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緣如繞指柔般（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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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空中的風顯得有些冷冽，從萬里無雲的穹頂之上呼嘯而過，吹得航空戰艦甲板邊緣的防禦術式泛起一陣陣微弱的波光。

　　這艘鋼鐵巨獸在雲海間沈穩地穿行。

　　我的腦海中，此時正迴盪著靖那不帶任何雜質、宛如雪原落雪般純淨的意念傳導。

　　『有關於提燈者的所有故事，首先要從伊這個人的事情開始說起。伊是我當初來到魔王國，所救的第一名孤兒，至於名字是薇爾絲特取的。』

　　聽完這句話，我差點忍不住笑意。

　　我清楚知道了薇爾絲特取名字的功力很爛，但我沒有想要吐槽她的意思。

　　雖然我轉頭看著薇爾絲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薇爾絲特，以一臉疑惑的表情看著我，但我沒有回應，薇爾絲特也沒有追問著什麼。

　　靖的聲音再度在我的意識深處響起，帶著一抹對過往歲月的釋懷與悠然。

　　『我被薇爾絲特派人帶回魔王國之後，對活著這件事是已經沒有動力。薇爾絲特拜託我去幫忙掃除王都附近的中大型魔物，而我在王都東北方附近的雪原，消滅掉襲擊村莊的雪牙豹之後，發現唯一倖存的小男孩，我帶回來就丟給薇爾絲特處理，沒想到他從此成為我的尾行鼠。』

　　我偷瞄著薇爾絲特身後的靖，正回憶過往的他，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那抹笑容極其溫暖，像是在寒冬雪地裡點燃的一小撮篝火。

　　隨著他的心念波動，一幅幅關於當年的畫面，彷彿透過精神連結，化為溫熱的觸感，點點滴滴地融入我的腦海。

　　『後來，伊成為一個魔法師，整天除了忙著學業以外，還不斷地幫助居民解決各種問題。居民稱讚他的時候，他都會謙虛地否定居民的稱讚，反而跟居民說他的一切是我教出來的，還跟居民說我只是面冷。在幾次斬殺了綁架女子的惡徒之後，那些居民將我視為一個不愛說話的自己人，動不動就送我一堆蔬果。』

　　那些沾著露水、散發著泥土芬芳的新鮮蔬果，被熱情的居民們強行塞進懷裡的畫面，在靖的意念中顯得格外清晰。

　　『因為伊的作為，我逐漸被居民們所接受了，也發現我有一些追隨者，大多都是我當初不經意地救下來的居民或冒險者。因為這些人的組成與推舉，我成為冒險團長，伊說我們可以取團名為提燈者，意義是為別人舉起一道燈光，讓別人找得到前進的方向。後來我成為暴食卿，這些人也成為了軍團成員。』

　　『提燈者的故事，大概就是這樣。』

　　聽完故事的我偷瞄一下靖，他的神色非常地愉悅。

　　果然提燈者是靖心中的一塊淨土。

　　即便是經歷了背叛與血雨腥風，只要想到曾經有那麼一群人，為了同一個純粹的信念聚集在一起，並肩在黑暗中高舉明燈，內心深處的寒冰終究會被融化。

　　看來我是接了一個不小的重擔，我要好好地努力。

　　我在心底暗自對自己說著。

　　在故事的前半段，沐沐和倩兒的死，讓靖完全斬斷自己的七情六慾，自身劍術境界，因此也提升了不少。

　　那種痛苦是無法想像的，畢竟是親眼看著至愛在眼前消逝。

　　再怎麼說，劍術也是殺生術的一種，越是沒有情感影響，越容易殺生。

　　無情劍勢，也是一種心如止水的表態。

　　那是一種將自身化為刀刃、毫無雜念的極致境界。

　　當心中再無牽掛，揮劍的速度自然快過思緒，殺戮也變得如同呼吸般自然且精準。

　　某本漫畫講述著武士之間的劍術與劍心，便有提到這點。

　　那部講述著浪人劍客如何在亂世中尋求救贖與劍心之道的經典作品，一直是我前世的最愛。

　　雖然在我死之前，一直沒有出漫畫續集，而現在我也沒辦法期待子孫燒給我。

　　想到這裡，我不禁有些無奈地微笑了起來。

　　那些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記憶，如今看來就像是一場遙遠的夢境。

　　在故事的後半段，提燈者的建立與存在，讓靖感受到世間的溫暖，讓他不再成為無情劍客。

　　對於一個已經習慣了「無情」的頂尖劍士而言，重新拾起「情」這個字，無異於將保護自己的盔甲親手剝除。

　　藉由無情劍勢所提升出來的境界，若面臨到全面崩盤，也不讓我感到意外。

　　因為一旦有了在乎的人，出劍時就會有了遲疑，劍心也會動搖。

　　靖卻奇蹟般地挺了過來。

　　靖他救了僥倖沒死而孤苦無依的伊，替伊舉起了一道照耀未來道路的燈光，而伊回報靖的方法，也就是替靖高舉著一道照耀道路的明燈。

　　不管伊能夠感受到靖的內心世界有多麼寒冷，不斷地力挺著靖而高舉著手上的明燈，直到靖能夠平息在內心裡的暴風雪。

　　那是兩顆同樣孤獨的靈魂，在命運的齒輪下互相扶持、互相救贖的漫長旅程。

　　難怪伊會取團名為提燈者，就是感謝靖最初的付出。

　　在黑暗中，只要有一個人願意為你提起一盞燈，那麼漫漫長夜也就不再顯得那麼可怕。

　　靖本身的實力，在經歷了長年的劍術練習與那段生死之間的實戰，加上從有情劍勢的境界，變成殺人無感的無情劍勢，再度走回有情劍勢的境界。

　　這樣一來，不就是傳說中的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

　　經歷過三重境界的人，自身實力一定會有大提升的。

　　這不僅僅是力量的累積，更是心靈上的徹底蛻變。

　　現在的靖，揮劍已不再是為了單純的殺戮或保護，而是順應天地與自身意志的自然流露。

　　我真心想對靖說人帥真好，靖一生的情況，根本就是外掛的小說主角，只差不是龍傲天等級。

　　我有些羨慕地想著，隨即用意念向身旁的兩人搭話。

　　『話說靖在當初，就已經算是東方的劍聖？』

　　接收到我的問題，薇爾絲特微微側過頭，精緻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你可以問他啊，呵呵。』

　　不管薇爾絲特對我的竊笑，轉而問靖。

　　『你當初就已經是劍聖了吧？』

　　靖微微低頭，目光落在虛無的虛空中，眼神裡沒有傲然，只有歷經千帆後的平靜。

　　『對，也理解了師傅當初選擇隱居的意義。』

　　『所以你當初也是想要退隱下來？』

　　『嗯。』

　　『不想做無謂的殺生？』

　　『嗯。』

　　他的傳念簡短而有力，不帶絲毫猶豫。

　　『因此這次復活後，把暴食卿的位子推給我？』

　　我半開玩笑地用意念詢問著，同時也有些忐忑。

　　『嗯，你來自的世界比我當初的處境還要更加和平許多，應該會有跟我不一樣的思考模式。』

　　聽到他的回答，我微微一愣。

　　雖然地球的某些地區還是有戰亂，但我所居住的地方，確實是相對和平許多。

　　那是一個有著完善法律、講求生命價值的文明社會。

　　不過我沒有成為高層的經驗，也會擔心自己會出了什麼樣的差錯。

　　『你不怕我出錯嗎？』

　　我有些沒把握地追問。

　　靖轉過頭看著我，那雙近乎透明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盲目卻無比溫暖的信任。

　　『嗯，不怕。就算你會出錯，至少你會比我少殺死一些人。』

　　靖應該是真心相信我的作為，也應該認為他會因此處理掉更多的後續麻煩，不過我確實不想隨便抹煞掉一個人的存在，畢竟殺人是一種沾染血腥與罪孽的行為，我不想誤殺了什麼樣的人。

　　在我的觀念裡，每一條生命都有其存在的價值，不該隨意被當作政治鬥爭或戰爭的消耗品。

　　至於提燈者的後續發展，我就不打算問下去了，畢竟我所想知道的結果，都已經顯示在插在魔王宮上面的那面黑色旗幟上了。

　　不過我還是要詢問一下我若搞砸提燈者的名號之後，我要怎麼辦？

　　『如果我破壞了提燈者的名號？』

　　『破壞了就破壞了吧，當初就已經被消滅過一次了，而我當初學到了一個教訓。這個教訓就是告訴我，若有不會想要自救的人，我也不用花費心力去救人了。』

　　看到靖的傳念，我輕笑了一下。

　　那股釋然與灑脫，讓我原本有些緊繃的神經也跟著放鬆了下來。

　　他的話，讓我感到一種奇妙的共鳴，也讓我想到與安妮、兔妹、妮娜、月和妮可的相識情況，當初她們都沒有放棄自己。

　　在命運最底層掙扎的那些日子裡，她們每一個人都曾面臨過絕望，但她們的眼神裡始終跳動著不屈的火焰。

　　雖然不知道安妮怎麼會知道我能夠幫助她，但身為高階魔族的她向我這個低階魔族求救，就代表她自己沒有放棄自己。

　　那種拋棄尊嚴、在泥濘中向著微光伸出手的執著，至今仍讓我動容。

　　曾經放棄過自己的兔妹，在得知自己的火傷能救的時候，就沒有不再放棄自己，連帶著重獲新生的她，帶領著面臨絕望處境的妮娜，走出自己內心的陰影，而身陷牢籠裡的妮可，也是兔妹伸手所救。

　　她們彼此拉扯著，在漆黑的深淵裡，一個接著一個地攀爬上來，最終匯聚成了一股溫暖的力量。

　　身中劇毒的月，也是抱持著自己的信仰，等待著一絲曙光。

　　正是因為她們自己不曾放棄，我的出現與幫助才有了意義。

　　『天助自助者。』

　　我在心中默默唸出這句前世流傳甚廣的至理名言。

　　『有意思的詞彙，這句該如何解釋？』

　　『老天會幫助自己幫助自己的人。簡單來說，只要你願意多付出一點自己的努力，就會有機會讓他人願意來幫助你。』

　　這世界從不缺少苦難，缺少的是在苦難中依然咬緊牙關、默默努力不願低頭的人。

　　唯有這樣的人，才配得到那盞能照亮前路的明燈。

　　『真好的詞彙。』

　　靖的語氣中充滿了讚賞，那股精神波動漸漸歸於平靜。

　　『嗯，我也是這樣覺得。』

　　結束了與靖的傳念，我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沉默地看著距離越來越近的王都。

　　下方的世界漸漸變得具體。

　　王都那宏偉而繁複的建築群，在晨光的照耀下勾勒出密密麻麻的金色輪廓。

　　前方領航的龍騎士，不斷地引導著巨大的航空戰艦，逐漸偏離開魔王宮的位置，讓航空戰艦可以停靠到魔王宮旁邊，一塊看起來相當平坦的區域。

　　也就是說這艘航空戰艦會直接穿越王都的左半邊區域，而整艘戰艦的巨大樣貌，將讓全城居民所目擊到。

　　這無疑是一場刻意為之的政治宣示。

　　「艦長，就讓居民們見證魔王國的偉大吧。」薇爾絲特轉頭對著艦長，提出她的意見。

　　她那精緻的面容上，雖然依舊帶著幾分慵懶，但雙眸中卻閃過一抹身為七卿的銳利。

　　這艘戰艦是擁王派的底牌，更是震懾反對勢力的最強兵器。

　　艦長輕笑著點了一下頭，回應薇爾絲特的話，便說：「怠惰卿大人的想法，我非常同意。」

　　艦長回應完薇爾絲特的話，轉頭跟船組成員下達命令。

　　「魔王號保持平穩航行，以最慢航速來穿越內外城兩個城區，一定要讓王都居民們見證著魔王國的偉大，讓我們展現出魔導科技的最高成果。」

　　「「「「「「「「「「是，艦長。」」」」」」」」」」

　　操作室內傳來一連串清脆的控制桿拉動聲，以及魔導引擎在降低輸出時所發出的低沈嗡鳴。

　　整艘超越一百米以上的戰艦，減慢了原本的飛行速度，而在前方引導的龍騎士們，逐漸降低自己的飛行速度，圍繞在航空戰艦四周的龍騎士，也保持著環形陣型，持續護衛著航空戰艦。

　　那景象極其壯觀。

　　十幾頭體型龐大、覆蓋著堅硬鱗片的西洋巨龍，在天空中優雅地拍打著雙翼。

　　在引導著航空戰艦的兩位龍騎士，分別讓身為自家兄弟的黑龍，抬頭朝著半空中，射出了一顆約籃球大小的火球，讓這個火球在半空中爆炸，成為迎賓煙火的第一發。

　　兩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雲層下方炸開。

　　這兩顆火球在半空中爆炸，變成小火花散落下來。

　　一群魔法師被安排在魔王宮前方的大廣場，不斷地半空中釋放著各種魔法，讓整個天空充滿了各種色彩。

　　在空氣中交織成一幅巨大而絢麗的魔能畫卷。

　　那股龐大的魔力波動在空氣中盪開，帶起一陣陣溫熱的風，吹拂著下方驚呼不斷的人群。

　　在各系魔法的炫光迎接之下，前方引導的龍騎士，緩慢地越過了高聳的外城牆，被龍騎士以環形陣型護衛的航空戰艦，也跟著引導的龍騎士們越過巨大的外城牆。

　　外城牆上駐守的士兵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工作，挺直了腰桿，向著這艘代表魔王國最高權威的旗艦行最崇高的軍禮。

　　這艘體積巨大的航空戰艦，緩慢地前進著，在王都居民的抬頭注視之下，想必也會得到無數的讚嘆與高喊著魔王國萬歲的聲浪。

　　我低頭望向下方，只見街道上已經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無數的居民走出家門，興奮地對著天空揮舞著雙手，嘈雜的歡呼聲匯聚成一股宏大的聲浪。

　　龍騎士們與航空戰艦緩慢地飛行著，逐漸地接近內城牆的位置。

　　這裡的氣氛顯得比外城更加莊嚴且帶有一絲微妙的緊張感。

　　緩慢地越過內城牆的位置，一一地進入派系分明的內城區。

　　高掛著怠惰卿旗與暴食卿旗的巨大戰艦，想必會讓擁王派成員感到了一種驕傲，而讓改革派與中立派暫時低頭臣服。

　　這艘航空戰艦不僅僅是技術的展現，更是魔王陛下對所有心懷異志之人的無聲警告。

　　雖然我不是很想捲入派系鬥爭裡，但我已經接位，成為了七卿之一的暴食卿，那我就跟著魔王大人與薇爾絲特的腳步前進。

　　被龍騎士以環形陣型所護衛的航空戰艦，緩慢地降落在龍騎士駐紮地的操練場，而在龍騎士駐紮地待命的龍騎士們，迅速地以環形陣型來護衛，形成了一個有三環規模的防禦圈。

　　鋼鐵巨獸那龐大的船底與鋪設著厚重石磚的地面接觸，發出沉悶的摩擦聲與震動，最終平穩地停了下來。

　　周圍的塵土被引擎噴出的氣流吹得四散飛揚。

　　航空戰艦停靠在這裡的原因之一，是這支不聽從魔王大人以外的龍騎軍團，是魔王大人的直屬部隊之一，可以說是十分忠貞的擁王派系，二來也只有這裡才有足夠的空間，讓戰艦本體超過一百米以上的航空戰艦，可以平穩地降落並停靠。

　　至於第三個原因，我想也是為了讓西洋龍們來習慣航空戰艦的存在。

　　我猜未來若出現航空母艦打擊群的時候，這些西洋龍也會成為艦載機之一。

　　看著那些在操練場周邊低聲咆哮、對戰艦充滿了好奇與敬畏的巨龍們，我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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