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城》 - 豢養之章(15)

　　啊，死定了。

　　當腦中浮出這句話的時候，蓮蓬頭孱弱的冰冷水瀑自頭頂澆下，打得我全身發抖。

　　我獨自站在浴室中，眼前是長滿霉斑的磁磚和生鏽管線，等等，這場景似曾相識，我奪門而出，塑鋼門重重撞上原已滿布裂縫的牆面，砸落大片油漆。

　　「嗯？」

　　編號228端坐在床沿上，直愣愣盯著全身赤裸的我，我顧不得她，抓起椅背上的工作服，伸手進口袋翻找。

　　媽的，手錶不見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腦袋一片混亂，現在幾點了？蕭是怎麼回事？我沒見過他透出如此可怕的壓迫感，還有鳥頭怪人，怎麼會出現在……媽的，額邊疼痛愈裂，我扶著桌邊，拾起對講機。

　　「一大早就不穿衣服？」全身上下的毛髮陡然豎起，我猛然一震，扭過頭去，只見個人寢間的房門大開，蕭則陰沉的靠在門邊。

　　「雖然這也是個別照護的一種實踐方式，畢竟要讓他們更加認識人性之中情慾的重要性……」陰沉的聲音稍停，他看了看床上的編號228，再將視線拉回，「興致還不錯啊。」

　　一大早？興致？我死瞪著他，工作服遮住下體。

　　「蕭，昨晚是怎麼回事？」

　　「你不先穿上衣服？」

　　「昨晚是怎麼回事？」

　　「蔡失蹤了，沒人找到他。」蕭聳聳肩，維持同樣的表情。

　　「不，我不是要說那個死胖子。昨晚的鳥頭怪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我也不知道。」

　　「你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昨天可是我把你扛回來的。」

　　「咦？」

　　蕭口中的話語太超出我的想像，惹得我一時語塞，可他動作熟練地掏出菸盒，對於我的訝異完全無動於衷，「你有打火機嗎？」

　　等等，他的意思是他救了我？這其實不無可能，我遇到了鳥頭怪人，現在卻能安穩站在房間裡，說不定我是受了黎的影響，才會直覺把蕭跟鳥臉怪人聯想在一塊，或許他們根本就不認識對方，而身為照護人員，驅逐入侵者似乎也是件天經地義的事。

　　「所以，你有打火機嗎？」

　　他又問了一次，當然，這對現在的我根本不是件重要的事。

　　「可是那時我射出的麻醉彈……」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你跟黎的眼睛會產生異變，我的身體也多多少少會有所變化。」

　　「怎樣的變化？」

　　「……」

　　我們之間一陣沉默，尷尬在空氣中擴散蔓延，他並沒有要搭話的意思，我只好繼續說下去，「嗯……我記得那個時候角落有某種生物？」

　　「總之，就是沒找到蔡，鳥臉也讓他給逃了。」

　　不知道是我問題太多，還是蕭有些厭煩了，他緩緩離開身體倚靠的門框，握著菸盒的手直指著我，「你有打火機嗎？」

　　「……沒有。」

　　「好，沒關係，我來提醒你今天是編號201至250先盥洗。」

　　「等等。沒找到蔡沒關係嗎？」

　　「隨便他去，說不定是逃走了，明天長官要來，我們也沒有時間出紕漏，先照小謹說的去辦。」

　　「嗯……小謹說了啥？」

　　「自己問她。」

　　頂著鬍子的蕭頭也不回離開後，我還是遍尋不著我的手錶，只好先穿上工作服，帶上編號228，前往集體寢間。

　　窗戶外仍下著雨，即使當初建造時使用隔音玻璃，還是能依稀聽見雨聲，走廊比平時還冷，我拉著編號228的手，緩步前進。

　　雖然我巴不得打爛蔡那個死胖子的臉，但他忽然失蹤反而讓我有種說不上來的空虛感，小謹大概會說他只是約聘人員，並不會太影響正常業務，比較難處理是合約之類的話。

　　是不是職務上比較不重要的人，就連生命的價值也會比較不重要？

　　忽然想起核災前在學校的日子，不知從哪個老師那聽過的話，「當你對著一個生命體取名字或編號，這就是物化，直接用編號來代替取名，更是極致的物化。而物化之後，一切事物就變得能用『有沒有價值』來衡量了。」我回頭看看編號228，她和往常一樣，蒼白的雙唇微微抿著，可我們其實沒什麼不同，對吧？

　　只是我是被框限在「謬」之內的生物，而她更加悲慘，是被編了號的東西。

　　也許該學蕭為編號099取綽號這樣，也幫她取個名？

　　可我對她的身世一點也不了解，該叫什麼才好？

　　「在想什麼？一臉怪樣。」

　　我們不知不覺中已走到了集體寢間門口，雖說今天是編號201至250先盥洗，黎還是提早到那兒準備，除了臉上那副笨眼鏡外不知去向外，黎換回了原本的工作服打扮，滿臉不悅。

　　「沒什麼。」

　　「先說，我很不高興。」

　　是因為昨天的事吧？原本說好找到死胖子之後要一起練槍的，沒想到人沒找著，我又昏了過去。

　　「嗯，」我頓了一下，低頭直視黎無精打采的雙眼，「對不起。」

　　「你還好嗎？」

　　「嗯？」

　　「問你身體還好嗎？」

　　我倒是沒料到黎會突然問起我的狀況，只見她哼了一聲，使勁在我肩膀捶了一下，「怎麼？一臉『黎才不會這麼問哩』的表情是找死嗎？」

　　「不不，沒有。」

　　「沒事就好。」

　　「嗯。」

　　我應該好好對黎說聲謝謝的，可不知怎的就是說不出口，只好扯著胸前的哨音笛，呆愣在原地。

　　「還有，」

　　「嗯？」

　　「我昨天沒有看到針筒，但是蕭帶你回來時，你身上卻有針筒刺傷的痕跡。」

　　「有人把針筒拔掉了？」

　　「或許吧，」黎聳聳肩，繼續說道，「另一件奇怪的事情是，他並沒有帶你回辦公室，而是直接到你的個人寢室。照理說應該要先通知小謹啊，可他也沒有，感覺是要做什麼壞事。」

　　黎又開始發揮她的第六感緝凶，但是這事沒有其他人看到，真的是如她所臆測的這樣？說不定蕭只是個滿臉鬍渣的老好人？

　　「蕭、黎、謬，現在時間早上六點五十五，準備上工。」對講機打斷了我腦中的疑問，小謹和往常一樣冷淡，似乎完全不在意失蹤的蔡。

　　算了，他也去不了遠處，這裡可是臺北。

　　早就被遺棄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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