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姆說的時間到家,漢克的皮卡依然在車道上,但窗內卻沒有一絲明亮。我知道山姆出去了,所以屋內不是無人就是只有老爸。警鈴大作,讓我一步併作兩步快速拿鑰匙進屋,衝進客廳才發現他躺在沙發上睡著了。我靠近仔細觀察,確認他的胸口有起伏才退後幾步一手抹臉。
閉上眼睛,記憶閃現,儀器上顯示的紅色平行線。不要,不要想起那時候。老爸還活著。
我睜開眼再次看向他,確認他還在。
鬆口氣後我覺得全身無力,每一次這種恐懼都會讓我體力透支,像是肌肉裡的力量瞬間流失一樣。我吐口氣摩挲臉坐到單人沙發椅上,目光沿著電視中的體育節目到他的蒼老睡顏,陷入不想感受的情緒中。
關掉電視,我站起身替他蓋上毯子,隨後走出屋外告訴山姆老爸的情況。過會他讀完訊息說晚點就要回去了,我可以去做自己的事。
但能做什麼呢?我該怎麼做才能讓我們逃離這種處境?望著腳下草皮,我才意識到我們的鄰居傑佛遜太太又替我們除了草。也許我下次回來該登門道謝,她一直很替我們注意漢克的情況。
回到屋內想找點東西當晚餐,我檢查冰箱和櫥櫃,發現裡頭沒什麼能果腹的,流理台上只放著漢克吃一半且有點發臭的漢堡。我把廚餘處理掉後,想起附近加油站有超商,於是打算去看看有沒有能吃的。
夜晚氣溫驟降,我打著哆嗦怪自己只穿一件長袖出門。在機車加好油後,我一邊算零錢走向超商一邊接起漢斯打來的電話。
他不打招呼就說:「嘿,哈利我在想——」
我用膝蓋想也知道是什麼。「我不想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如果跟開學派對有關,我已經累了,老兄,去別的地方辦吧。」
「但是你不參加嗎?整個年級都會參加,你可以找到更多目標或是投懷送抱的人。里克說他拿到了不錯的酒,我們打算——」
我心浮氣躁的打斷他。「我不在乎,我的公寓在這兩天都快被你們拆了。」
「那再多一天也不會怎樣吧,我們可以再玩德州撲克,你說如何?」他帶著些許期待,試圖讓我受到誘惑。
我猶豫了一下,玩牌算是我的隱性天賦,能痛宰他們還能拿錢確實不壞。於是我嘆口氣,往超商門口走去。「派對場地?」
漢斯頓了一下,才尷尬的說:「這就是開頭說的問題了。里克說你會答應,要我們在你那再辦一次……」
「我剛不是說了!我不要!」我的聲音這次終於有了怒氣,他媽的要我說幾次?
他再次重複他的話,反倒讓我怒氣直升,我一邊拉開超商拉門,鈴聲讓我頓了一下,然後對漢斯下最後通牒。
「我聽見了,漢斯,我知道明天你們想要辦,但他媽的不要在我家!」我低吼,一想到今天所有破事我就毫無耐心,我口氣冷漠道:「去里克那。」
他試圖說服,我直徑打斷他的言詞。「不,我不要,老兄,我已經答應太多次了。我累了,而且不想再吵到其他人。」察覺我一直抗拒,他語氣裡的失落像是確認我不會答應了。最後他妥協說他會問看看里克,而我如釋重負的嘆道:「對,滾去里克那,他會答應。」
漢斯聽起來很沮喪,看來沒達成任務讓他很挫折,這使我一時之間有些不忍,只好在他掛掉前補一句打圓場。「好,玩得愉快,再見。」
誰能想到下次見面會這麼突然?
我沒注意到自己的嘴角浮動和自己的思緒,話語便脫口而出——然後她又爆炸了,宛如我是潑向她的汽油,只要講話就會燃燒起我們之間隱形的火花。
蓋兒戰戰兢兢似乎還有點腿軟的走下梯子,經過我時更不願看我。不知從何,我很想再凝視那充滿朝氣的蔚藍色彩,所以下意識地抓住她的手臂,導致她雙眼圓睜惶恐的像是蟑螂飛來一樣,甩開我的手還跳離一大步。
措手不及下我未作反應,好險本能讓我收斂笑容,用安撫的口氣回應她,她才鎮定下來走往櫃檯。
她的表現不難猜測含義。我讓她恐懼,這讓我內心湧現一股詭異的感受,這並非我想要的結果。
跟著她來到櫃檯,望著她面色憔悴的整理東西,我趁空檔欣賞了她的雀斑,點點星光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浮現,讓我忍不住想用手描繪它們墜落的痕跡。
在蓋兒抬眼與我對視,眼中仍有驚懼,於是我誠懇的說:「很抱歉今天下午嚇到妳了,我處理的不夠好,希望這沒有造成妳的陰影。」
我的道歉起了效果,她似乎有點訝異,眉宇之間鬆了不少。她思索片刻,誠實的回覆:「我完全不知道你是誰,我還以為你要殺我。」我覺得她的想法很可愛卻也很現實,現在回想一個一米八五的男人不讓你關門還問東問西,確實挺令人恐慌。
所以我附和。「妳說的對,我不應該那樣,那樣真的很混蛋。我真的很抱歉。」
這次她點頭,面部肌肉放鬆下來,一手將一綹落在耳前的頭髮塞入耳後。那動作毫無勾引含義,我卻目不轉睛,因天冷而泛紅的面頰襯托了她的藍眼,虹膜的反光則讓她看起來更加有生氣,就像春天的氣息,像是我生命中一直缺少的那份活力。
所以我仍然不願意離開,不願見好就收,知趣的遠離她。
我想追尋她眼中的火光,想要看看自己能不能同樣重拾那份光明。
我選擇哪壺不開提哪壺。「不過我以為我很有名,看來離開這裡一年我的存在感真的降低很多,連這麼漂亮的女孩都沒聽過我的名字。」
這個誇獎讓她不自在起來,也使臉龐的紅豔變得明顯,但我並沒有說謊。蓋兒沒有表現嬌羞,反而豎起防備嘲弄道:「噢看來你腦袋真的有問題。而且我根本不需要知道你是誰,我們又不是朋友。」
如果她是真的想要傷害我,這樣尖酸的語氣或許我會相信。可我察覺到她聲音的輕顫和語速的加快,她的口是心非讓我爆出笑聲,也使她一時呆若木雞。
撇除她真的對我懷抱惡意,這句話其實還蠻好笑的,畢竟我的話是真的很傲慢。我顯然讓她亂了陣腳,反唇相譏就是她的保護機制。清楚這點後,我就變得越來越上手了。
擦拭笑過頭而有的眼淚,我嘆道:「妳很可愛也很兇狠,小刺蝟。」
她歪頭不理解的望著我,我喜歡那雙藍眼在我臉上搜尋的感覺,好似有什麼秘密值得她發掘。「我有名字,你已經知道了,幹嘛一直叫我動物名?」她突然皺眉意識到什麼。「還有你到底要不要買東西?」
「我喜歡叫妳小刺蝟。」還未斟酌這句話就脫口而出。幫別人取綽號不是我的興趣,但每次她的反應都讓我聯想到這種動物——嬌小、渾身帶刺,不願展露柔軟的一面,我知道自己會被扎的滿身傷,但就是情不自禁,她僅花幾分鐘就讓我忘了先前的煩悶感。
「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做朋友?」
蓋兒肯定我吃錯藥,瞇眼凝視我然後搖頭。「我不知道你的朋友是指哪種,而且我跟你交朋友對你有什麼好處?所以免了吧。」
噢這絕對是場硬仗,但我很感興趣。
「就只是普通朋友。而妳問有什麼好處——那當然有!我覺得妳很有趣,所以相信我,時間久了妳也會覺得我很有趣的。」
我知道給她點時間思考,在慢慢軟化她的態度——
「不要。」
什麼?我不知所措的眨眼。她回的也太快了些。
發現我錯愕的表情,蓋兒的嘴角若有似無的上揚。那一刻一切都像放慢了。嘴角的上揚讓一個完整的笑容展現在我眼前,那是個放鬆、愉悅的笑容,不為目的而綻放。
映照著記憶中某人的笑顏,我一直想再看見這種笑臉。
我忍不住回以一笑,努力保持思緒,以防自己沈浸在那笑顏而忘了說了什麼。「為什麼?難道就因為我的行為?」遺憾的是,蓋兒收起笑容低頭聳肩,我想再看她的臉,於是彎身去捕捉她的目光。
她皺眉退了一步,我語帶失落的說:「即便我道歉妳還是選擇討厭我,不給我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嗎?」
不要討厭我,小刺蝟,妳太有意思了。我在內心喃喃。
這次她正視我的雙眼,沉穩的令我吃驚,但她說出的話更讓我不敢置信。「我不討厭你。」
她不討厭我。
不知為何,這讓我渾身放鬆下來,也讓我意識到自己其實很緊繃。但那是因為漢克的關係,還是我害怕聽見她的回答?
最終,死皮賴臉的我成功讓她願意和我做朋友。而她心不甘情不願的態度讓我忍俊不禁,送她糖果後,下意識調皮的確認我們兩個有共同意識。
蓋兒不理會我的興奮,只對我的問題皺起臉哼了一聲。「普通朋友,不用說到話的那種。」
算妳厲害,卡納利斯。
我甚至能感受到她對自己的滿意,促使我想做出某些行動來擊潰她的沾沾自喜。我快速俯身在她臉頰上落下一吻,茉莉花洗髮精的香味瞬間充斥鼻腔,退開時嘴唇仍記得她臉龐的柔軟。
蓋兒目瞪口呆、滿臉通紅的表情惹得我笑意難滅,她驚恐的像是我吻了更危險的地方。無法否認,我確實想吻她。我很好奇她吻起來的感覺,是否就像她的髮香一樣令人魂牽夢縈。而誰能拒絕一個連生氣都這麼動人的女孩?
這種好奇心是新鮮的,我不想它消退太快,於是說:「不說話,靠行動,了解。」
她又再次對我咆哮,但我欣然接受她的怒火。內心盈滿快樂,與她鬥嘴更是覺得生氣蓬勃,我好久沒有自然大笑這麼多次。不用假裝一切其實很無趣像是種解脫。
儘管身體都在抗拒離開,我知道我還是必須遵守承諾。只能一邊退後一邊揮手向她道別。「這是雙贏!小刺蝟!下次見!」
而這一次,我真的期待與她再見面了。
(第一章:小刺蝟(Little hedgehog)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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