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變動的開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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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清晨，十溪城的街道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空氣裡帶著泥土與落葉的潮濕氣味。

　　我帶著月兩人穿過開始有些喧鬧的街市，前往十溪城冒險者工會。

　　清晨的工會大廳裡已經聚集了不少準備動身的冒險者，金屬護甲的碰撞聲、粗魯的交談聲與麥酒的餘味混雜在一起，顯得有些嘈雜。

　　我們穿過人群，逕自走向那用厚重橡木打造、邊緣已被磨得圓滑的櫃檯，準備與櫃檯小姐辦理有關於鈴這一個小女孩的協尋啟事。

　　這是一場刻意為之的戲碼。

　　利用尋人啟事這個委託來掩飾她不可告人的真實身份，是目前最穩妥的方法。

　　我想她那對為了生計狠心將她賣掉的親生父母，在拿了錢之後，這輩子應該也不會、更不敢前來將她領回。

　　我走上前，隔著櫃檯對那名正低頭整理文件、神色顯得有些疲憊的櫃檯小姐客氣地開口。

　　「我們在森林裡進行訓練的時候，在我們露營地附近發現了這樣的小女孩，我想她應該是迷路了，我想要委託尋回她的父母。」

　　櫃檯小姐聽到聲音，有些機械性地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用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迅速掃了我們一眼。

　　她從櫃檯後方那一疊紙張中抽出一張，遞到了我的面前。

　　「好，請先填寫這張表格。」

　　櫃檯小姐拿了一張任務委託單給我，我接下來就和月去坐位區填寫。

　　我們挑了一個靠牆、光線稍微有些昏暗的角落坐下。

　　粗糙的木椅在石板地面上磨出低沉刺耳的聲響。

　　我握著筆，看著紙上的空白欄位，腦中正思索著該如何下筆，將鈴的人物設定為我們在小隊在森林裡訓練的途中，意外拾獲到的一個小女孩。

　　就在我準備落筆時，一隻指尖白皙、帶著些許溫涼感的手輕輕按在了我的手背上。

　　『吾主，請讓妾身來填寫。』

　　月如此表示，我便讓她填寫。

　　我點點頭，將筆遞給她。

　　她在填寫委託單內文的時候，說明人物特徵與所穿衣著的部份，使用了避重就輕的手法，讓她從一個貧窮小盲女變成一個迷路的普通小女孩。

　　筆尖在紙張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月的字跡優美而流暢。

　　在改變了一些印象之後，就可以讓一個人好好地消失，而變成另外一個人。

　　在月的筆下，盲眼的部分就以瞇瞇眼的情況來暗示他人，衣服是從商店裡隨便買一件樸素的小洋裝讓她穿上，並在她的頭髮上綁著兩條緞帶，這樣一來就可以從貧戶小女孩變成為平民階級的小孩。

　　看著那張逐漸被填滿的委託單，我心中嘆了口氣。

　　這一切是為了她好，我們只能做出一些必要之惡。

　　在冒險者工會登記尋人啟事之後，並跟櫃台說明這個小女孩由我們照顧，這樣就可以讓她一直待在我們小隊裡，直到安妮前來帶回去保護，我們再去完結任務。

　　當我們把寫妥的表格遞回去時，櫃檯小姐仔細地審視著上面的條款。

　　她看完我們的任務委託單，果斷地通過我們尋人啟事的申請，並多次交代我們要好好地照顧小女孩。

　　看著櫃檯小姐那充滿同情與叮嚀的眼神，我不禁有些心虛。

　　在這個世界裡，法規雖然不健全，但對弱小的保護卻有著生硬的界線。

　　她現在連十二歲都沒有，完全沒辦法申請從事冒險者的工作，連擔任團隊裡的實習生，都要十二歲以上才可以申請。

　　因此她現在的身份，就是一個受到冒險者小隊照顧，等待父母領回的孤苦無依小女孩，而擔保人是我。

　　辦完手續後，我們沒有在工會多作停留。

　　兔妹和妮可留在旅館與她作伴，我和月來冒險者工會辦理任務委託單的手續之後，盡快趕回旅館來研究她的天賦是什麼樣的情況。

　　當我們推開那扇略微乾枯、發出吱呀聲響的木門，一回到妮可的房間，便看到兔妹正在教鈴如何比出一些冒險者手勢來對人溝通。

　　木桌旁，溫暖的陽光穿過窗櫞落了進來，細小的灰塵在金色光束中靜靜漂浮。

　　兔妹正極有耐心地握著鈴那雙有些粗糙、指關節因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粗大的小手，教導鈴比劃著一些手勢，我是不懂她在想些什麼，不過兔妹這樣做的想法，是出自關懷的立場，我是不會多說些什麼。

　　看著鈴那張因為專注而微微緊繃的小臉，我心中其實早有了長遠的盤算。

　　其實我沒有想要她去從事什麼樣的冒險者，而是先打算將她送去克拉姆城的學園去接受良好教育，好好地理解這個世界，而未來她能做什麼或想做些什麼，就由她決定。

　　在這個充滿危機的世界裡，一味地藏匿並不是長久之計。

　　這樣是為了培養她有能力知道自己想要的未來發展是什麼，也是能夠穩穩地藏好她的一個辦法。

　　畢竟想要藏好一片樹葉的話，最好的做法，就是把一片樹葉藏在一片樹林裡。

　　我朝她們走了過去，在桌旁拉了一張椅子坐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柔和一些，免得嚇到這個本就如驚弓之鳥般脆弱的孩子。

　　「鈴，打斷妳跟兔妹玩遊戲的時間，我們可以來做一點不傷害身體的小實驗嗎？」

　　我這樣講，應該是不會被他人誤會成變態吧。

　　在心中暗自啐了自己一口，我一直對幼女的對待方式感到棘手。

　　面對我的問題，一臉疑惑的鈴稍微地思考了一下，便點點頭地說：「好。」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雙手有些不安地在樸素的小洋裝裙擺上抓緊了些。

　　「我想要問妳一些問題，妳的眼睛是在什麼時候看不見？」

　　鈴稍微想了一下，細聲地說：「在我過了八歲之後，就開始看不見了。」

　　「所以從那時候妳就開始看得到妳所說的光團？」

　　鈴點點頭，細聲地說：「嗯，看得到光團的大小和顏色。」

　　「那現在妳所看到的距離呢？」

　　我傾著身子，專注地凝視著她那雙雖然睜開、卻毫無焦距的眼眸。

　　鈴稍微地想了一下，細聲地說：「可以看到二樓的所有人，但是一樓的人就看不太清楚。」

　　鈴目前的說法，是可以看到二樓的人，但看不太清楚一樓的人。

　　我低下頭，在腦海中勾勒出這家旅館的立體結構。

　　我們現在身處二樓的中央位置。

　　以這樣的說法來解釋，偵測範圍應該是圓形型，而且偵測距離不算短，也就是說實際偵測的範圍是前方半圓形型。

　　確定了鈴的偵測範圍之後，那我們就繼續測試看看。

　　「這樣的話，二樓的部份，妳能夠看到幾個人？」

　　這樣問就知道會不會有範圍外的誤差值。

　　我若沒記錯的話，住二樓的冒險者，大概會有十五個人左右。

　　鈴稍微想了一下，纖細嬌小的手指在半空中緩慢地點選著，計算出她眼中的那些光團。

　　看著她那白皙細嫩的指尖在虛無的空中一下、兩下地輕點，眉宇間滿是嚴肅，那模樣讓人有些揪心。

　　「一二三四五六......十七，二樓有十七個光團。」

　　聽到鈴的答案，我便向妮可點個頭，妮可也向我點頭表示理解之後，整個人就消失在房間裡面。

　　她的身形就像是一抹在日光下突兀消散的煙霧，沒有帶起半點風聲，極其自然而迅速。

　　「我們先休息一下，稍等一下妮可姊姊。」稍微安撫一下鈴的心情，我便等待著妮可查證結果。

　　房間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只有窗外街上偶爾傳來的叫賣聲。

　　鈴安靜地坐在那裡，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過了不久的時間，消失的妮可出現在兔妹的身邊，稍微地動了幾下嘴唇，兔妹邊聽邊點頭之後，便來我的耳邊，悄悄地跟我說，二樓現在的人數正好就是十七人。

　　當兔妹溫熱的呼吸伴隨著那個數字傳入耳中時，我整個人僵了一下。

　　我轉頭看著房間的牆壁，再轉回來看看鈴的稚嫩臉頰。

　　在這個時間點，我真的是有一種完全看傻眼的感覺。

　　隔著實心的木板牆、厚重的磚牆，還有走廊上的各種障礙物，這孩子竟然能夠毫無阻礙地感知。

　　我沒有去想到鈴可以隔著這麼多道牆壁去觀察出所有的人群，還能夠準確算出人數。

　　雖然知道她的能力會是有這樣的情況，但沒有想到會是這麼樣的強大，只能說真是一個效果驚人的軍事雷達，難怪新月會要求我們去保護她。

　　這種無視任何障礙物的全方位生命感知，在戰場上簡直就是立於不敗之地的神技。

　　只不過鈴的能力，目前只是一個正面半球面型範圍搜索，至於要如何開發她的能力，那會是安妮要去煩惱的事，畢竟我已經打算甩手給安妮處理了。

　　雖然我已經安排她的未來日子，但我還是想要詢問她個人的意見看看。

　　在做這些安排之前，我希望能聽到她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妳喜歡上學嗎？喜歡跟其他小朋友玩嗎？」

　　聽到我的問題，鈴搖搖頭地說：「我沒有去過學校，也沒有朋友找我出去玩，我一直待在家裡，不敢亂跑，怕媽媽找不到。」

　　她說得很平靜，彷彿那種被世界遺忘、孤獨地蜷縮在黑暗角落的日子只是理所當然的日常。

　　面對鈴的說法，我只能嘆了一口氣，但沒有辦法，這個世界就是這麼殘酷，尤其是對待盲人。

　　在這個缺乏福利與同理心的異世界裡，一個盲眼的孩子，除了成為家庭的累贅，幾乎沒有任何生存價值。

　　「如果我要安排妳去學園念書，妳要去嗎？」

　　鈴點點頭地說：「好，您把我買下來，我會好好地聽您的話，我會去學園念書。」

　　鈴自己本身非常有自己被買下來就要付出自己全部的覺悟，不過我不喜歡她這樣的態度，畢竟她還是一個小孩子，而自家環境不好，更不是小孩子的錯。

　　她這種近乎盲目的順從，像是一個已經被馴化完成的物品，而不是一個活生生、有自主意識的人。

　　再說是我出錢買下來沒錯，但她也不要在意這麼多，我又不是偉大的奴隸主，更別提我不是蘿莉控。

　　我看著她那張過分懂事、卻少有波瀾的稚嫩臉龐，心裡感到一陣憋悶。

　　我再度好好地和她溝通看看。

　　「我的問題是妳願不願意去學園念書？而不是我命令妳去。」

　　鈴微微一愣，沒有焦距的眼睛微微睜大，似乎有些無法理解我的語氣。

　　「......我是願意去學園念書，但是這樣不會要花很多錢嗎？」

　　這麼小的女孩，卻非常有金錢方面上的認知，只能說她是一個被迫提早成熟的小女孩。

　　沒有關係，現在的我可以給她，她原本該有的童年生活。

　　至少不用再讓她為下一頓飯或幾枚銅板發愁。

　　「錢對我來說，不是什麼樣的問題，問題是妳願不願意好好地學習？」

　　聽到我的保證，鈴咬了咬有些乾裂的下唇，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頭，用那極其平靜卻吐出驚人字句的語調，輕聲說道：「我願意好好地學習，不過我不是您買下來享用的嗎？雖然我不知道享用我的意思是什麼意思，如果吃掉我就能夠讓家裡有錢，我是願意被吃掉，如果可以的話，不要把我弄得很痛。隔壁的叔叔是有跟我這樣說過，他很想要把我買下來享用。」

　　鈴說出的這段話，有好多的問題，我都不知道要怎麼樣去吐槽了。

　　一陣沒由來的怒火與惡寒頓時湧上我的心頭。

　　一邊是物理上的吃人，一邊是精神上的吃人，都被她混在一起了。

　　至於那個隔壁的叔叔，我有點想要找個時間點去好好地修理他一頓，為了我的精神。

　　深呼吸了好幾次，我努力壓抑下胸口那股暴虐的衝動，不讓憤怒的語氣嚇到她。

　　「我會出錢買下妳，是我答應一個朋友的請求，而且買下妳是最沒有後續麻煩的做法，所以我才這樣做，我可是沒有什麼享用妳的想法。好了，妳如果願意好好學習，我們都可以幫助妳，讓妳能夠好好地生活和學習。」

　　聽完我的解釋，鈴那緊繃的小肩膀似乎稍微放鬆了下來。

　　鈴點點頭地說：「好，我會好好地學習。」

　　看著她稍微放鬆的姿態，我知道有些嚴肅的警告在此刻必須烙印在她心裡，這關係到她的性命。

　　「不過我要跟妳要求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妳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妳看得到光團大小和顏色，這個是我們必須保護妳的關鍵。第二件事，在妳成年之前，沒有我的許可，妳是不可以跟妳家人有任何的連絡。我會這樣做，也是為了保護妳和妳的家人，我若是不這樣做的話，妳的雙眼，遲早會害死妳的家人，妳知道了嗎？」

　　聽到我說她雙眼的效果，會危及到她的家人之後，一直保持著平靜的鈴，稍微地顫抖著身體，便點點頭地說：「好，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地聽話。」

　　她的小手死死地揪著裙擺，眼眶有些泛紅，卻極力忍耐著不哭出來。

　　看到這樣早熟又顧家的小女孩，我不禁地想要去安撫她。

　　我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摸摸鈴的頭。

　　她的頭髮摸起來有些粗糙，但很柔軟，帶著小孩子特有的溫度。

　　我放軟了語調，細聲地說：「妳這麼乖巧，那我跟妳保證，妳先忍耐個幾年時間，等我們確認一切都沒有問題之後，我們就會帶妳回去見妳的家人。」

　　聽到我這樣的承諾，平靜面對這一切的鈴，露出了激動的表情，但很快地就恢復到平靜的情況，點點頭地說：「嗯，我知道了。」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我看見了她眼中閃過的一絲光芒。

　　擁有這樣的天賦，逼迫著鈴這個小女孩要跟自己的家人長年分離，這件事讓我覺得有點感傷。

　　命運給了她這份力量，卻也奪走了她最平凡的幸福。

　　畢竟沒有多少人會對與自己家人分別這種事感到興奮。

　　雖然她知道她差點因家計問題而被她的父親賣掉，而有這樣的遭遇，卻也對父親的決定，沒有什麼樣的怨言，不禁地讓人覺得她真的是一個乖巧到惹人憐愛的小孩。

　　雖然我對她的父親有所厭惡，畢竟這樣擁有殘缺又沒有足夠知識水準的小女孩，能夠被賣到什麼樣的地方，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自己也是相當清楚，完全可以想像得到，而我不能忍受我所見到又不去伸出援手。

　　畢竟我沒辦法拯救出所有人，但我至少可以幫助到我所見到的人。

　　這是我在這個殘酷世界中，唯一能堅守的底線。

　　向安妮發出求援的通知之後，這十幾天的日子，我們四人幾乎沒有離開過旅館。

　　兔妹與妮可保持著隨時有人守在鈴的身邊，避免這段等待的時間，出了什麼樣的意外。

　　我和月兩人一邊閱讀著各自的書籍，一邊等待著安妮親自到來或她的回信。

　　房內只剩下偶爾的翻書聲與窗外的風聲，在漫長而緊繃的等待中，時間悄然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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