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劫【重編版】 - 九。林松蔭

靖武二十七年十一月廿八

九。林松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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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時，姒以槐自焚於城門前。進城時無雞犬相鳴之聲，餓殍枕藉，百姓十不存一，見官軍痛哭流涕。姒以槐及其亂兵暴行無度，可見一班。78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TBbJKg3d

——《橘枝城後記事》高崇峰

靖武九年。

林松蔭再一次醒來了。

他動了一下右手臂，一陣深徹骨髓的劇痛隨即傳來。

林松蔭忍著痛，坐了起身，破廟外的冷風正不斷湧進廟內，身旁放著一堆骨頭。

林松蔭用左手費勁地推開了骨頭，搖了搖頭，他不願意再回想昨夜發生了甚麼。

左手輕輕擦了擦如同破布的衣服，擦走滿膩的油脂，瞧瞧，幾月不見，如隔三秋，如今的林松蔭，哪裡像是個文質彬彬的讀書人？

林松蔭一拐一拐地走出廟外，只見一個人影正往這裡奔來，林松蔭定睛一看，只見一名小孩正披著一件紫色長袍正往這裡跑來。

林松薩見了那件紫色長袍，忍不住皺了皺眉，但看見了那小孩的樣貌後，露出訝色。

「小巢！怎麼了？」

名為小巢的小孩瘦骨嶙峋，一隻眼睛緊閉著，上面有著一道看著極為可怖的傷口，配上他那咬牙切齒的表情，顯得極為猙獰。

「剛剛城門遭偷了！很多商軍湧進來了！姒教主他……姒教主他！」

儘管林松蔭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此刻真真切切地發生在當下時，林松蔭還是忍不住感到了一陣暈眩，他低頭默念了幾句，便道：「他怎麼了！帶我去見他！」

當林松蔭趕到城門附近時，城門上寫著「真聖」二字的牌匾早就被卸了下來，那盤桓在城門內空地的大火早就被商朝兵士拿水淋熄，可姒教主的屍體連帶著「真聖」牌匱早就燒沒了，周圍衣衫襤褸的百姓有的表情麻木，有的則在嚎啕大哭。

林松蔭走到被燒得一片焦黑的的空地，心下也不禁一陣悲涼。

「讓開，讓開！」一陣叫喝聲傳來，一陣馬踏聲傳來，林松蔭抬頭望去，一名看著是此軍領頭者正騎著大馬緩緩走了過來，神色頗是不悅。

領頭者看見那些嚎哭的百姓，皺了皺眉頭，神情中的厭惡又加了一分，便對旁邊扈從道：「這些哭喪的全部抓回去，說不定是真神教的餘孽。」

林松蔭心下一驚，連忙走了出來，道：「將軍！將軍！請稍等！」

領頭者見有人阻攔，只是揚了揚粗眉，旁邊同是騎馬的扈從便喝：「大膽狂徒，竟敢妨礙官府辦事！」

林松蔭隨即跪下，道：「小吏是橘枝城城衙府輔吏林松蔭，此處百姓絕非真神教餘孽！」

「哦？」領頭者緩緩開腔：「想不到橘枝城中竟還有官吏留守，看來即使妖魔當道，心懷大義的人還是不少呀。」

「趙校尉請不要這般說，此人不過是真神教攻城當日沒來得及逃跑，被逼留於城內而已。」一騎緩緩從扈從群中走出，可他的身材肥壯，面色卻蒼白，聲音尖細，神色嘲弄，他看著林松蔭：「以他和我們高家相比，怕是有辱家門。」

林松蔭看見來者，自是怒火勃發，站了起來，咬牙切齒地道：「高崇峰，你還有臉回來！」

名為高崇峰的文人臉露冷笑，道：「林松蔭，我怎麼就沒臉回來了？」

「你作為一城太守，敵人來時，竟棄城而逃，棄橘枝城十萬軍民於不顧！」

「你攜錢財糧食而走，使得橘枝城深陷真神教軍圍時，無物可食，餓死軍民以數萬計！」

「你御下不精，橘枝城反被商軍包圍，水深火熱之時，你高家竟仍在搶奪錢糧，囤積居奇，若非真神教勉力維持城中治序，橘枝城早就不復存一白丁了！」

高崇峰被吼得臉色陣青陣白，在旁邊聽著的趙校尉本來添了些笑意在看熱鬧，可聽見真神教在勉力維持秩序時，他的眼睛輕輕瞇了起來，道：「哦？這般說來，真神教還有大功於本城百姓了？」

林松蔭自知失言，暗叫不好，正想否認時，高崇峰便搶道：「趙校尉，絕無此事，我絕非棄城而逃，當時真神教雖是強弩之末，可兵鋒尚盛，我攜糧而走，是為了避免資糧於敵！」

高崇峰這般低劣的謊言，隨即引來了一些人的叫罵，他們高聲罵著高崇峰的不作為，高家人平日在城中行事有多霸道，甚至有人跪了下來，請求將高崇峰押解入獄。

此時，一名扈從悄悄地在趙校尉的耳旁說了甚麼，趙校尉聞言便點了點頭。

林松蔭頓時產生了一股不祥的預感，環顧四周，只見逐漸有士兵包圍此處，頓時心頭一顫。

趙校尉此時卻開腔道：「我說你們啊，還真搞不清甚麼狀況嗎？」

高崇峰縮衣入袖，神情回復了平靜，微笑道：「真神教佔領此城，是我們刻意造成的，若不讓姒以槐費大力氣打下這城，哪有機會讓我們將真神教一網打盡？」

「圍困橘枝城三月，為的就是讓所有真神教的亂兵都來這裡解救他們的教主，而我們就舒舒服服的守在這裡圍點打援。」趙校尉抬頭看向那被投石轟得不成樣子的城牆，忍不住笑道：「就這屁點城防，我軍也就用幾天就能攻下了吧。」

「你們啊，不夠運氣，也不夠聰明。」高崇峰臉上露出了冷笑，道：「不知道現在掌握著情況的是誰。」

校尉一揮手，周圍的士兵隨即拔出刀械，嘿嘿笑著往眾人靠近。

一時間，周遭鮮血四濺，百姓爭先恐後地逃跑，士兵則在瘋狂屠殺著百姓，一時極為混亂。

可林松蔭卻並不動彈。

——這就是……我一心想進入的官場嗎？

林松蔭看著正在談笑風生的趙校尉和高崇峰，高崇峰穿著儒生服，說不出的儒雅。

他昔日的夢想，彷佛隨著此人的一聲冷笑而破碎，消失，再找不出一絲痕跡來。

忽地一陣暈眩感傳來，他忍不住跪在了地上。

他忽地明瞭了為何姒以槐揭竿以起。

這般的官吏，可恨！

這般的校尉，該殺！

可惜的是，他對真理的領悟，好像已經太遲了。

林松蔭心下已明瞭，高崇峰是絕對不會容許有任何活人存活在這裡的。

一名士兵從某個本該由他們守護的人身上拔出了劍，走向了林松蔭。

林松蔭閉上雙眼，竟鬼使神差地默念出他一直抗拒著的四字真言——

——真神佑我。

嘭的一聲巨響，一名士兵被一道突然出現的紫色身影一拳打得倒飛了出去，士兵筆直地往城牆撞去，落地之時，已然氣絕。

穿著紫色長袍的來者緩緩收起拳頭，身後，數個同樣身穿紫色長袍的人靜靜佇立，他們帶著紫色的面具，看不見是男是女。

趙校尉見此情狀也不亂，只是揮了揮手，數十名正在屠殺百姓的士兵隨即回過頭來，聚結軍陣準備禦敵。

「真神教徒，本是我等良民，若就地繳械投降，可不殺。」

趙校尉說畢也嗤笑了一聲，連他自己都沒法相信自己剛才說的那番話。

那數名真神教的『護教者』並不言語，只是默默運氣，一股又一股紫氣緩緩在他們身上飄出。

「行縛殺鑿脈之陣，七前三後，去！」

趙校尉語音一落，士兵所組成的軍陣便往護教者們狠狠撞去，一時間紫氣與血液猛地四散各處，護教者雖然是身負真神教奇功的煉氣者，可面對著專門針對鑿脈境煉氣者的縛殺鑿脈之陣，很快便顯出不敵之色。

在林松蔭發愣之時，一個比常人瘦削的身影不知何時溜到林松蔭旁邊，硬是把林松蔭拍回神，低聲道：「還等甚麼，快溜啊！」

林松蔭回過頭來，看到是小巢，他現在沒有穿著紫色長袍，林松蔭點了點頭，深深看了眼那些正在爭取時間的護教者，咬了咬牙，順著一片混亂的人流逃跑了。

一路奔跑，林松蔭撞到了一名身穿儒服的年輕人，他看著瘦瘦弱弱的，可衣著整齊，應該是剛進城的，眼睛發紅，他的地上一片嘔吐之物，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些死屍嘔心到了。

林松蔭想了想，一腳將年輕人踢入那些嘔吐之物內。

年輕人大喊了一聲，林松蔭沒理會，雖是拼命的逃著，林松蔭卻只覺心頭一鬆，彷彿從莫大枷鎖中解放出來一般。

此刻，他的心裡只想著：不當讀書人了。

隨著一陣腳步聲，林松蔭緩緩地張開了眼睛，還是在那熟悉的青木村學堂。

微風吹拂，將林松蔭剛才壓著的書籍翻開幾頁，看來自己在讀書時太疲累睡著了。

林松蔭抬起頭來，看見來人，林松蔭神色雖無變化，可內心卻是猛烈地跳動起來。

他站起身子，輕聲說道：「花開。」

幾乎在瞬間，乞丐便答道：「血滴。」

「雨落。」林松蔭再問。

「墳起。」乞丐又答。

林松蔭沉默了半刻，而再開口時聲音竟有些激動。

「……邪神遍天。」

「真神將立。」

林松蔭伸出一掌，食指中指微屈，做了個奇怪的手勢，說道：「你來了。」

乞丐反而是嘆了一口氣，說道：「『林先生』，你每次都得對一次口號嗎？這我還不不煩死啊。」乞丐這般說道，還刻意加強了「先生」二字，手上還是不停，做了個跟林松蔭一樣的手勢，算是還了禮。

「邪魔當道，不得不防。」林松蔭道，又問：「那麼，總壇那邊怎說？」

乞丐臉上露出了莫名的笑容，道：「符教使同意了，但要求要在今晚開始。」

平時面對何物都波瀾不驚的林松蔭此刻竟露出了有些興奮的表情，道：「這次的選拔，我定當盡力完成！」

乞丐看著林松蔭，忍不住嗤笑了一聲，道：「既是如此，你的計劃是甚麼？」

林松蔭低頭細思，神色卻是變得有些難看起來，喃喃道：「聖民們在十天前都沒了，要重新聚集需要時間，雖然我聽說寧家那邊偷了的『召使』已經到了附近，可鳴蝠部那邊遲遲還沒有消息……」

「呵，鳴蝠部那邊這幾天忙著去配合蕩虎部那邊的活動，還哪有時間管你的『選拔』？」

林松蔭聽了，神色晦暗不明，不料，乞丐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道：「不過碰巧的是……我大概知道他們在哪。」

「你知道？」林松蔭吃了一驚，他知道眼前的乞丐是真神教派去埋伏在寧家「無名者」的內線，但可想不到他居然神通廣大到擁有這種涉及寧家核心機密的情報。

「我聽說為了運送這位『召使』，寧家同時派出了好幾隊混在其他運送隊伍裡，不是說幾乎找不著嗎？」

「我原本是不知道的，可我今天拿到了這個。」河木從手中翻出一個商錢：「那是無名者常用的技倆，這塊商錢做了手腳，只要有同樣做過手腳的商錢就能看到裡面的信息。」

林松蔭眉頭輕皺，似是不信事情竟有如此順利：「難不成……」

「是個妙齡女子，旁邊跟著個吊兒郎當的寧家四少爺，八九不離十了。」

河木似乎站得有些腳酸，於是盤腿坐在地面上。笑道：「你十天前的那次失敗，看來引起了祭師的警惕，你倒是走了狗屎運了。」

林松蔭站了起來。

河木嚇了一跳，道：「這麼急，不用等入黑？」

林松蔭搖了搖頭，道：「不必了，對方是寧家的人，何須準備？」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狠毒的獰笑。

「一想到我們接下來可以驅使那位聖民進行選拔，我心裡就興奮得不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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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本章幅圖未畫好但還是要Tag的）遲到繪師：@prod.ki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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