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緣如繞指柔般（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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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大的航空戰艦緩緩降低了高度，破開厚重的雲霧，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引擎運轉聲。

　　當航空戰艦飛到王都外面的警戒範圍之後，高空中的風壓迎面撲來，帶來了王都地區的微涼空氣。

　　我看到了魔王宮本體建築的正上方，豎立了一排隨風飄著的的黑色旗幟。

　　那排黑色的旗幟在烈烈狂風中翻騰糾結，散發出一種肅穆而沉重的尊嚴。

　　除了豎立在中間的塔樓上方，那面以黑色為底，而旗面有王冠為象徵物的大旗，我一眼就能夠判斷出這面是魔王旗以外。

　　在中央塔樓與左右側塔樓之間的屋頂，豎立了十面黑色旗幟，分別是在左側屋頂上，代表三公的三面黑色旗幟與在右側屋頂上，代表七卿的七面黑色旗幟。

　　魔王國的尊卑秩序與階級制度，在這些建築與旗幟的陳設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十面代表三公七卿的黑色旗幟，高度上都比中央塔樓的魔王旗，還要低上許多，代表著三公七卿是輔佐著魔王大人。

　　我沿著右側的七面黑色旗幟一路看了過去，從中央塔樓那邊開始看七面黑色旗幟，這七個旗幟的旗面上，有繪製著七卿們各自的象徵物。

　　當我的視線逐漸移向邊緣時，我的目光不由得停了下來，豎立在最右邊的黑色旗幟，整體狀況跟其他六面黑色旗幟完全不一樣。

　　那是一面傷痕累累、承載著無數歲月與慘烈戰火的舊旗。

　　除了黑色旗面本身有一種給人看起來是相對老舊以外，這個黑色旗面上，還有不少處的破損，以及一些被焚燒過的痕跡，暗沉的焦黑邊緣彷彿在訴說著當年的慘烈，不過還是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個黑色旗面上的象徵物。

　　那是一個在斑駁布料上依然倔強留存的徽記。

　　這個旗面上的象徵物，是一個整體面積相當巨大的白色塔盾，以及繪製在塔盾中心的一盞油燈。

　　那塔盾給人一種無比堅固的防禦感，而盾心中的油燈，則宛如在無盡黑暗中守護著微弱的希望。

　　看著那面在風中殘破卻依然挺立的軍旗，與周圍其他嶄新的旗幟相比，我的心中不由得湧現出一股莫名的厚重感。

　　根據這樣的旗面狀況和其他旗幟相比，我想這個黑色旗幟，應該是靖那時候的暴食卿旗。

　　這面旗幟的出現，顯然在戰艦的甲板上激起了漣漪。

　　為了符合我的猜想，薇爾絲特和靖，分別傳了他們的念話。

　　兩股截然不同的精神波動，悄然融入了我的腦海中。

　　首先傳來的是薇爾絲特有些低沉、帶著一絲感傷的溫和聲音。

　　『那面就是當初的暴食卿旗，我想靖應該有話跟你說吧。』

　　『灰，我想你應該有看到我們的旗幟，我們叫那面旗幟為提燈者。看了一下那面旗幟的樣子，應該是我當年所使用的軍團旗，而這面旗幟，應該是薇爾絲特保存下來的。』

　　聽著他們兩人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我的目光依然緊緊注視著那面被戰火燻黑的「提燈者」之旗。

　　我沒有馬上回應他們的傳念，而在思考著為什麼要掛上這面旗幟。

　　在如今這個權力即將交接、新舊時代交替的重要關頭，掛上這面舊時代的旗幟，其背後代表的意義絕對非比尋常。

　　正當我沉浸在思緒中時，靖的精神波動再次泛起漣漪，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有沒有興趣，聽一點陳年故事？』

　　感受到他語氣背後的認真與那一抹不易察覺的釋懷，我深吸了一口氣，在腦海中誠懇地給予了回覆。

　　『好。』

　　靖傳來這樣的念話，我馬上答應他的詢問。

　　畢竟靖的事，我知道的很少，也很難去詢問他一些什麼事情，加上官方所公布的資訊，都是相當地正面，我不確定是不是這麼趨近完美。

　　在那些史書與傳奇故事中，他是一位無可匹敵的守護者，但越是完美的描述，背後往往隱藏著越是沉重的陰影。

　　現在他願意主動說明，那我就願意聽他說。

　　靖的精神波動平緩地在心靈通道中響起，帶著一種東方大陸特有的古老韻味，語氣中聽不出太多的情緒起伏，彷彿只是在述說著與自己無關的他人故事。

　　『我出生在東方大陸的一個城市，不管當初是那個王國，那個城市一直都叫做林城。畢竟全城十幾萬的居民，不是本姓林的居民，就是被賜姓為林的居民，以及一些與林氏宗親有相關的雜姓居民。』

　　聽到這樣的敘述，確實是有點感到驚訝。

　　那是一種極致的宗族統治。

　　這種情況是比前世的那些士族還要驚人，畢竟都以林姓為城名了。

　　這代表整個城市的權力、資源甚至法律，都牢牢掌控在單一的血緣宗親手裡，其封閉與排外的程度可想而知。

　　靖的聲音繼續平穩地傳來。

　　『在我十五歲成年之前，我一直是被家族長老們所看好的少年劍客之一。有一天我出了一趟遠門，在回林城的途中，從一個被強盜們所包圍的馬車裡，救了僅存的少女。出手救了她，並確定她已經沒有任何護衛之後，我便抱持幫忙到底的心態，幫她療傷與護送她回家。』

　　不愧是英雄救美的靖，還幫忙到底，不知道兩人會不會有所發展。

　　這簡直就是經典得不能再經典的傳奇故事開頭了。

　　面對這樣的敘述，我不禁地想要吐槽著靖，但我還是忍了下來。

　　我知道接下來的發展，絕對不會是什麼美好的喜劇。

　　果不其然，靖的精神波動漸漸變得沉重，情緒開始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起伏。

　　『這段護送她回鄉的旅途，我才得知她是沐城二當家的獨生女，但我與她都已經無法離開對方了。面對著百年來互相仇恨著的兩大城市，我與沐沐決議要逃亡到其他王國來隱居，只是我們私奔叛逃的事情，很快地傳回到兩家族的長老裡，兩邊都各派了追兵來。沐家追兵是打算殺死我，就可以直接帶著沐沐回去沐城，而林家追兵是打算把我們都抹殺掉，帶隊的人是我的師妹林志倩。』

　　兩人的關係發展了很快，但卻成了異世界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命運的齒輪在相遇的那一刻就發生了錯位，百年宿怨的枷鎖重重地壓在他們身上，兩大家族的憤怒根本不允許這份純粹的愛存在。

　　雖然想要吐槽下去，但依照靖的現況，我大概可以猜想到一些結果，所以我沒有回覆些什麼。

　　我的心情也隨之變得沉重起來。

　　一幅血淋淋且令人絕望的畫面，在我的腦海中隱約勾勒出來。

　　靖用近乎空靈的念話繼續說著。

　　『面對著先來的沐家追兵們，我是有點招架不住，到了最後，沒有戰鬥能力的沐沐，替我擋了那致命的一劍。在我意識到即將失去沐沐所產生的暴怒之下，擊殺了所有已經心慌的沐家追兵，而沐沐到了最後的時候，還是希望我能夠好好地活下去，希望我回去林城認錯，說是她誘拐我叛逃的，讓一切罪過由她來背。』

　　如果照這樣發展下去，沐沐就會成為了林家人口中的妖女。

　　生前無法在一起，死後還要默默承受所有的污名與唾罵，這對相愛的兩人來說是何等殘忍。

　　我想靖應該是不會這樣選擇。

　　靖的聲音在心靈通道中變得越發冰冷，甚至隱隱帶著一絲刺骨的寒意。

　　『林家追兵分了兩批到達，先達到的是倩兒她們。林家追兵們被暴怒的我，殺到剩下倩兒一人，我想讓倩兒自行離開，而倩兒直接棄劍，苦笑地往我的劍尖走來，想要逼著我放下劍來。後來林家的追兵全到了，他們看到我和倩兒的對峙，便想對沐沐的身體動刀，而我撲在沐沐的身體上，打算死在一起，沒想到換倩兒撲在我身上，替我擋了那些。我不是不懂倩兒她心中的想法，只是沐沐......我......。我面對著兩個愛我的女人，都為了我擋刀而死。」

　　在同一個被鮮血染紅的白晝裡，兩個深愛著他的女子，用她們嬌嫩溫熱的軀體，為他擋下了冰冷的鋼鐵，毫無保留地將生命奉獻給了他。

　　我不敢去想當初的靖，內心陰影會有多大。

　　那是一種靈魂被生生撕裂的劇痛，足夠讓人徹底瘋狂。

　　光是我現在要去想像失去安妮、兔妹和月的情況，我都沒辦法接受。

　　只要腦海中稍微浮現出她們受傷的畫面，我的心臟就像是被重重捏緊一樣，痛苦得難以呼吸。

　　靖那飄渺而自嘲的精神波動再度響起。

　　『那時候的我，因此頭髮全白了，自身實力也跨越幾階，成為了半步劍聖的存在。他們與其他人都不敢承認這件事，反過來說我入魔了，後來就叫我白髮劍魔。不管成聖也好入魔也好，反正那時候的我，對於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的期待了。』

　　悲極生怒，怒極入魔。

　　一夕白髮，那不是命運的恩賜，而是最殘忍的嘲弄。

　　『我背著倩兒，也抱好沐沐，回到了沐沐養傷時，所喜歡的溪邊小屋，抱持著三人一起死在這個小屋裡，也沒有關係。我不知道後面的追兵來了多少人，擁有什麼樣的身分，對我來說，都是一劍就死的人，最後來的追兵是我的師傅，我與他對峙了一劍，他就棄劍前來撫摸我的頭，苦笑地說著林沐兩家誤了一堆子弟，後來師傅也因此而隱居了。再後來的事，我就被薇爾絲特所派來的人帶回魔王國，最終成為暴食卿。』

　　為了兩家世仇，導致於折損了一堆子弟，連帶著靖的師傅也因此隱居了。

　　這就是盲目的仇恨所帶來的、最苦澀與荒謬的惡果。

　　如果當初兩家族可以放下世仇，讓靖他們三人結婚來成為化解世仇的第一步，那東方大陸或許會多出一段佳話，而不是誕生出一個令世界戰慄的白髮劍魔。

　　可惜沒有如果。

　　聽完這段驚心動魄的往事，我默然許久，站在甲板上迎著狂風，才壓低了意念，緩緩地問。

　　『回到王都，你要去祭拜她們嗎？』

　　靖沈默了片刻，精神世界裡傳來一聲悠長而自嘲的嘆息。

　　『嗯......其實在王都裡，只剩下我與她們兩個的衣冠塚。』

　　我微微一楞，有些不解地追問。

　　『衣冠塚？』

　　靖接下來說出的話，語氣極其平靜，卻字字如雷般在我腦海中震響。

　　『嗯，我們墓地裡面，只放著我們三人的衣服與配件。我想他們說得沒錯，那時候的我應該是入魔沒有錯，我把沐沐和倩兒全吃了，一點都沒有剩下。』

　　全吃了？靖把沐沐和倩兒都吃了？

　　該不會......

　　那是我想像中的那種「全吃了」嗎？

　　那股原始而狂暴的吞噬，不留一絲痕跡地將摯愛融入自己的血肉。

　　在驚駭之餘，我也感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極端的深情與絕望。

　　我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用意念向他求證。

　　『全吃了的意思，是我所想像的那樣嗎？』

　　靖的精神波動十分沉穩，沒有絲毫避諱，那是超越了世俗倫理的、絕對的執念。

　　『嗯，我們連死都要在一起的話，不管我未來死在那裡，我們三人也不會再分開了。』

　　得知事情如我所想像的一樣，我只能說靖是一個狠人，絕對無敵的狠人。

　　這種將摯愛與自我完全融為一體的做法，是常人無法企及的極致深情。

　　加上沐沐與倩兒兩人對待靖的做法，那種寧可為對方捨棄性命的極致之愛，早已將靖的心防鑄成了鐵壁，難怪薇爾絲特會因此輸得這麼慘。

　　她面對的不是一個不愛她的男人，而是一個早就將靈魂與兩名亡妻合而為一、再也容不下任何人的活死人。

　　想到這裡，我不禁地嘆了一口氣，胸口沉重得厲害。

　　站在我們之間的薇爾絲特，雖然極力維持著優雅的姿態，此時也稍微地紅了眼眶。那一雙美麗的眼眸中，盈滿了無能為力的哀傷。

　　看著這樣的薇爾絲特，我心中湧起一陣憐惜。

　　我伸出手，輕拍著薇爾絲特的肩膀，表現出我對薇爾絲特的安慰。

　　掌心傳來她肩膀微微的顫抖，此時無聲勝有聲。

　　我想我做出慰藉薇爾絲特的行為，站在身後的靖，應該也知道我的想法。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收斂起有些激盪的精神波動。

　　微風輕拂，航空戰艦在王都上空繼續穩定前行。

　　平復了一下澎湃的心潮後，我繼續用念話向靖追問。

　　『然後呢？』

　　靖低沉的聲音伴隨著一陣深呼吸再度傳來，這一次，他的語氣中多了一分沉甸甸的傳承之感。

　　『再來就是提燈者的故事了。』

　　重頭戲來了。

　　我知道我要繼承提燈者這面旗幟，卻不知道它的由來，這樣做的話，就太不應該了。

　　這面染滿了熱血、戰火與執念的古老軍旗，將在我的手中重新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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