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城》 - 豢養之章(16)

　　「換人了？」

　　防毒面罩後傳來的聲音模模糊糊，比我還矮一些的運輸員拉開運餐車後頭的生鏽鐵門，裡頭滿是暗沉的銀色餐桶。

　　雖然小謹叫我別說多餘的話，可我還是禮貌性答腔，「原本負責此業務的蔡今天身體不舒服。」

　　「嗯哼──」對方敷衍似的應著，摘下防毒面具，「又見面了。」

　　雖然摘下面罩之前就知道對方是個女孩，可那雙異常美麗的鳳眼倒是有些出乎我意料。

　　「嗯，你好。」

　　「你是謬吧？是少見的一個字呢。」

　　少見？照護所裡除了小謹本名趙謹以外，其他四人不也都是一個字，還是相較於外頭，照護所裡的情況比較少見？

　　大概是見我滿臉疑惑，王怡蘋微笑著瞇起眼，繼續說道：「你不知道嗎？蔡的全名是蔡崇哦。」

　　「嗯……我不知道。」

　　「只用一個字概括姓名，是爆炸之後才開始出現的命名方式呢──你是受害者嗎？」

　　王怡蘋口中的爆炸應該是指十年前的核災，可她敘述之事與我的經驗毫無相符合之處，記憶中從我懂事之後，就一直被稱作謬了。

　　「我有產生一點異變，不過，所有人都是受害者吧？整座城市都快成為廢墟了。」

　　「嗯哼──也是，」王怡蘋手扠腰際，再次瞇起特別漂亮的鳳眼，長的還真像隻狐狸啊！「那我來猜猜你的異變。」

　　「嗯，不用先搬餐桶？」

　　「那不重要，我要猜了。」

　　的確，那麼難吃的東西就算裝進桶子了，還是不會增加其重要程度。

　　「對了，要不要順便打個賭？」

　　「嗯？」

　　「如果我猜對的話，你得幫我做一件事，反之亦然。」

　　還真是奇怪的賭，我微微蹙起眉，手插口袋，「也是可以。」

　　「嗯哼──那我要猜了，」王怡蘋歪著嘴，露出頗為可愛的笑容，可在那一瞬間，我卻感到無比的邪惡。「你沒有對餐桶裡的食物產生任何反應，也沒有戴上口罩來阻絕空氣中的臭味，表示對氣味不敏感，並不是鼻子變異；頭部與手背的毛髮沒有比平常人多，也沒有另外除毛的痕跡，所以不是更極端的那種脫離人類的獸化；嗓音跟一般人沒兩樣，也沒有因為外面雨水打在水泥上的聲音感到煩躁或產生反應，因此不是喉部或耳朵……也有可能是身體的變異藏在衣服底下，不過依照你剛剛打量我的方式，應該是眼睛吧？而且還是能看見許多細節，夜視與遠望卻比較薄弱的那種。」

　　王怡蘋連珠炮似的一口氣說完一大段話，我呆愣在原地，不知該怎麼回答她，她瞇眼微笑，搬起一桶油膩膩的餐桶，「來吧，開始工作，你欠我一次喔。」

　　「嗯……」

　　「我可是觀察界的王呢。」

　　搬運的工作並沒有持續太久，狐狸女孩心情似乎不錯，哼著歌下完餐桶後便開車離去，還不忘叮囑我千萬別在還沒完成約定之前就掛了，我無奈笑笑，將送餐車推回食堂，繼續缺少一人卻彷彿沒有什麼差別的每日行程：早餐、最後一次訓練時段、第二餐、個別哨音訓練及健康照護、娛樂時間、以及晚上的就寢時段。

　　唯一不同的是編號228不再是隊伍中的一人，而是隨時跟在身旁，隨時能就近照顧的病患。

　　可是，我真的有幫到她嗎？

　　「這只是你個人佔有慾的展現。」黎拋下這句話後，頭也不回離開集體寢間，留下我和站在陰暗處的編號228。

　　她不知道編號228發生過什麼，當然會說出這種話。

　　對講機不時發出雜音，雖然小謹沒多說什麼，整天埋首在電腦之後，但還是能感覺她有些話悶在心中，似乎是要等明日長官巡視評鑑後，再一併處理。

　　我拉著編號228的手，通過光源不足的走廊，緩步回到個人寢間。

　　牆上的鐘顯示晚上九點。

　　老實說我也不懂為何蕭能如此順利的使編號099能聽懂口語下達的指令，與其說是個別照護，不如說是以此名義來讓編號228陪伴我，我就像片利共生的可悲生物，從編號228那裡得到虛假的滿足與溫暖，可她什麼也沒得到。

　　或許有，從洗車機一般的盥洗室變成我親自幫她洗澡，伙食也因為我分給她而稍微提升了一些，但是其他時間呢？她真的需要我嗎？還是只是我的自以為，認為她需要我特別照護她？

　　我嘆了口氣，打開浴室的燈，替編號228褪下病患服。

　　蒼白的胴體與發育成熟的雙乳毫無保留展示在我眼前，但我毫無興奮或其他情感，默默低頭抹肥皂泡沫，均勻塗抹在她的肩膀及胸前。

　　她冷靜的看著前方，眼睛眨也不眨，過於澄澈的瞳孔映著我的倒影，人類眼睛所看見的事物其實都是上下相反的，需要透過大腦轉換，才會是現實中的模樣，不知道她的大腦是否有做到這件事？

　　我之於她，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沖水了，可能會有點冷，忍耐一下。」我低聲說著，轉開水龍頭，讓孱弱水流落在她的身上，肩胛、背部、腋下、乳房、腰間……啪。

　　時間轉瞬凝結，頭髮上滿是水珠與未沖淨的泡沫，但有股暖流自上而下灌入體內，柔軟掌心輕輕壓著我的頭頂，我稍稍抬起頭，她伸著手，雙眼低垂。

　　除了她稍嫌急促的呼吸聲外，其他聲響在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是想說些什麼嗎？還是，我的苦惱透過某種形式傳達給了她？

　　下一秒，編號228咧開嘴角，露出極為僵硬、卻是我從未見過的美麗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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