的影子。

　　走在旅館的木質長廊上，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我看著走道上的窗外景象，此時夜色正濃，高掛在天空中的，是異世界的月亮，清冷且陌生。

　　面對今晚這齣荒誕又悲涼的買賣，我不禁地輕笑了一下來化解胸口那股揮之不去的感傷。

　　我閉上眼，換上安妮那充滿磁性的嗓音，輕輕地吟唱著一首埋藏在記憶深處的老歌。

　　「那天晚上的月亮，被雲擋住了一半，看不見的另一半，在心碎的路上。千頭萬緒在心裡轉，突然發現殘缺的不是月亮，是命運啊。曲折，要重覆到什麼時候，才給圓滿......」

　　歌聲在寂靜的走廊迴盪，回想著剛才鈴與她母親離別時那種無聲卻沉重的互動，那種被貧窮撕裂的親情，讓我感到淡淡的悲傷。

　　我在心底深處，默默地輕喚了一聲。

　　──老媽，妳好嗎？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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