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劫【重編版】 - 五。宋一

靖武二十七年十一月廿八

五。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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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者，當守忠信，行禮義也，修學以輔王，行德以治民。
——《論行止》節錄

夕陽西下，宋一背起書箱。

他年齡不大，約九、十歲，蓄髮卻是已長至腰間，正是從孩子成長為青年的時期，樣子顯些稚嫩，可穿著一件儒生服，倒是有了一點小君子的味道。

宋一回過頭來，恭敬拜道：「林先生，學生告退。」

林松蔭正端坐於堂中，拎著一冊《論行止》讀著，聽到宋一的話，便回過神來，對著他微笑道：「今天辛苦你了，宋一。」

宋一聽了，連連搖頭：「不辛苦，不辛苦。」

「說甚麼呢，剛才我回來時，都看到你坐在席上打瞌睡了。」林松蔭笑道。

宋一臉紅了紅：「失禮了。」

「失禮的是我。」林松蔭歉道：「明明你家才剛剛遭了那等事，我還要你幫忙整理書籍……」

聽到林松蔭提起了那事，宋一硬是擠出了笑臉：「整理書籍是學生應盡之責，先生可莫要再這般說。」不等林松蔭再作何反應，宋一便再次躬身道：「先生，學生家中還有些農務須打理，就不打擾了。」

宋一轉過頭去，竭力張大眼睛，怕林先生看出他掉眼淚。

宋一才剛走出學堂，宋一便看見一名面生乞丐迎面走來。

北境有游丐滿地，盛夏時，總有不少游丐路經此地，有一些是逃難往西陵行府而去，也有些是東去翼洲城參軍的，因此，當宋一見面生乞丐迎面而來時，倒也不覺太驚奇。

「小弟。」乞丐叫住了宋一。「這裡是青木村的學堂嗎？」

宋一點了點頭，又有些狐疑地皺起眉頭：「你是……？」

「哦，我叫河木。」名為河木的乞丐撓著頭道：「我以前是林先生的學生，家道中落，是來找林先生討份差事的。」

宋一聽了，點了點頭，道：「林先生在裡面，你自便。」說完，便欲離開。

「小弟！等等！」河木在後頭喊停他：「你叫甚麼名字？」

宋一回過頭來，說道：「我叫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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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一歸心似箭，他回到家後還有一大堆農務要幹，還要趁著天還未太黑時讀書——

「嘿！宋一！」一道略顯張揚的嗓音在宋一身後響起，宋一心下大急，由不得加快腳步。

「欸！欸！」見宋一正在加快腳步，來者也急了，連忙追上了宋一的腳步。

宋一不管不顧，繼續加快腳步，可來者顯然極為敏捷，一下抓住他的肩膀。

被抓住了。宋一在心裡嘆了口氣，轉過頭問道：「李光義，怎麼了？」

名叫李光義的孩子，看著雖比宋一大上幾年，可實際上可是與宋一同齡，樣子粗眉大眼，頭上一頭雜亂短髮，臉上掛著張揚的笑容，自有一股豪氣男兒的氣勢。

「宋一你這臭小子，成天跟林松蔭學那知乎者也都罷了，還不理我，毛長齊了？」

宋一嘆了口氣，道：「光義，不是我不想理你，是我太忙了，你看，我現在回家還得幫娘做農務，還要讀書，實在沒那時間陪你到處玩了……」

「我懂。」李光義點頭，宋一顯然已經用這當理由拒絕他很多次了。「所以在你陪那姓林的撿書的時候，我就已經幫你把農務給做了！」

「啊？」宋一愕然，有點結結巴巴的說道：「都，都做了？」

「哼，不就灑下水喂下雞嘛，反正我之前都看你做過了，有甚麼難的！」李光義哼了一聲，表情間頗有得色。

有甚麼難……學堂下課好像還不過是一個時辰前的事，這小子把要用兩個時辰的活用一個時辰給幹完了？

宋一知道，李光義這小子天生氣血就比別人旺盛，小時候宋一要用一個時辰才能把整個青木村外圍跑完，還得在以前老爹常在的衛兵亭休上一休，這小子用半個時辰就跑完，還不帶氣喘的那種。

看著李光義那一頭短髮，宋一忍不住皺了下眉頭。

李光義注意到了，有點得意地一撥短髮，道：「怎的，也想剪了？」

宋一搖了搖頭，他可沒有那勇氣這般幹。

雖說青木村位置偏遠，可不時還是有些在城裡混不下去的說書人來混口飯吃，就在上次，說書人就說了《黎逸辛削髮明志》。

說那黎逸辛，是那軒轅王朝時的人物，他本是北湖郡裡一父母官，時有一士族因得罪皇帝遭夷滅，遺下一女，可那女也是個苦命人，被仇家擒住，要賣往妓院，偏偏那仇家在朝裡有人，黎逸辛竟奈何不得，眼見士族之女遭陷險地，黎逸辛竟是割下自幼所蓄的長髮，道：「我蓄髮本為成士而治民，可這朝政，又何有士人發聲之餘地？我雖不能改這朝政，但當割髮以明志！」便棄官而去，與些江湖好友救士族之女出險地。

後來，俠客常常以割髮來明志，蔚為風潮，後來『士人當蓄髮以明志，俠客當削髮以行義』便成為了一種不言自明的潛規則。

那說書人倒也是個用心的，說的那叫一個繪聲繪色，那李光義是何許人也？當下熱血上頭，拿起剪刀，便把自幼所蓄的長髮剪去了。

之後李光義被家中族老拿木條打屁股打得哇哇直叫的聲音有多大，那就不提了。

「行吧……人比人氣死人……」宋一嘀咕著，便往家裡跑去。

「喂！你想去哪？」李光義被甩在了後面，連忙道：「宋一，我都幫你幹活了，你這小子竟然這般不仗義？」

「我知道！」宋一轉過頭來，笑著道：「我總得把書箱放回家吧？」

李光義喋喋不休地說話，從隔壁家女孩有了心上人，到村長又不知從哪納了新一房妾，讓宋一忍不住腹腓，這小子明明都是跟我一樣都是學堂學生，是從哪裡知道這麼多事情的？

「聽說昨晚大湖那邊又鬧鬼了，你家旁邊那個張家的大女兒昨晚去跟情郎在湖邊私會，卻隱隱約約見到有人影……都三四年了，送葬人請過了，道士也請過了，何醫師一家這麼好，怎麼老是說湖裡鬧鬼呢，我看不過是張家女兒自己怕鬼……」

看著李光義那有些不快的神情，宋一想了想，還是道：「光義，子不語怪力亂神……」

別說，宋一平常路過已經荒廢的何家醫堂時，心裡還是時不時在發涼。

李光義的心情來得快去也快，很快就聊去別的地方了。

一路上，宋一承受著李光義的言語轟炸，當到了家門時，他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就屁滾尿流地跑離李光義身旁。

走過張家那，他下意識往那邊看了看，不見那昨晚撞鬼的張家大女兒，倒見了他們家那出了名瘋瘋傻傻的張家二女兒坐在家門前，見了宋一，只是咧嘴一笑。

張家二女兒是宋一小時候的玩伴之一，只是後來宋一去讀書了，張家又沒錢去讓自己的女兒去讀書，與張家二女兒的共處無可避免的減少了。

見了她大咧咧的坐姿，宋一的臉紅了紅，問道：「張姑娘……你姐……沒事嗎？」

「嘿，人沒事。」張家二女兒傻笑著道：「倒是爹知道了她還在跟李家那個誰在私會，在家裡大發雷霆了。」

宋一哦了一聲，正想告辭，沒料到張家二女兒竟道：「我不叫姑娘，我叫彩蝶！」

言下之意，是想讓宋一叫她彩蝶。

宋一臉更紅了，落荒而逃。

慌忙走進家門，宋一放下書箱，走進房間，喊了一句：「娘。」

宋大娘看著不過三十多歲，一如平凡的農家女子，可她的臉色極為蒼白，身形瘦弱，神色疲倦，像被疾病掏空了精神。

她坐在床榻上，神色凝重，宋一見宋大娘難得起了床，也忍不住喜逐顏開，忙道：「娘，你今天氣色不錯。」

宋大娘見自家兒子難得露出笑容，雖心中似有千斤大石，卻也勉強露出笑容。

可宋一像是發現了宋大娘心底的不安，問道：「怎麼了？」

李光義站在宋一家門前，正納悶著宋一怎麼這麼久也沒出來，便見宋一失魂落魄地從家中走了出來。

李光義心下一跳，心道莫不是宋大娘有甚麼變故，忙迎上去問：「怎了？」

宋一看到宋光義，眼淚終是掉了下來，忍不住傷心道：「譚家派人來了，他們說，讓我改姓譚，才可以保住家裡的田地！」

李光義聞言大怒，片刻才勉力道：「他們還真下得去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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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本章無圖但還是要Tag的）繪師：@prod.ki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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