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異世界的文化差異（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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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下馬車的那一刻，腳底傳來的觸感並非硬梆梆的石磚，而是帶點彈性且紮實的泥土。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草木清香與濕潤泥土的味道，第一眼就看出了森人城區與其他區域那截然不同的風格。

　　如果說其他城區是用冰冷的磚石堆砌出的防禦，那麼森人城區的城牆，簡直就像是一座活生生的垂直森林。

　　那高聳的土牆透著深褐色，外壁密密麻麻地覆蓋著各式各樣、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它們交織穿梭，形成了一道厚實的生命屏障。

　　其中最令我屏息的，是一種長著喇叭嘴型的草本植物，它們垂掛在牆頭，花口微微顫動，彷彿在偵測空氣中的動靜。我不禁暗自揣測，該不會這種植物就是森人的鐵砲兵？

　　我徹底被這片壯觀的植物防衛牆吸引住了，目光貪婪地在每一片葉脈與花苞間遊走。

　　安妮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好奇與不安，她伸出溫暖的手，輕柔而堅定地牽起我的手掌。

　　她的掌心傳來陣陣安定的溫度，我就這樣默默地接受她的善意，任由她引領著我往前走，直到我們在城門口遇到一位中年男森人。

　　這位中年男森人穿著一套色澤內斂、質感柔軟的皮甲，細微的磨損痕跡顯示出這套裝備伴隨他已久。

　　若是在人群中匆匆一瞥，或許會覺得他只是個普通路人，但當他停下腳步，那對尖長而靈敏的耳朵，以及那張雖然白皙卻刻著歲月細紋的臉龐，散發出一種如古木般的沉穩氣息。

　　『森人的樣貌在成年的時候就算是已經定型了，若是顯現出老年樣貌的話，表示他是一個有一定年紀以上的森人。』安妮的聲音在我的心底輕輕響起，像是微風吹過葉尖。

　　『嗯，我知道了。』我低聲回應，感受著那份跨越時間的厚重感。

　　中年男森人看見安妮，神色莊重地稍微鞠躬致意。

　　這一個細微的動作，瞬間讓我對森人的好感度大幅提升。

　　在過往接觸過的文字描述裡，精靈總是被描繪成傲慢到了骨子裡的種族，別說主動低頭，要讓他們承認他人的存在都很難。

　　但眼前的這位森人，舉手投足間卻充滿了謙和與自然。

　　「願森林之主祝福您，安妮蘿潔大人。」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聽起來非常舒服。

　　「願森林之主看望著您，萊格拉斯大人。」面對對方的致意，安妮也優雅地提起裙襬，依照標準的貴族禮儀回敬，動作流暢而自然。

　　『森林之主？』我好奇地傳遞心念。

　　『森林之主是森人信仰中的三主神之一，掌管大陸上的森林與在森林裡生存的各種生靈，不過不破壞森林的自然循環就沒有什麼問題。』

　　安妮在心底耐心地對我解釋著，隨後便與萊格拉斯大人並肩而行。

　　他們一邊走，一邊低聲討論著城區的各種行政庶務，而我依舊被安妮牽著，這讓我可以心無旁鶩地觀察周圍那些奇異的植物景觀。

　　不久後，我們來到一棟顯眼的建築前，那是用厚重的土牆圍起，外牆裝飾著繁茂的藤蔓與鮮花，約有三層樓高的大型屋舍。

　　萊格拉斯走進屋內，沒多久便抱著一疊厚實的文件遞給安妮。

　　安妮接過後細細翻閱，確定無誤後向萊格拉斯點頭致意，再次牽起我的手準備離去。

　　在轉身臨行之前，我們兩人同步地向萊格拉斯揮了揮手。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這種氛圍，簡直就像是一位優雅的母親帶著年幼的女兒來拜訪老友，充滿了居家且溫馨的氣息。

　　走在街道上，我發現森人城區最迷人的地方在於，這裡的房屋全是與土地共生的建築。

　　比起前世那些生硬地在頂樓鋪設草皮的所謂綠化城市，這裡才是真正的翠綠。

　　每一棟土造房屋都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被植物溫柔地包裹著。

　　「森人和精靈的信仰，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完全分歧了。森人的信仰部分，除了製造出萬物的造物主以外，還有管理萬物的大地之主與森林之主兩大主神，而精靈的信仰是有一個製造萬物的主神和風水火地四屬大精靈。」

　　「嗯，難怪精靈和森人的認知會有這麼大的分歧，完全足於掀起宗教戰爭的宗教分歧點啊。」

　　「宗教戰爭？你們那邊是很常發生宗教戰爭嗎？」

　　安妮停下腳步，有些驚訝地轉頭看著我，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寫滿了疑惑。

　　「我們島國是還好啦，對於其他宗教的包容性較高，雖然是有一些爭議，但沒有發展到宗教戰爭的問題，甚至於還有一些是宗教合祭的狀況。」

　　「宗教合祭？」

　　「妳把宗教合祭當做森人和精靈的信仰，在合併之後，雙方都承認彼此的存在並一起祭拜。舉個例子，像道教的媽祖和佛教的觀音就常常被合祭。」

　　安妮微微歪著頭，那模樣顯得有些可愛，「雖然聽不懂道教的媽祖和佛教的觀音，不過可以看得出來，你們島國的生活，看起來好像包容了很多的紛爭點。」

　　「嗯，我們島國人的作風是比較不喜歡太過於張揚，所以在被踩到底線之前，我們是比較會去包容一些與我們不同立場的人事物，當然我們也不是什麼好惹的貨，畢竟我們是弄潮兒的後裔。」

　　「弄潮兒？」

　　「從我們那邊一個從古文解析出來的詞彙，本意是指駕船的人，詞義延伸成能夠駕船出海，挑戰各種未知危險的勇敢船員。」

　　安妮點了點頭，神情變得認真，「我懂了，就像我們出海也會遇到很多危險，比如暴風，還有海怪之類。」

　　「風暴的話，我們也是有，但是沒有海怪啦。不過當初航海技術沒有很好，所以出海的風險很大，甚至於有一句流傳的話叫『十去六死三留一回頭』來形容渡海的危險。」

　　「十去六死三留一回頭？」

　　「十個去渡海的人，有六個會死在海上，三個成功渡海，一個是在半路上回航，這樣就可以知道當初渡海的風險。」

　　「嗯，光我聽起來就覺得渡海很危險。差不多要到了，希望她會在家。」說完話的安妮停在一間外觀看起來就會覺得很特別的房屋大門前面。

　　在那樣一個處處皆綠意、遍地是繁花的城區裡，要顯得「特別」其實很難。

　　但眼前這棟房屋做到了，因為它什麼都沒有。

　　我和安妮站在一面光禿禿的土牆前，牆壁乾燥且潔淨，別說是繽紛的花朵，甚至連一根頑強的小草都沒有長出來，在周遭那片翠綠中顯得突兀極了。

　　『八色鳥她不擅於種植植物，比較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安妮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我點點頭，在一群天生具備綠手指神技的種族中，出現了一個「黑手指」，確實讓人感到些許同情。

　　就在我還在感嘆這面土牆的孤獨時，一道如彩虹般絢爛的身影從視角邊緣閃過，速度快得像是一道混雜了各種色塊的殘影。

　　下一秒，那道繽紛的身影已經穩穩地站在安妮身旁。

　　她興奮地大叫著，隨即大手一揮，重重地拍了拍安妮的肩膀。

　　「我的枝枒，好久不見啦，旁邊那個是妳的果實嗎？妳怎麼沒有跟我說，好歹我們有這麼久的交情。」

　　「他不是我的果實，妳看清楚一點。」安妮好氣又好笑地糾正。

　　「她不是？我看看喔......耶......這是真的嗎？妳沒騙我嗎？不對，妳不是個說謊的料，這是那裡來的？為什麼長得跟妳一樣？」

　　在那熱情的嗓門催促下，安妮輕柔地將我抱了起來，讓我的視線能與這位「八色鳥」平視。

　　這近距離的一看，我才發現這位森人少女的容貌與精靈極其相似，一頭及腰的翠綠長髮如瀑布般垂下，肌膚如玉石般白皙剔透。

　　她的腰間佩著一把精緻的短劍，背後則是一把散發著自然氣息的長弓。

　　最顯眼的莫過於她身上那套五顏六色的皮甲，在陽光下閃爍著活力，與剛才那位沉穩的萊格拉斯大人完全是兩個極端。

　　「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呢。」

　　「救命恩人？」

　　這句話顯然震撼了八色鳥，她露出一臉誇張的驚訝表情，指尖在我和安妮之間來回點動，模樣十分逗趣。

　　安妮這才慢條斯理地解釋起我們相遇的經過，以及我為何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原委。

　　「原來如此啊。」

　　聽完解釋後，八色鳥的神情變得肅穆。

　　她收起剛才那副大大咧咧的神態，右手輕輕平撫著自己的左胸口，對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願森林之主祝福您，灰大人。由衷地感謝您伸手援助我的枝枒，我亞玟‧拉拉蒂娜‧克拉姆願意在我的能力範圍內協助您。」

　　「不用客氣，我和安妮是朋友，我們也以朋友的名義互相往來吧。」我被她的正式嚇了一跳，趕忙回應。

　　「好。」

　　亞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某種沉重的包袱。

　　看到她那瞬間放鬆下來的樣子，安妮也跟著輕笑出聲。

　　「給我抱抱啦，好可愛的樣子。」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安妮就已經自然地將我遞了出去。

　　亞玟俐落地接手，隨即將我緊緊地摟進懷裡。

　　如果說安妮的擁抱像是溫潤的泉水，柔軟且充滿母性的溫柔；那麼亞玟的擁抱就像是盛夏的陽光，有力、熱情，還帶著一股淡淡的乾草香氣。

　　那種觸感截然不同，我臉紅地埋在她的皮甲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直到亞玟終於露出了滿足的表情，這才依依不捨地放開我，牽著我的手領著我們走進屋內。

　　屋裡的陳設正如亞玟本人給人的感覺，簡約卻充滿武鬥派的氣息。

　　牆上橫掛著幾把長弓與短劍，除了基本的桌椅，角落裡只有一個帶著許多抽屜的木質櫃子。

　　我被安置在桌邊的椅子上，安妮熟門熟路地走到那櫃子前。

　　她看著亞玟那副只顧著盯著我瞧的模樣，微笑著搖搖頭，隨後從櫃子裡取出茶壺、杯子與一束細長的綠色植物。

　　那優雅的動作，顯示出她對這裡的熟悉。

　　「安妮是個好女人喔，溫柔又體貼，可是克拉姆城人口中的安妮媽媽呢，下任克拉姆侯爵大人呢。」

　　亞玟一邊撐著下巴一邊誇獎，語氣裡滿是自豪。

　　安妮正忙著將茶葉倒進壺中，聽到這話臉頰微紅，隨即反擊道。

　　「我是下任克拉姆侯爵是沒有錯，畢竟我是第一繼承人，不過我還有三弟，我可以把侯爵讓給他，反觀妳是獨生女，妳說是吧，亞玟‧拉拉蒂娜‧克拉姆，下任加拿大克拉姆部落頭目。」

　　亞玟聽了不但沒生氣，反而豪爽地仰頭大笑。

　　「我又沒有關係，反正那個老頭命還很硬，還可以當個兩三千年的頭目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兩三千歲？」我震驚地瞪大眼睛。

　　「灰不知道喔，我們森人可是一百歲成年，一千歲算是進入中年，通常兩千歲是極限，目前最高年紀好像是超過五千歲，而我才四百歲而已，算是很年輕啦。」

　　我在心底快速換算著，一百歲成年，若以人類十八歲來算，四百歲的亞玟在人類的標準裡，幾乎是個八十歲的老奶奶了。

　　看著眼前這個活力四射、跑跳自如的「老奶奶」，我不禁感到一陣目眩神迷。

　　許是我盯著她看的表情太過呆滯，亞玟瞇起眼睛湊近我，語氣帶著調侃：「我總覺得你好像在想些什麼不好的事物，不過就算了，不跟你計較。」

　　我不禁暗自抹了一把冷汗。這就是森人的直覺嗎？女人的年紀，無論在那個世界果然都是絕對的地雷。

　　為了轉移話題，我小心翼翼地問道：「頭目是指？」

　　安妮此時端著泡好的茶過來了。

　　她緩慢且平穩地將淺綠色的茶水注入杯中，動作流暢而賞心悅目。

　　我和亞玟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那一刻的安妮確實美得令人屏息。

　　「你們一直看著我，我怎麼了嗎？」安妮端起茶杯，有些不解地歪著頭。

　　亞玟輕笑一聲，指尖在安妮的臉頰上輕輕點了一下，「安妮真是一個迷人的女人，我都快要不小心地愛上了。」

　　我也由衷地跟著讚嘆：「安妮妳真的是很溫柔很迷人。」

　　「呵，你們愛說笑。」安妮輕啜一口茶，藉此掩飾微紅的臉色。

　　「剛剛灰問頭目的事嗎？他們的頭目就是森人族群中的領導者，因為他們沒有像我們這樣有一個完整的行政體制，所以就由各部落的森人自己推舉出頭目。亞玟她們的群落叫加拿大克拉姆，意思是指從加拿大森林遷居到克拉姆森林的森人。」

　　「加拿大森林？」這熟悉的名字讓我心中一顫。

　　亞玟一聽，興奮地舉起右手，「這個我來，我會我會。」

　　在安妮縱容的微笑中，亞玟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加拿大森林是在精靈王國的東南方，是屬於中央大森林的一部分，我們群落起初是在那裡。為什麼會叫加拿大，是當初有一個加拿大人替我們滅絕了樹與森人共通的白紋蟲病，並告訴我們如何防治，在幾千年來都不曾復發過，因此我們就以加拿大之名來紀念不知名的他。雖然我們後來被精靈王國趕出加拿大森林，但我們沒有放下這個名字。」

　　聽著這段悠遠的歷史，我大概能想像那種瘟疫擴散時的絕望。

　　我輕輕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入喉，一股清涼感直衝腦門，原先有些疲憊的意識瞬間變得敏銳清晰。這效果簡直比前世的高濃度咖啡還要驚人。

　　「這個茶是？」

　　亞玟再度搶答，胸有成竹地挺起胸膛。

　　「這個茶叫瑪莎黛茶，是用瑪莎黛草所泡出來的，有提神的效果。順帶一提，瑪莎黛草是凝神藥劑的主材料呢，所以瑪莎黛茶有提神效果也不奇怪。我有很多瑪莎黛草，你要不要帶一點回去？」

　　「說得好像都是妳採集的一樣。」安妮忍不住吐槽。

　　「我是不會採集啊，但我是採集人的護衛呢。」亞玟不甘示弱地拍著皮甲，顯得英姿颯爽。

　　「是是是，妳很厲害。」安妮敷衍地笑道。

　　「可惡啊妳。」亞玟怪叫一聲，兩隻手像是鷹爪般伸向安妮的腰際。

　　安妮驚叫著躲開，兩人在這並不寬敞的室內追逐起來。

　　原本靜謐的午茶時間瞬間演變成了熱鬧的捉迷藏，少女們銀鈴般的笑聲灑滿了整個土造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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