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武二十七年十一月廿八
四。陳犁雲
道祖說築基之前,可分通靈、鑿脈、道心三境,玉閥靈氣深藏,靈脈通暢,道心堅定,便可築基證果。
——《氣煉經》
「整隊!」
新兵們總算是完成了第一天的訓練,在聽見了陳犁雲的叫聲後,便歪歪倒倒地站起來,勉勉強強地立好。
陳犁雲凝神看著眼前的五個新兵。
自令前朝崩毀的大動亂後,禁武令解除,使江湖中人再次得以行走江湖。
武途漫漫,武者在築基之前可分為三境,每大境界又可各分十階,除去最初的一至十階外,可分為三個境界,通靈、鑿脈、道心三境,如此類推,當道心境大成,便可有機會沖擊更高的階段,進入更為深不可測的煉氣大道,所謂的「以武入道」,便是如此。
正常士兵,實力多為築闕境六至九階,再往上走就得靠資質和機緣了,陳犁雲在青木村中算是資質較佳,成功突破了築闕境,到了通靈境五階。
所謂築闕境,其實是煉氣者們以訛傳訛的俗稱,不包入「煉氣九境」以內,但因這是所有煉氣者共同的起點,且晉入第一境通靈境的要求又是築好自己的「玉闕」,因此在通靈境前的煉氣者就稱此境界為「築闕境」。
作為一個練武了一段時間的武者,陳犁雲也大概能看出每個人的修為程度。
例如這兩名同樣由寧安城附近農村來的農家子弟歪歪斜斜地站立著,眼中有掩不住的疲勞,手腳則因為力竭而微微震抖著。
而那個忽然自己報名加入的小子明顯是沒有經過訓練,手跟腳都抖得不成樣子,陳犁雲心中暗自皺眉,明明也是農家子弟,資質卻實在不怎麼樣,讓人忍不住疑惑他進來的原因。
這三人雖常做體力勞動,但缺乏合適的武學來調理個人氣息,亦沒有用入定,冥想等方式來煉體養氣,而且在耐力方面的能力也不怎麼強。
陳犁雲約略估計,這三個鄉村小子大概是在築闕境三至四階左右的實力,而且將來恐怕也不會到很高的境界。
曾經有人說過,在十六歲成年之前,還沒有突破築闕境的關隘,恐怕成就也只有一定程度,就算真有奇遇走到了道心境大關之前,恐怕也難以突破。
就寧安城軍方那邊給的資料來看,這三個人已經過了十八歲。
嘛,武道困難重重,也不是每個人都征服這條大道,即使失敗,過好自己的人生就好了。陳犁雲想道。
陳犁雲看向另一邊,一個新兵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被黑色短髮稍稍遮蓋的目光彷如一片死水,彷佛有點呆滯,這人叫青燐,是西陵省天陵城一家做燈油火蠟生意的家族旁支子弟,圖騰好像是蠟燭,看他那愣頭愣腦的樣子,陳犁雲就有點明白這人為甚麼會被趕到這個地方。
另一名新兵,臉上則帶著若隱若現的笑容,站姿也不怎麼標準,身穿北際行府的標準士兵武者服,一頭的黑色長髮被隨意地綁成一束,不由得散發出一種輕浮的感覺。這個新兵叫牧陵,西陵省寐原鎮出身,沒有家族的背景。
看牧陵的步姿,之前的表現,陳犁雲推測他大概到了築闕境六至七階,多半是在老家的時候學過點功夫。而青燐應該已練了衛兵通用的軍勢訣,大概有築闕境五,六階吧。
陳犁雲將牧陵列入了嫌疑名單,牧陵給人的感覺也很像陳犁雲個人對姜少淵的印象,雖然實力不太像,但誰知道他持有的法寶會不會有著隱藏真正的實力的作用呢?
當然,如果將姜少淵本人鑿脈境七階的修為來看的話,這五人都沒有可能是他,這時候也只能暫時認為『法寶擁有隱藏個人真正實力』這件設想是真的。
不過不要緊。陳犁雲心中暗笑。
如果牧陵真的是姜少淵,這計劃大概就能稍作試探。
此時,陳犁雲的身後傳來一陣蹣跚的腳步聲。
陳犁雲扭頭一看,只見一中年男子正緩步走來,身形瘦削,身上穿著件大袍,手裡拿著本破破爛爛的書,走路時還帶幾聲咳嗽。
陳犁雲心中暗道總算來了,掛上假笑迎了上去,向男人問好。
「林先生,你來了。」
「抱歉,犁雲,剛才學堂裡有學生有些問題要問,硬是纏著要我解答出才行。」林先生也微笑答道。
陳犁雲連忙揮揮手說不打緊不打緊,這男人遲到了將近半個時辰,但陳犁雲也不敢說甚麼,他轉過頭來,又換了一副臉孔,叫五名新兵上前。
林先生只是微笑著站在陳犁雲身後,眼睛卻在觀察著那五個新兵。
五個新兵也是用著好奇的眼光看著林先生。
陳犁雲輕咳一聲。「咳,這位是我們村裡學堂的教書先生,林松蔭先生。」
林松蔭微微向五人一禮,道:「你們好。」
五人也是連忙對林松蔭一禮。
陳犁雲點了點頭,隨即說道:「今日我請林先生來,讓他來跟你們【讀紋】的。」
幾人臉上都是稍稍一驚,一個農家子弟畏畏縮縮地開口:「林先生……你懂得讀紋?要收錢的嗎?」
林松蔭搖了搖頭,神情頗有憾色,說道:「【讀紋】可不是我這種小小書生能完全掌握的,但比較主要的幾個能力的紋樣還是知道的,至於費用……陳衛長說他會負責,要謝就謝謝他吧。」
陳犁雲笑道:「不用謝,我這不就是想更瞭解你們的能力嘛,正所謂好鋼用在刀刃上,作為守衛長,不瞭解清楚你們的能力又怎麼能知道如何發揮呢?」
事實上,他的心正淌著血,心中怒吼:整整五個商錢啊!老子一個月的俸祿啊!如果找不到姜少淵,老子還真他媽虧成傻子了!
「讀紋會不會有用處?」
在幾時辰前的巷子中,陳犁雲這樣問道。
河木聽了,「嘿」的一聲笑了,道:「老陳,沒想到你還挺聰明啊。」
「還好還好。」陳犁雲滿臉堆笑,又道:「姜少淵好歹也是堂堂姜家少爺,他的道紋總不會跟那些新兵一樣吧?」
河木想了想,道:「就情報那邊說,姜少爺就鑿脈境修為,連道心境也不到,可做不到抑壓修為。」
陳犁雲聽了,便道:「這樣吧,村子裡的教書先生懂一點讀紋,我找他讀一下那幾個新兵的道紋,不就知道姜少淵是不是藏在這些新兵裡了?」
河木輕咳了一聲,道:「這樣說吧,觀紋之後,只要留意有沒有一個道紋就可以。」
陳犁雲聽了,頓感好奇:「哪一個?」
河木輕聲說道:「【焚靈】。」
在陳犁雲的吩咐下,牧陵等五人脫掉大衣,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坐在訓練場中。
寒風陣陣。
「聽好了,閉上眼睛,試著放慢呼吸,也不要想著有的別的,就是專心想著某一件物事,集中精神。」陳犁雲冷眼看著打著寒顫的幾人,說道:「當你感受到自己的氣在流動時,就試著用呼吸來控制這股氣,讓它在你的身體到處打轉。」
陳犁雲在傳授的,便是道家最基本的「呼吸法」,凡是以氣煉道的煉氣者,幾乎都得以這「呼吸法」來開始自己的煉氣之道。
「人皆有氣,控之煉之,可登天之。」著名學籍《氣煉經》在卷首便以此句點題,它所提及的諸多理論及關於煉氣九境的描述,亦被諸多煉氣者奉為圭臬。
正因如此,中洲常有說法,說氣煉經其實是失落的古代二十四神器之一,以此經對煉氣者的貢獻和幫助而言,似乎也確實稱得上「神器」這二字。畢竟,真正的二十四神器在遙遠的歷史中早已散佚,現在還稱得上知道所在地的神器也不過七、八件而已。
陳犁雲沒來由的又想起那逃走的姜家三少爺,如果那神器之一的燧靈玉真的在他手上,那可真是頂破天的富貴——
「哦?」旁邊的林松蔭的一聲輕呼聲,打斷了陳犁雲的胡思亂想。陳犁雲回過神來,只見青燐和牧陵皆已入了觀想狀態,身上正緩緩發出了幾道光紋。
——現紋了!陳犁雲心中大跳。
【現紋】及【觀紋】,在這片中洲,便是能衡量煉氣者實力的最佳標準,而這兩項秘術的出現,與中洲兩個龐然大物息息相關。
一個在西,一個在東。
天水湖傍自然山,東海崖上儒聖城。
道、儒兩家開創者。
道祖,儒師。
自道祖在神話時代提出「煉氣入道」,煉氣者的出現,為道家迎來了百花盛開的時期,但隨著道祖的鶴化飛升,那盛開百花也隨之散於各地,化成了諸家百道,但終究不離其宗,「道紋」終究成為了「煉氣者」的標誌。
每逢煉氣者氣機流轉盛極之時,身上總會顯出一道道以百色顯現的光紋,便為「道紋」,其後,人們發現具有神異之術,怪奇之力的煉氣者多是「道紋」的持有者,後來,「道紋」便被認定是上天認可煉氣者強大的一種證明。
自此,自然山道士的「道紋」之說,漸漸成為煉氣者之共識。
而道紋出現之原由和意義,即使以道祖之大能,也無法得知道紋一事的真相。
但興許連道祖都不會想到,很多年後,竟然有人能稍稍窺見道紋的秘密。
在約六百多年前,在這片大陸還屬於姓軒轅家的時候,在那些住在西邊廣闊土地的人們還在將自己的土地稱為月土的時候,一個叫子丘的人出生在當時的黎明群島上。那時的人們都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偉大的智者將會出生在這被月土人蔑稱為「東夷」的地方上。
後來月土和黎明群島都成了商朝的領土,黎明群島成了東黎行府,而月土則成了北際,西陵,南襄三大行府,共同組成了商朝的廣袤領土。
而那名諱子丘的天下聖師,便是『觀紋』此項秘術的發現者。
子丘指出了每個「道紋」都有著不同的含義,並詳細地歸納了各種道紋的作用。
這觀察道紋,研究氣象的術道,便為觀紋。
而後來無數後來者,在研讀過子丘所寫的《觀紋書》後,提出了無數異說,更是如此。
林松蔭見青燐與牧陵二人俱入觀想之態,便走前幾步,轉息之間,眼睛周圍亮土黃之色,化成一條條玄奇道紋,眼瞳亦變土黃之色。
【靈視】,便是道紋一種。
林松蔭在陳犁雲身上掃了掃,便轉過頭來重新看著牧陵等人,卻道:「陳衛長,你靈息流轉好像比起之前慢上不少,是十天前魔民作亂傷勢還沒恢復?」
陳犁雲心中一跳,暗道厲害,卻只搖了搖頭,道:「小傷而已,不足掛礙。」
林松蔭搖了搖頭,輕聲道:「陳衛長,你可是青木村的支柱,可不要因為小小傷勢而倒下啊。」
陳犁雲不知怎的總覺得話中有話。
林松蔭見陳犁雲不作反應,便走前了幾步,仔細觀察起牧陵青燐兩人的道紋,隨即便驚呼了一聲,陳犁雲心中一喜,莫不是發現了?連忙問道:「有何發現?」
「來了。」
淡淡的一句,在陳犁雲心中如起波瀾。
牧陵的前胸沒來由的亮起一抹紅點,陳犁雲定睛一望,卻像是一顆火種在燃燒。
陳犁雲心下一跳,靈力已現,深藏體內,將建玉闕,這是將晉通靈境的徵兆!
隨著火種出現,在牧陵兩臂上,有赤紅道紋若隱若現。
林松蔭看見了,喃喃道:「兩臂現紋,一氣通臂,可斷長河……道紋【勇力】已現……聽說陳侍衛長你也是【勇力】的持有者?」
作為同樣是道紋【勇力】的持有者,陳犁雲對這個道紋可謂非常熟悉,所謂勇力,是指持有者精通在使用力量方面的技巧,實際上,是指持有者在力量上的較有優勢而已,在江湖上更有「不得勇力,不算武種」的話來。
「你怎麼看?」旁邊的林松蔭沒來由的來了一句。
陳犁雲不禁嚇了一跳:「你指甚麼?」
林松蔭督了他一眼,道:「我指它的品秩。」
陳犁雲一頭霧水:「甚麼品秩?」
林松蔭揚了揚眉,似是有點吃驚陳犁雲不知道此事,道:「你不知道道紋也有品秩之分?」
陳犁雲有些尷尬地搖了搖頭。林松蔭則皺起了眉頭,似乎不知道該從哪說起,過了好一會,林松蔭才開口道:「那麼煉氣者的境界,總聽過了吧?」
陳犁雲點了點頭,林松蔭便道:「就如煉氣者有境界,道紋也有品秩之分,你有聽說過酀林道君所說的『天地大朝廷,人身小朝廷』嗎?。」
陳犁雲又點頭,酀林道君是軒轅王朝禛天年間的煉氣者,身為被認定為天生修道受礙的女身,卻被譽為道祖之後的中興之祖,亦是當時道脈執牛耳者。
但酀林道君更為在市井江湖著名,原因卻是不怎麼光彩——她常常成為眾多江湖艷情小說的重要角色,久而久之,便成了街知巷聞的傳奇人物。
林松蔭笑道:「酀林道君這話你是聽說過了,但你又知道這一句之後還有一句『道紋則如臣』嗎?」
陳犁雲皺起眉頭,他自然是沒聽過這話的,喃喃道:「這話我是沒聽過,但我好像聽過一句差不多意思的……」
林松蔭點頭,道:「儒聖城下,聖師關門弟子首次說學,並說出了『境如階梯紋從官』這話。」
林松蔭看著牧陵身上出現的道紋,喃喃道:「若果說煉氣者是人身這小朝廷的『皇帝』,那麼道紋便是煉氣者的『臣子』,皇帝雖至高無上,但仍需臣子輔助才可控制朝延,乃至天下。」
陳犁雲點了點頭,以朝廷與臣子來比喻人身與道紋的關係,確是易於理解。
林松蔭續道:「臣子有上下之分,道紋也有高低之分,由九品芝麻官,到一品封疆大吏,之中又有正從之分,從九品在最後,之後是正九品,再擢升便是從八品,如此類推,由從九品到正一品,就建立出了道紋品秩的基本準則。」
不知是否林松蔭做教書郎的習慣使然,沒等陳犁雲的反應,林松蔭便繼續道:
「但道紋學當中,還是有很多秘密未解,例如品秩不一定代表強度,只代表其潛力空間;又例如,傳說有著只有皇帝才能擁有的道紋……至今,還是未完全找出道紋出現和擢升的規律和法則……」林松蔭喃喃自語。
林松蔭看著牧陵的【勇力】道紋,再看了看陳犁雲,竟莫名的笑了。
看著林松蔭莫名其妙的笑容,陳犁雲也感到越發的不安了。
在陳犁雲那擔憂的目光下,一股無形的壓力竟忽地從牧陵身上散發出來。
陳犁雲瞪大眼睛,心中狂喜:來了!
一個道紋緩緩從牧陵胸前透出,線條逐漸伸出,同時身處身體四肢的四本紋竟也延伸出了一條似有若無的線條,最後在胸前凝聚一個似有若無的圖案。
「【控靈化力】……」林松蔭喃喃道。「老天,竟然是它……」
陳犁雲皺了皺眉,問道:「【控靈化力】?不會吧?」
他以前曾聽教自己劍術的師父說過,在通靈境,大部份的煉氣者會獲得【控靈化力】或者【控靈術令】兩個道紋的其中一個,而在哪個階級取得這道紋,就能看到那個煉氣者的天資。
陳犁雲屬中庸之資,結果他要到將近十六階才能完整地取得【控靈化力】這道紋。
「大天地中具小天地,道紋連接四肢,通行無阻……」林松蔭翻著手中破爛的筆記,喃喃道:「錯不了,是【控靈化力】,雖然品秩還很低,但絕對是它……」
林松蔭看向了陳犁雲,表情凝重:「…這年輕人,在連通靈境都不是的時候就擁有了【控靈化力】,絕對是道門胚子!他幾歲了?」
陳犁雲回憶在牧陵在剛來報告時的遞交的譜諜,正想說時,一種念頭忽地升起,讓他鬼使神差的說道:「好像剛滿十八。」
林松蔭聽了皺了皺眉,只是搖頭惜道:「可惜了啊……」
我只是記錯了。陳犁雲安慰自己。不過是替他加大一歲而已,不會有問題的。
「雖說這年輕人錯過煉氣入道的最好時機,但還是能有機會的。」林松蔭看著牧陵,似乎對這個年輕人越看越順眼。「你叫他工餘之時,可以來學堂借書,我那邊有幾本自然山道法入門,指不定會對他有助。」
陳犁雲點了點頭。
林松蔭看著這五名衛兵,不經不覺,五人中已有四人入現紋之態,微笑道:「青木村新收的這幾名衛兵,竟出了個將入通靈境的人,還真是天資滿滿,好生讓人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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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師:@prod.ki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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