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幾天,不管奈伊提在哪裡,格達時不時都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雖然兩人僅是交談幾句,甚至大多只是日常的瑣事,但是侍女們的反應卻說明了一切。
奈伊提不知道為什麼她們會認為沒什麼意義的對話會代表他們的關係親密,但只要能消除她們的懷疑就沒有問題。雖然格達自從她提出要求那天之後就變得有些悶悶不樂,甚至本來私下交談就不多的他們現在幾乎什麼都不會說。
沒多久,就來到了再次接見奈伊提所選出的寶石商的日子。他們刻意將每個商人隔日開放進宮,降低目標的防備心。
計劃是奈伊提會單獨和一些侍女接見,然後格達會帶著士兵進來逮捕商人。
奈伊提稍微板著一張臉,對於格達這幾天的態度也終於開始感到不滿了。雖然是自己提出的要求,但後續帶來的影響真的是她完全沒料到的,她暗暗決定等這一切結束就要和他坦白。
一個體態龐大的男人走了進來,手上拿著一個精緻的扁木盒,長相就跟當初提供的資料一模一樣。
先是寒暄幾句之後,男人便將盒子攤開在桌上任她挑選。
奈伊提假裝看著玲琅滿目的飾品在考慮,其實腦海中一直想著該怎麼跟格達開口。
自己的後半生都得在這國家渡過,她以為自己就會這麼乖乖跟著一個不愛的人平淡的在宮殿這個精緻的籠子生活,因為格達在她印象中就是一個對外人有禮貌又冷冷的人。幾次交談下來,她以為兩人說不定意外的相似,但誰知道他其實私底下是這樣一個讓她搞不明白的人,對她講話帶敵意、意外有可愛的一面、又會莫名鬧脾氣。
奈伊提想著想著就皺起了眉頭,她自認跟姊姊們比起來脾氣算是不錯了,但是她的忍耐也快到極限了,可能是因為同床共枕又沒什麼分離的時間和距離加快了理智線斷裂的速度。
「呵呵,聽我助手說您手上的金戒指我就知道您的品味一定十分特別。尤其您又選了那顆寶石,我才決定親自來宮裡和您見一面。」商人突然笑著和她開始聊天。
「我的戒指嗎?你是怎麼知道的?」奈伊提默默看向了自己的訂婚戒指,不知為何好像又能感覺到母親賞了她一巴掌後那熱辣辣的感覺。
「那個單一流線型雕刻是薩拉沙王室過去雕刻師專門為純金戒指設計的圖樣,而且是已經幾代前就不再製作的設計。您身上沒有配戴太多飾品,卻戴著那枚戒指,我便猜到您對飾品的要求一定有所不同。」
聽著他興奮的話語,奈伊提才想起席瑪塔人沒有在結婚後還要帶著訂婚或結婚戒指的習俗。
她在薩拉沙時就沒對搭配有多少興趣,服裝和飾品的搭配全交給信賴的專門侍女,就連大姐和二姐結婚時母親都沒有將手上的戒指交給她們,奈伊提自己從不知道那枚戒指有這樣的意義,說不定正是理解她這一點才將其當作訂婚戒指交給她。
「上次您挑選的那顆綠寶石可是我們意外拿到手的好貨,而您一眼就挑走就證明您獨特的眼光。」商人沒注意到她陷入沈思,自顧自地繼續拍著馬屁。
「對了,關於那顆綠寶石,我有些問題想問你。」奈伊提看他主動提起了主題,便跟著開始也切入正題。
「是,您儘管問!」
「我那枚戒指上的綠寶石,似乎跟我在宮殿看見的一組綠寶石飾品套裝是同一個種呢。但是那個套裝卻已經有戒指了,聽說不久前項鍊不見了,不知道您有沒有頭緒?」
奈伊提看著他愣住的模樣,現在她只是在撒謊,但有可能眼前的商人知道這寶石的來源。
「請別擔心,我沒有要揭發的意圖。只是我有想要的東西。」
「您想要什麼呢?」商人小聲的問,也算是默默承認了罪行。
「既然你也知道我對寶石有特別的要求,那只要你每次有新作就親自送到我面前來吧。我在這裡雖然是公主,但畢竟是個外國人,上好的飾品可是我的盔甲呢。」
她自從來到席瑪塔之後,時不時就會想到茉莎和妮卡現在在哪裡、經歷了什麼樣的冒險。她並不是嚮往冒險生活,但是總覺得自己的作為在來到異國後變得大膽許多,光是面對格達,她就說了過去不會說的話,做了過去不會做的事。
或者就像此刻的她一樣。
「我不知道你的供貨人是誰,但是如果是宮裡的人,你能指認然後送我個情報讓我立功,說不定我也能把你推薦給我的姐妹也說不定。薩拉沙的交際花帶來的財富可是只跟我一人做生意比不來的。」
商人沒有糾結多久,緊張的露出了笑容,貪婪果然最終會讓人自己絆自己一腳。
「既然您都展現那麼大的誠意了,那我也很期待能與您合作。」
他主動伸出手和她握手,奈伊提一邊笑著伸出手,心臟卻跳得意外的快。
突然,會客室的門被打開,格達帶領著好幾個士兵走了進來。商人一瞬間傻了眼,但是格達並沒有直接下令逮捕他。
他反而是先走到了奈伊提身旁,看了一下桌上擺出了飾品。
「親愛的,妳有看到喜歡的嗎?」
奈伊提被他的稱呼驚訝的說不出話來,這跟他們說好的計劃完全不一樣。看他一臉嚴肅說著那樣的話莫名有種喜感。
雖說席瑪塔人本身就是一個非常熱情的民族,而且對於情感的表達十分直接,但是她還是有點難習慣。
「我、我覺得挺不錯的,淡雅古典的風格我蠻喜歡的。」奈伊提先是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
她還是迴避了與他對視,畢竟她不覺得自己現在能看向他,尤其是在他那麼稱呼她之後。
與此同時,她看見了商人的視線集中到了某人身上,她順著看過去就發現格達身後的一個士兵。
但是那個男人跟情報不同,沒有鬍子而且頭髮也十分整齊,但是眼神卻十分兇狠。
而且犯下了那樣的罪行還敢待在王子的親衛隊裡頭也太過大膽,但有時最危險的地方說不定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見過格達殿下,我不知道您也這麼關心妻子的喜好呢。請問您是剛帶著士兵訓練結束嗎?」商人雖然十分緊張,但還是笑著問候他。
「我站在門外蠻久了,一直在找時機進來呢。」格達回答的同時望向了奈伊提。
看著商人冷汗直流的樣子,奈伊提緩緩站了起來,終於直視他的雙眼。
「如果這個商人能指認宮裡可能發生的走私犯人,希望您能放過他,也赦免我想邀功的罪過。」
格達挑起了眉毛,似乎沒想到她會來這一手。但是他沒有多問,只是默默轉向了對面緊張兮兮的商人。
「說吧,不然就判你死刑。」
面對格達的威壓,商人的視線在士兵和奈伊提之間游移,基本上答案已經擺在眼前。
「是......是......」商人顫抖的說不出話來,只能默默舉起了食指。
奈伊提視線越過格達的肩膀,看見了那個士兵已經默默地從自己的劍旁抽出了一把小刀。當他朝著他們兩人的方向跨出第一步的瞬間,奈伊提沒有多加思考就伸手抓住格達的上手臂,一使勁就要將他拉到自己身後。
當奈伊提回過神來時,她整個人已經用身體擋著了格達,舉著刀的兇狠士兵已經只剩一步之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做,身體在她能好好思考前就先動了起來。
那一刀直接捅入了她的腹部,又立刻被拉了出來。那士兵丟了刀就立刻往窗戶的方向衝,會客室在二樓而且下方有樹叢,估計是想直接逃跑。
奈伊提看著自己鮮血直流的腹部大約幾秒雙腿就軟了,她起初還沒感覺到疼痛,但隨著視線開始變暗,劇烈的疼痛也隨之襲來。
她照著書上看過的知識趕緊用雙手緊壓住傷口防止血液繼續流失,同時感覺到有人似乎是扶住了自己才沒有讓她直接倒地。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她緊張的喘著氣,周圍混亂的雜音像是被某個屏障給擋住似的。另一隻大手壓在她的雙手上,她抬起頭才看見是格達扶住了自己。
他似乎用著嚴厲的語氣在對她說些什麼,但是奈伊提不知為何一句都聽不清楚,卻注意到他的表情是跟語氣對不上的害怕。
「奈伊提!」
那是她在最後失去意識前聽見的話。
她知道自己最終會死在這個國家,但沒想到會這麼快。
這麼說起來,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用名字叫她,而她自己好像也沒有叫過他的名字。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奈伊提都待在另一個房間靜養。據醫生的說法,她算是幸運撿回了一條命,差點真的要演變成剛結婚就讓格達變回單身。
她被捅一刀的消息傳遍了全國,薩拉沙收到消息後,三公主和二公主更是直接在第一時間就來到了席瑪塔。
最後,那個士兵有成功被捉住,經過了一番拷問後,他承認了所有的罪行。他逃跑時本想捅王子一刀引起混亂來爭取逃跑時間,只是沒想到公主會跳出來擋。
而被王子副手殺死的士兵其實是跟他一同使用禁藥的同夥,但是另一個被格達砍死的士兵則是因為家裡的老父親被他威脅才不得已殺死侍女,而格達也同意給予按照殉職補貼給該士兵家裡每月一些補助。
商人則是被奪去一切財產充公,一輩子都將是以最低下的奴隸度過。
這段時間,或許是因為處理乳母事件的後續又或是姊姊們也在的關係,格達並不常探望奈伊提。據侍女透露,他似乎都是趁她睡著才會偷偷過來,但每次都待不久。
直到奈伊提開始能下床行走,兩個姊姊才終於能放心離開。
其實當她獨自休養的這段時間才終於能真正放鬆下來。她久違重回了一個人睡覺的模式,而待在她身邊的也大多是最親近的侍女,然後姊姊們的到來也讓她懷念起過去薩拉沙公主時期的生活。
某天她獨自坐在床上讀著書卷時,格達罕見的出現在她的房門口。
「妳現在方便說話嗎?」
「我除了待在這裡也沒事做了啊。」奈伊提頭也不抬地回答。
格達默默走進了房間,輕輕坐在床沿。侍女們也識相的安靜離開了房間。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都沒有說話,許久沒見面的他們都有點尷尬,這是他們從意外發生的那一日以來第一次對話。
「你只是來坐坐的嗎?」
「不......我只是想說那個士兵已經被處刑了。」格達將視線放在了她放在床上的那隻手。
「我有聽說,恭喜你能找到殺害乳母的真兇。那個士兵的貪心害了他自己,是他罪有應得。」奈伊提平靜的說,雙眼依舊盯著手中的書卷。
「多虧了妳,雖說妳還差點就丟了小命。」
「我們只差一點就按照席瑪塔習俗結束婚姻了呢。」
奈伊提說完後發出了輕笑。當初她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但現在卻在這裡開著自己的玩笑。
「那時......妳為什麼要替我擋一刀呢?」格達提出了疑問,似乎這才是他今天的來意。
「如果我替你擋下那一刀,就沒有人會質疑我對你的心意了吧?有什麼比用自己性命守護愛人更浪漫的故事嗎?」
聽見奈伊提漫不經心的回應,格達訝異地瞪大了雙眼,接著便皺起了眉頭來。
「妳認真......?」他用低沈的嗓音問。
「當然是開玩笑的,意外發生前我基本上根本沒有時間思考,要是我真的這麼厲害就能想到不用害我自己被捅的方式了。」
「那妳為什麼要那麼說?」
「因為也是事實啊。從外界看來,我就是個為愛結婚又願意為其犧牲性命的蠢公主。」
奈伊提終於放下了書卷,默默嘆了一口氣。她直視著格達的雙眼,一個多月沒看到他竟然會讓她有些想念他。
「我看到他拔刀的那瞬間也沒有多想,當我意識到我用身體擋著你的瞬間就被捅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那麼做。」
「妳不會真的喜歡上我了吧......?」格達有些不可置信的問。
「就算我真的演著演著就演出感情來了也沒那麼快,估計還是出於義務吧。」奈伊提趕忙解釋,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會這麼直接問她。
兩人有些尷尬的低下了頭,氣氛變得有些奇怪。
奈伊提想起之前他曾說過她說話直白,但他本人似乎也不遑多讓。他們當時是第一次提起自己過去重要的人事物,也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離他那麼遙遠。
格達已經先解釋了害他名聲下滑的謠言,而事件也終於落幕,但是現在他還不知道她代嫁的真正理由。
「還記得我說過跟你結婚對我有好處嗎?」
聽奈伊提主動提起曾經中斷的話題,格達耐心的點了頭作為回應。
「我的妹妹是真的逃離了薩拉沙,但是是在相信我愛慕你的前提下,我和幾個姊姊聯手設法讓她離開。」
「是因為我的傳聞嗎?」格達詢問的口氣很平靜,語氣中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主要的理由是因為等我和三姐結婚之後,就沒有人能待在薩拉沙宮裡保護她了,而側室的孩子們對她的位置可是虎視眈眈,所以我們一開始就有想過要讓她離開薩拉沙。但知道她要和你結婚之後,我們都很擔心她到外國後可能會真的被你殺死。」
「但你們不是也這樣過來的嗎?這樣不算是過度保護嗎?」
「是過度保護了,但她是我們之中唯一嚮往自由的靈魂,我們希望她能過上想要的生活。以上就是我代嫁的理由了。」
格達聽完故事後沈默了好一會兒,若有所思地再次提了個問題。
「你說怕她會被我殺死,難道妳就不怕嗎?」
奈伊提對於自己會死去的可能並沒有多想,所以也沒有害怕的感覺。嫁給誰對她來說沒有不同,而二公主伊瑪拉也曾問過她相同的問題。
「既然注定我一生都得待在這座沙漠中,起碼自己選的籠子裡還是能心甘情願地住進去的,沒有什麼害怕不害怕。」
「聽起來妳好像是認清現實的樣子。」格達邊說嘆了口氣。
「宮殿不就是精緻的籠子嗎?雖然我沒有想逃,但也沒有喜歡。」
「但當妳提出幫我找回項鍊的那瞬間,就表示妳已經不是只單純住在籠子裡的人了吧。」
格達直直望向她的雙眼,視線彷彿是想要把她給貫穿。尖銳的眼神讓她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那只是因為我想維持我的生活才幫忙的。」
「還有幫我擋刀的那個時候,如果只是維持生活就不需要這麼做了吧。」格達不放棄的繼續反駁。
「如果你死掉的話,我之後在席瑪塔的生活才真的難過,在這個國家我真的能依靠的可只有你了啊。」
格達本要說的話被她直接堵在喉嚨裡,雙頰不知為何的有些微微漲紅。
「隨妳怎麼說吧。反正我不這麼認爲就是了。」
「那我也隨你怎麼想吧。」
兩人互瞪了一會兒之後,不約而同的都噗哧一笑。奈伊提稍微摀著腹部的傷口,不敢笑得太大力。格達將她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稍微收起了一點笑容。
「雖然照妳的解釋來看,妳會嫁來席瑪塔只是意外。但是......」
格達輕輕撫上了奈伊提的手,又一次直視她的雙眼,但是這次的眼神卻溫柔許多,沒有了之前的冷淡或尖銳的感覺。
「我很感謝與我結婚的人是妳。」
奈伊提愣了一會兒,接著她開始感覺到自己的雙頰似乎開始發熱。格達似乎常常在奇怪的地方變得坦率或直白,也總是讓她嚇得她一個措手不及。
「你才不會真的喜歡上我了吧?」奈伊提把稍早他自己提出的疑問回敬給他。
「跟妳一樣沒那麼快,但說不定已經開始有一點了。」
僅有兩人的小房間裡頭,氣氛已經從尷尬轉為了曖昧。四公主的婚約是場意外,而兩人說不定也意外的合得來。
久違的一日雙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