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 戰爭 - ［第一百七十七章］夢境與現實

在那次駭人的事件後，他們一下山便去尋找小鎮裡的醫生。

儘管妮卡已經用斗篷把鮮紅的衣服給遮了起來，但金髮上的血漬和脖子上的勒痕還是多少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她燒傷的手掌和頸部都纏著繃帶，就連話都幾乎說不了。身上的衣服也順道換成了冒險著的上衣和長褲，但考慮到會接見王公貴族，腰間還是圍了一塊長至小腿肚的布，雖然在移動時還是幾乎沒有作用。

一連幾天，他們都專注於趕路，暫時把目的地訂在最接近的下一個王國。過了一週的靜養之後妮卡才開始正常說話。

一如往常的，他們在吃飽後倒頭就睡，就算是搭著飛毯還是挺耗體力的，更何況是操控飛毯的人。

阿爾法繼續為火堆添柴，今晚也擔任著守衛的工作。

但是，現在卻有雙淡褐色目不轉睛地盯著騎士看，視線刺的他無法無視對方。

「您不累嗎？」阿爾法頭也不抬地問。

妮卡直接起身，彎著腰踏著小碎步到他身旁，接著一屁股坐下來，一副準備好要與他徹夜交談的模樣。

「明明說好了輪流守夜，但是我好像還沒兌現那個承諾呢。」

「畢竟發生了許多事，況且守夜這種事本來就不是您的工作。」阿爾法嘆了口氣，眼角餘光瞄向了她被繃帶纏繞的頸部。

兩人就這麼沈默了一會兒，阿爾法面對著火堆，其實視線總是忍不住會飄向妮卡的方向。他雖然大概知道她為何會選在這個時間來找自己說話，但是大概不是他想提起的話題。

不過像現在這樣明知道她有話想說卻又不發一語，就僅是閉嘴坐在身邊也讓他很不自在就是了。

「所以您......」

「我就不拐彎抹角了。」

兩人終於受不了沈默，開口的結果卻又導向另一陣沈默的開端。

妮卡急忙伸出手想示意讓她先開口，但阿爾法搶先一步舉起手並將掌心面向她，稍微皺起眉頭的同時又用同一隻手向她展開，要堅持讓妮卡先開口。

少女也輕輕從鼻子吐出了氣，面露無奈的望向他。

「雖然我說過不會讀你的心聲，但那時看到是不可抗力。請最起碼回答我一些問題吧？」妮卡將頭更加靠近他了一些。畢竟她現在也無法大聲說話，也不想吵醒另外兩人。

「您也知道我跟公爵家脫不了關係，但是我現在身份就是個平民騎士，請您銘記這一點。」阿爾法看了她一眼，在撇了沉沈睡過去的兩人後暫時鬆開了緊皺的眉間。

營火堆的一根木頭因火的熱度發出了爆裂聲。距離黎明還十分漫長，阿爾法又往火堆裡添了根樹枝。

「不如您先說想問什麼吧？我也才知道該從哪說起，要不然我二十年的人生要在一個晚上報告完有點趕。」阿爾法的視線停留在火堆上。

妮卡低頭看著自己還纏著繃帶的掌心。儘管已經好很多了，在蕾雅和茉莎的堅持下，她還是包的像是剛受傷那時一樣厚重。騎士偷偷撇了她一眼，藍色的雙眼悄悄觀察著少女的表情。

「你先回答我一件事。」

她緩慢地開口，讓臉上是阿爾法讀不懂的凝重，讓他莫名的感到有些緊張。

「我們兩個不是被安排了一場長期相親吧？」她停頓了許久，問出口的時候帶著一個尷尬的微笑。

「不是！！」他沒過半秒就立即回應她。

『噓！』

阿爾法情急之下喊了出聲，妮卡趕緊就將食指擺在唇前要他安靜。

他們同時轉向了熟睡的少女們，茉莎只是翻了個身，而蕾雅則是連動都沒動。儘管兩人就在伸手就會碰觸到彼此的距離，但此刻他們就連對方呼吸的聲音都聽不見，而他們就這麼僵在原地好一會兒，確定她們沒被吵醒之後兩人才終於放鬆下來。

「起碼我覺得不是。」他有些無奈的二次回應。

「那就好，因為按照你的夢境……」妮卡越說越小聲，頭也逐漸遠離他。

「如果我們的身份沒有變，那就會是我們現在的樣子了。」

兩人突然安靜了下來，他們之間只剩下火堆燃燒的聲音。

假如阿爾法還是公爵家的孩子、妮卡從出生就一直待在城堡裡、又或者魔王從沒攻打過來，他們的人生跟現在便會是截然不同的模樣。

蕾雅依舊會在妮卡的身旁，但可能就不會碰見茉莎。而妮卡甚至不會是獨生女，跟阿爾法的關係也說不定跟夢境會更相似一些。

「我……不會過問你為什麼不在公爵家的理由，但是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你在這趟旅途結束後會留在索羅德瑪嗎？」但是他們活在這個時空之中，她跟他的關係現在就是主子與騎士。

阿爾法的表情一直都很平淡，直到聽見她的第二個問題。

「我在國外還是有騎士身份和職務，估計是不會留下。您為什麼想問這問題？」

妮卡輕輕嘆了一口氣，雙眼在火堆和自己的手之間跳躍著，似乎在想著如何開口。阿爾法也沒有催她，也將視線從她身上回到了眼前的營火。

又一根樹枝在火堆中燒斷，小小的聲響無法在他們今晚下榻的平原迴盪

「雖然離回國還有一年，但我想開始考慮繼承王位之後的一些打算。這一週因為不怎麼能和你們交流，我也算是回顧了一下至今的旅程吧。」妮卡先是解釋了問題的理由。

「所以您是希望我提供怎麼樣的幫助？」阿爾法的聲線十分平坦，幾乎感覺不到裡頭的一絲情緒。

依舊低著頭的妮卡沒注意到騎士現在逐漸僵硬的神情，眼神也逐漸變得冷淡和戒備，彷彿他們初次見面的模樣。

「我希望你能成謂騎士團長。」

「如果我拒絕呢？」阿爾法幾乎是沒有遲疑的直接反問。

阿爾法雖然離開了索羅德瑪，但外國的王公貴族之間的勢力鬥爭加上他平民身份的困擾，對於所謂的貴族和王族已經十分厭煩了。至今為止，身為騎士的他也看過了所謂高貴之人大大小小的那些骯髒事。

「那就沒辦法了啊。」但是妮卡也只是聳了聳肩膀。

對於出乎意料的反應，阿爾法整個人傻住了。

突然他想起了當時妮卡勸自己跟蕾雅好好相處的那次對話。他又再次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女時不時就會說出讓他意外的話，對他明顯挑釁的話語也不生氣。

妮卡只是又嘆了口氣，玩著自己手中繃帶的尾端，沒有要再多說什麼的意思。

「您沒有要勸我嗎？」阿爾法管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過了一會才終於向她提問。

「我們這三個月的相處不是假的啊，我多少也瞭解你的脾氣。」

「那看來我也不是必須的人選啊。」阿爾法有些不可置信的笑了出聲，卻又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

「我只是想說你在外國訓練過，能幫助我們已經十幾年沒正式使用的騎士團而已。」妮卡挑起了眉，稍微瞇起眼看向他。

「您大可直接命令，您忘了您是個公主啊？」阿爾法用著有些戲謔的語氣說。

「然後我要在未來幾年都看你對我擺出那張臭臉？我才沒有那種奇怪的癖好。」妮卡反著嘲笑回去，也像是有些不解的稍稍皺起了眉頭。

阿爾法本要說些什麼，但是還是閉上了嘴。妮卡默默看著她的臉龐，現在兩人比在薩拉沙那時還要坐得更加靠近。

「你跟夢境裡頭一樣呢。」妮卡突然小聲的說了一句。

「哪裡一樣？」阿爾法的聲音與他的表情一致訴說著他的疑惑。

「一樣討厭王公貴族。」

他沒有回答她，等同於默認她所說的話。妮卡只是默默地露出微笑。

夜晚才沒過一半，兩人已經安靜了下來。阿爾法的視線範圍內只能看見她右耳後塞著的頭髮逐漸滑落。而她也繼續低頭玩著手中的繃帶，沒有要說話卻也不去睡覺。

「您問完了嗎？」騎士暫時放下手中的樹枝，輕聲向少女問道。

「還沒。」妮卡豪不客氣地回答。

阿爾法聽到她的話先是挑起了一邊的眉毛，接著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妮卡立刻就回過了頭，大大的淡褐色雙眼像是看見了珍奇事物似的映照著他還來不及收回的笑容。

他舉起一隻手稍微擋著他的臉，同時稍微身體往後倒了一些，為了要和她拉開距離。

「盯的太過頭了吧......」阿爾法急忙撇過頭去。

「啊，抱歉。但是你比蕾雅還少笑，所以很稀有啊。」妮卡也跟著拉開了距離，意識到自己失禮後跟著別過了頭。

「好了，您有什麼問題快問，然後趕快去睡吧。」阿爾法清了清嗓子，催促了她一下。

「嗯......我想你應該不會想說成為騎士之前的事，所以就告訴我你喜不喜歡看書吧？」

青年再次因為她而感到疑惑，好不容易鬆開的眉間又再次皺起。但是他像是懶得再次思考，只是抬起了雙眉、整理好表情後轉向了她。

「我沒那麼多時間，而且閱讀根本就是王公貴族才會有的興趣。」

「那為什麼我們在你的夢境中會是書友呢？明明我也沒那麼喜歡看書......」妮卡不解的自言自語。

「或許我們就算有那種人生也沒有那種興趣愛好。書友這種關係說不定只是一個方便的說法，畢竟王公貴族本來就是喜歡拐彎抹角的生物。」阿爾法又用不屑的語氣解答。

「如果真的是那樣，那我們又為什麼要說謊？」妮卡看向他，瞇起雙眼等待他給予一個回應。

阿爾法張開了嘴，卻沒有說一句話。他接著閉眼皺起了臉，重重的吐了一口氣，帶著一張無奈和煩躁的表情看著她。

「我不知道。算我拜託您，快去睡吧。」

「啊，抱歉抱歉，既然我都問了你這麼多問題，不然你也問我個問題或是提出一個要求吧，我如果可以的話會盡可能達成的。」他無奈的模樣讓妮卡忍不住笑了出聲。她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帶著有些歉意的語氣對他說。

「不用了，您......」

「我堅持。」

面對只想趕緊結束一切的阿爾法，妮卡雖然依舊帶著微笑，眼神卻沒有要退讓的意思。

「如果您堅持，那我有一個請求。」他只能別無選擇的開始思考。

「洗耳恭聽。」妮卡露出了笑容，似乎十分高興。

「每個早晨，在太陽剛升起的時候，我要您和我一起做劍術訓練。」

「啊？」

她整個人呆住了，完全沒料到他會有這種要求。阿爾法倒是十分平靜，吸了口氣就要開始解釋。

「過去這段時間，我見識您劍術的程度。您有個好的基礎，但是明顯還不足以戰鬥。未來有可能會遇上無法保護您的狀況，所以我希望您願意讓我協助您到能夠自衛的程度。」

「嗯......你願意的話我當然是求之不得。但是這並不是對你的獎賞吧，你教我又能得到什麼？」妮卡疑惑的問，就連說話的速度都不自覺放慢許多。

「我的職責就是保護您安全回國。假設您出事了，便是我與另外兩人的失職。先不說我可能會受到責罰，那對我的騎士生涯也只會是污點。所以您的安危是我的首要擔憂。」他的語氣和表情十分認真，跟剛剛無奈的模樣彷彿判若兩人。

「你既然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沒辦法拒絕了。但你確定嗎？我好歹還記得我是個公主，所以再多給你一個願望也可以喔。」妮卡最後露出了一個調皮的笑。

「啊，的確是還有一件事。」阿爾法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就知道。」

妮卡像是勝利似的露出笑容，這讓阿爾法三次的感到不解，他不懂實現他人的願望真的有那麼高興嗎。

「我要您現在就去休息，立刻。」阿爾法簡短的說完。

「我是認真的。」妮卡生氣的直瞪著他的雙眼。

「我也是。」阿爾法挑起眉。

兩人就這麼四目相對了好一會兒，妮卡最後稍微不滿的哼了一聲，只能乖乖起身往一旁挪過去並抓著身上的斗篷躺下。

阿爾法看著背對自己的妮卡，默默地勾起了嘴角。

「公主殿下，您就保持躺著的姿勢，我和您說一件事吧。」

妮卡沒有回應，但是也沒有轉過身面對他。

「我在十歲就離開索羅德瑪，只因為我和現任公爵起了爭執，然後說了我要離家去外國當騎士。結果誰知道那老頭真的把我送走了。」

阿爾法發出冷笑，過了十年卻依舊藏不住聲音中的不可置信。妮卡則是依舊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爭執的源頭就是當時他要把羅伯特大人和茱西大人趕出家族，因為他們堅持不將還是嬰兒的您送走。而過去的我，最喜歡祖父母了。」

阿爾法再次將注意力放回營火上，向火堆添了些樹枝，語氣比一開始平靜了許多。

妮卡默默抓緊胸前的斗篷，同時緊緊咬緊了下唇。她沒有閉上雙眼，繼續望向黑的看不見盡頭的森林深處，集中注意聆聽他的話。

「大概就這樣，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過去不理解公爵的心思，現在也還是不理解，更沒有想浪費時間去理解。看到那兩老過得快樂就夠了。我不需要誰的道歉，只想回去過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生活而已。」

他轉向妮卡的方向，最後又不知道嘆了今晚的第幾口氣，不知是不是特地為她補上了最後兩句話。

過了許久，沒有任何的說話聲傳出，直到又一根樹枝在火中爆裂，妮卡才輕輕挪動了身體。她稍微轉向了他，但是並不足以讓他看見自己的臉。

「謝謝你......還有，謝謝。」她沒頭沒尾的道謝了兩次。

「不用謝我，等劍術訓練開始說不定您對我就說不出那兩個字了。」

「呵呵。」

妮卡發出微弱的笑聲，接著又轉過去背對阿爾法。

夜晚重回了在破曉來臨之前短暫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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