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青雲路基石（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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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自我意識再度清醒之後，便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月，闔上她拿在手上的卡蒂教典，起身向我走來，並坐在床沿邊，將史萊姆本體放在腿上。

　　隔著衣料，我能清晰感受到她大腿傳來的溫和體溫，對於此時身為史萊姆本體的我來說，這種溫度格外地舒適。

　　月微微低下頭，兜帽陰影下的精緻面容帶著一如既往的清冷與專注，她伸出纖細溫熱的手指，極具耐心地撫摩著我的身體。

　　『吾主。』

　　我有些慵懶地在她的膝頭蠕動了一下，感受著那份專屬於她的體貼。

　　『嗯......為什麼妳會知道我清醒了？』

　　『因為妾身為吾主的侍從。』

　　月的語氣不帶任何一絲猶豫，平靜得彷彿這只是世間最理所當然的真理。

　　『嗯......』

　　我當然知道妳是誰，但這個不是我所想要的答案，不過這件事就先這樣，處理正事優先。

　　月對我的絕對忠誠與那種近乎本能的牽絆，雖然奇妙，但也常讓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深究。

　　現在既然醒了，腦袋也恢復了運轉，就該把焦點放在當前最棘手的現實難題上。

　　我微微調整了一下自己在她大腿上的姿勢。

　　『我對妳們的真實狀況，不是很熟悉，妳可以多說一點嗎？』

　　『是，吾主想要知道什麼些的黑森人資料呢？』

　　那對深邃的眼眸微微亮起，專注地凝視著我。

　　『先處理最重要的事好了，我想知道妳們為什麼會缺乏糧食？』

　　這是我一直掛心的事情。

　　一個擁有強大戰鬥力的部族，居然會被最基本的溫飽問題給困擾著，這顯然不符合常理。

　　月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些許，指尖的動作也隨之輕柔了下來，似乎是在整理著那些沉重的過往。

　　『因為多數的王國商隊會比較少前往黑森村販售糧食。』

　　『為什麼？』

　　『因為位在中央大森林裡的黑森村對王國的各大商隊來說，所需要的移動距離相對比較遠，可能會面臨到各種損失的風險相對比較高，而這樣就會讓此趟貿易的獲利相對較低，因此多數的商隊是去薩德王國販售糧食，並購買薩德武裝返回商隊駐地販售。』

　　聽完月的解釋，我那史萊姆的身體內部微微湧動了一下。

　　在商業邏輯運作下，商人的本質就是逐利與避險，這確實無可厚非。

　　『賣糧食而採買武器，這樣的商業行為也算是正常發揮。這樣的話，黑森村沒有自己的特產嗎？』

　　按理說，那片充滿危險與機遇的中央大森林，應該孕育著無數外界難求的珍寶才對。

　　『可以稱得上是黑森村的特產，除了黑森獵兵們所狩獵到各種魔物素材以外，就只有黑森神官所製作的咒術媒介品。』

　　『這樣我懂了，因為在中央大森林的其他地區，也會有差不多性質的魔物素材，加上黑森咒術媒介品的市場不大，因此黑森村在跨國商業貿易上，一直處在於貿易弱勢的情況之下。』

　　這完全是典型的「地理孤立與產業單一化」所導致的惡性循環。

　　外界的大型商隊只要在中央大森林的外圍，就能輕易收購到足夠的魔物素材，根本不需要冒著全軍覆沒的危險深入腹地去跟黑森人交易。

　　至於咒術媒介，那更是只有特定職業或特定管道才會需要的冷門商品，根本無法帶動龐大的常態性貿易。

　　『是，扣除掉王國會從王都派遣一支專屬商隊前來黑森村販賣糧食以外，其他商隊的往來頻率就相對少了許多。』

　　月的思緒證實了我的推論。

　　就以月所說的資訊來看，糧食缺乏是黑森人的一個大問題，而關於這個大問題，我要好好地處理。

　　『這樣的話，我知道了。那妳們的主食是什麼？』

　　『使用麥粉所製作出來的麥餅與所狩獵到的各種肉類。』

　　『妳們有什麼樣的農業活動嗎？還是純粹只有狩獵與對外貿易？』

　　『是，有種植小麥與馬鈴薯而產量不大，糧食缺口量就由對外貿易來補齊。』

　　『我知道了，我確定妳們是以半農耕半狩獵模式的村落型式。這樣要解決糧食缺乏的話......我這樣問好了，妳們有沒有想過自己去組織一個商隊嗎？』

　　主動出擊，總比坐在原地等著別人施捨來得更有出路。

　　『有，但黑森人沒有可以支撐起對外商業貿易的主打商品，最終放棄這樣的想法。』

　　確實，若是沒有一種具備壟斷性、或者高利潤且不易被替代的核心商品，自己組織商隊光是往返的護衛與消耗成本，就會把那點微薄的利潤啃食殆盡，甚至落得血本無歸。

　　『這樣我懂了。如果有跨國貿易的商隊讓妳們派人護送的話，妳們最多可以派出多少人？先不管能不能戰鬥與商業交涉。』

　　這是我必須精確掌握的「人力資源」。

　　月稍微沉吟了半晌，似乎是在腦海中估算著村子裡的壯年人口與守備力量。

　　『扣除掉必須維持排除害獸工作與需要對外招集的黑森獵兵，黑森村本身可以派出六百名黑森獵兵與六百名黑森獵手。』

　　『沒有想到有這麼多人喔，那妳們會怎麼配置人員？』

　　一千兩百名訓練有素、戰鬥力驚人的森林戰士，這是一筆多麼龐大且驚人的潛在武力。

　　『如果是以四輛馬車為編制的商隊來評估，可以配置二十名負責戰鬥的黑森獵兵與二十名負責各種雜事的黑森獵手。』

　　月給出了一個非常專業且兼顧了安全與運作效率的戰術編制。

　　二十名獵兵負責外圍警戒與戰鬥突擊，二十名獵手則負責駕車、紮營、後勤與雜務，在確保戰力的同時，也能維持商隊的流暢運轉。

　　『我知道了。我有一個想法，妳幫我想看看這個想法可不可行。』

　　我的思緒開始轉動，一個清晰的商業與物流藍圖在腦海中成形。

　　『是，吾主。』

　　月的語氣變得無比專注，身體也微微繃緊，端正地坐直。

　　『我出一支四輛馬車編制的商隊，妳們出人手來運作。初期計畫是讓這個商隊跟著我們，將我手上的魔醉酒定期地運往希農城商業工會，販售魔醉酒所得的一部分資金，直接在希農城購買糧食，由這支商隊直接運回黑森村。妳覺得這樣的想法可行嗎？』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我提供高利潤且獨一無二的「魔醉酒」作為商隊的主打商品，而黑森村提供最頂尖的護衛與勞動力。

　　賣酒得到的資金直接在物資充沛的希農城兌換成小麥、馬鈴薯等主食運回，省去了中間商的層層剝削，同時解決了我的出貨通路與黑森村的斷糧危機。

　　『是，這個計畫可行，感謝吾主的恩寵。』

　　『妳覺得可行就好。到了十溪城之後，我們再來找馬車，妳看要不要先找人手來幫忙。』

　　『是。』

　　『希望我這樣的想法，能夠讓妳們無後顧之憂。』

　　『是，感謝吾主的恩寵。』

　　談好了這件事，就算是開始彌補黑森村糧食缺口的第一步，也算是解決了我如何提供魔醉酒給那格老哥販售的困難點。

　　我的心情也隨之輕鬆了不少。

　　這不單單是做慈善，更是一樁互利共贏的買賣。

　　有了這些穩定的物資與武力，我在這個世界的青雲之路，才算是真正打下了無比堅實的第一塊基石。

　　『如果這個方式在各方面上都沒有問題的話，我會想辦法多弄出幾支商隊，到那時候再交給妳找尋適合的人手來協助。』

　　『是，感謝吾主的恩寵。』

　　月的思緒中充滿了虔誠，她的雙手輕輕交疊在我的本體上，像是在呵護著世上最珍貴的至寶。

　　『好了，先這樣決定吧，到時候再看看怎麼樣，那我要繼續休息了。』

　　『是。』

　　月的撫摸動作再次變得輕柔而規律，那種恰到好處的力道與溫熱，像是一陣陣輕柔的浪潮，拍打著我略顯疲憊的神經。

　　暫定商隊初步事務之後，我便靜靜地享受著頭頂上的柔軟觸感，只能說月和兔妹她們兩個越來越懂得如何讓我感到內心愉悅。

　　待在月的身邊，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安寧感。

　　兔妹那總是帶著活力與純真、偶爾笨手笨腳卻無比真誠的照顧，也同樣能奇蹟般地撫平我的焦躁。

　　此時的我，暫時不想去思考其他事情，包括等下要在十溪城港口公開亮相這回事。

　　那必定是一場充滿政治意味與各方勢力角逐、注目的盛大舞台。

　　對於生性不喜歡高調的我來說，那無疑是個沉重的負擔。

　　索性閉上眼睛，將思緒放空。

　　讓自己的意識逐漸地沉睡下來，直到月的傳念過來，我才逐漸清醒了起來。

　　那是夾雜在海浪拍擊船體與船員們隱約的吆喝聲中的溫柔呼喚。

　　『吾主，妮妮通知我們，運輸船即將進入十溪城主港一號碼頭，希望我們能夠準備好一切。』

　　聽到月的轉述之後，我不禁地嘆了一口氣，該來的還是會來，勇敢面對這一切。

　　我動了動稍微有些麻木的身體。

　　這個是選擇出頭天的代價，我必須好好地面對，未來的日子裡，還有更多的機會去面對這一種接受眾人注目的場合。

　　如果想要掌握自己的命運，想要護得身邊這些人周全，我就不能一輩子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當一隻默默無聞的史萊姆。

　　『好，我知道了，謝謝。』

　　確定自己完全清醒，便從月的懷中彈射出去，變化出安妮少女樣貌。

　　微光閃爍中，精緻的五官、纖細的四肢以及那一頭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銀灰色長髮迅速凝聚成形。

　　貼身的精緻衣裝隨之貼合在我那纖細而勻稱的少女身軀上。

　　至於公開亮相的外表就不用去太注意了，畢竟安妮少女樣貌也不會輸給本尊太多。

　　這具外殼有著無可挑剔的美麗與神聖感，足以應付任何大場面。

　　只是我的心態，要好好地維持住，不要太怯場就是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隨之劇烈起伏，試圖壓制住那股在胸腔裡橫衝直撞的緊張感。

　　『吾主，您怎麼了嗎？』

　　月看著我不斷地做出深呼吸的動作，提出自己的疑問，而我便直接老實說。

　　『沒事，我是有點緊張，沒有面對過這麼多人。』

　　『是，吾主。』

　　誠實回答月之後，我便轉頭對著站在一旁跟我一樣緊張的兔妹說：「兔妹等下妳就對著民眾努力揮手就好了，不需要太緊張，知道嗎？」

　　兔妹那對長長的、毛茸茸的兔耳朵有些無力地耷拉著，顯然已經被外面隱隱約約傳來的喧囂聲給嚇到了。

　　一直感到緊張不安的兔妹聽到我的說法，愣了一下之後，便用力點頭地說：「好，我知道了，但是灰你也不是很緊張嗎？」

　　她那雙圓滾滾的紅色眼睛看著我，雖然有些畏怯，但也透著對我的關心。

　　看著她那副模樣，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揉了揉她那柔軟的耳根。

　　「我是很緊張沒錯，但我跟妳的緊張程度是完全不一樣，這次要面對民眾們迎接的主角是我。我敢說妮妮她口中的副館長，一定會帶著自己人在碼頭來迎接我們，而這樣的情況，就變成我要代表安妮這方的人，因此更加不能讓人覺得失禮。」

　　聽著我的分析，兔妹的雙眼微微睜大，似乎終於明白了這場歡迎儀式背後所代表的分量。

　　「說的也是。灰，你要加油喔。」

　　聽完我的解釋之後，兔妹一副釋懷的樣子，並摀著自己的嘴而對著我偷偷地笑著。

　　她那原本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下來，長耳朵也跟著俏皮地抖動了兩下。

　　面對兔妹這樣子，我只能默默地承擔著，畢竟就如同我自己說的，選擇出人頭地的我必須要去面對這一切。

　　『妾身相信吾主沒有問題。』

　　『謝謝。』

　　我對著月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隨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挺直了腰桿。

　　「走吧，我們要去跟妮妮她們會合了。」

　　說完這句話，我率先地走出房門，兔妹和月並肩地緊跟隨著我，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至於妮可的話，就隨她去吧。

　　走出房門之後，便看到運輸船的船員們穿著武士服，武士服外面披著一件羽織，分別站在通道的兩側，一路沿著通道排列，直到通道的盡頭為止。

　　通道兩旁高高掛著油燈，暖黃色的光暈灑在這些船員們身上。

　　他們個個身材魁梧，眼神剛毅，那統一的深色武士服與飄逸的羽織顯得格外莊重威嚴。

　　站在我們面前的人，除了妮妮和露露以外，還有一個頂著狼頭的獸人，身上所穿著的衣服，就跟上艘運輸船艦長一樣，我想這位獸人應該是艦長沒有錯。

　　站在艦長他後面的隨行人員，應該也是副艦長與其他幹部。

　　這位狼頭獸人艦長身姿挺拔如松，厚實的灰色毛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妮妮很快地就替我們互相介紹。

　　「灰，我來介紹，這位是艦長久米斯諾。」

　　妮妮臉上掛著明朗的笑容，伸手引領著。

　　「艦長你好。」

　　我微微頷首，以安妮少女那空靈清澈的嗓音輕聲問候，同時展現出恰到好處的優雅儀態。

　　「灰大師您好。」

　　久米斯諾艦長微微低頭，用他那低沉如雷鳴、卻充滿了敬意的嗓音回應。

　　身為一名老練的戰士，他看著我的眼神中沒有半點輕視，只有對強者的由衷敬佩。

　　我與艦長稍微地向對方問候一聲。

　　「灰，走吧，我們要登陸了，副館長等我們很久了。」

　　妮妮走到我身旁，輕聲說道，她的眼神裡閃爍著期待與一絲不著痕跡的驕傲。

　　「嗯，一起走吧。」

　　我點了點頭，壓下心頭最後一絲波瀾。

　　代表著雙方領頭者的妮妮和我兩人並肩同行，而身為雙方副官的月和露露分別跟隨我們在後，艦長和兔妹僅次在後。

　　我們這一行人的腳步聲在安靜的通道中迴盪。

　　當我們兩行人開始前行的時候，站在兩旁的船員便陸續地將自己的右拳頭放在自己的心臟位置。

　　伴隨著我們前進的步伐，一聲聲沉悶而有力的捶胸聲在狹窄的通道內此起彼落。

　　那些船員們神情肅穆，挺胸收腹，用盡全身的力氣做出這個動作。

　　看到這樣手勢的我表現出有點遲疑的樣子，並肩行走在我身旁的妮妮就不禁地淺笑了一下，便說：「這個是我們道館對勇者致敬的手勢，妳就大方地接受，妳可是這次事件的大功臣。」

　　妮妮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輕聲解釋著，語氣裡滿是溫柔與肯定。

　　面對妮妮的安撫，我便對著妮妮笑了一下，點頭來表示我已經理解了。

　　那股原本殘存的緊張感，在這一聲聲沉甸甸的捶胸禮中，奇蹟般地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豪與踏實。

　　面帶著微笑的我，繼續與妮妮並肩而行，一路走到盡頭，再往上層甲板的方向前進。

　　在這個一小段的通道上，接受著眾人的敬意，不分人類或獸人。

　　通道盡頭，主甲板的強光已經傾瀉下來，港口特有的熱鬧喧囂，撲面而來。

　　我總算開始覺得我真的是做對了這件事，也逐漸地對這一切事務，開始不再感到有什麼樣的緊張心情，就算是等下要面對副館長在碼頭上的迎接陣仗。

　　我微微揚起下巴，迎著那有些耀眼的陽光，邁步走上了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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