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能偵察II】渡入魔途 - 6. 回歸原點（六）

　　夜幕垂降，正是召魂極佳時刻。

　　黑晊世以指虛畫五星符印，壓上洋娃娃破損的臉頰低唸咒語。金光乍現，附著人偶的禁制被強行破除，尖銳的驚鳴響起，一縷黑煙自微啟的紅漆小嘴竄出，就被眼明手快的克里斯一把抓住。

　　黑煙在金光下漸漸平息躁動，化出半透明的人形。

　　陰冷的寒氣於寂靜中散開，像一隻冰冷的手忽然鑽上背脊，讓尤爾打了個哆嗦。這是他第二次經歷招靈儀式，卻是初次以旁觀者的角度正式觀摩。

　　他小心翼翼瞧了眼其他人，見大家都沒發現異狀，才鬆了口氣，忍著不適繼續觀察越漸清晰的少女靈體。只見對方低垂著清秀的臉蛋，理應黑白分明的的雙眼滿佈黑霧，宛如深不見底的幽洞，無聲透露著淒冷的怨憎。

　　驀然間，他想起了徐子宜。

　　因無法克制的愛戀而背叛摯友，令于敏受不住傷痛而不惜一切去復仇，徒留家人永難痊癒的心碎……但是，為什麼呢？即使沒了愛情，也並非一無所有，不是嗎？

　　終於，金光散去，靈體與人偶的聯繫也暫時中斷。

　　黑晊世在少女額間輕點一指，示意克里斯放開她，輕聲問：「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少女緩緩抬眼，像剛睡醒般迷惘了會，才沙啞著嗓音回答：「于敏。」

　　能答得出問題，就表示神智尚在，無須再額外施法修復，黑晊世便收回靈力，取出已破除咒術的草人，問：「認得這個嗎？為何要下咒害人？」

　　于敏直直瞪著草人，臉上的茫然迅速褪去，轉為扭曲的憎恨，兩行血淚自烏黑眼眶流下，令死白的面孔越加猙獰。

　　「是他們的錯，都是他們……為什麼……痛苦……要他們痛苦……」

　　聽著對方語無倫次的哭喊，克里斯有些不耐煩，吐了口煙，冷聲道：「我們知道你都幹了什麼，蕭景成與徐子宜背叛你，你想報復，那郭慶呢？他做了什麼？」

　　「騙子！他們都是騙子！全都騙了我！」

　　于敏陷入生前的執念中，不斷拉扯著長髮嘶吼，刺耳的尖叫像生鏽的金屬，伴隨大作的陰風刮撓耳膜，聽得人頭皮發麻。

　　「別……」沉重的怨氣迎面撲來，尤爾再也受不了地倒吸口氣，腦袋刺疼得像被灌注大量冰水，要將于敏畢生的悲怒嗔怨都悉數感受般，讓他不得不摀住耳朵。

　　黑晊世一個皺眉，立刻就要施法鎮魂。

　　誰知，咒語還未出口，就聽「砰」的一聲巨響。

　　「乾拎涼靠夭哭屁？」克里斯一個大掌拍上茶几，操起流利的粗話大吼：「當拎盃不敢揍女鬼啊？問你問題就好好回答，再嘰嘰歪歪，拎盃就揍得你連鬼都不是！」

　　「……」

　　空氣頓時一片安靜。

　　尤爾愣地張大嘴。

　　這、這樣也行？

　　黑晊世失笑搖頭，「果然還是得你。」

　　董司常淡定地喝口茶，「惡人自有惡人磨，發飆的阿克果然比惡鬼還可怕。」

　　於是，在克叔的霸氣側漏下，于敏縮起瑟瑟發抖的身子，老實交代事情始末。

　　從小內向的她在各方面都不出色，卻不想自己會有被人追求的一天，因而很快就陷入熱戀。誰知，蕭景成與她在一起後，又與她最好的朋友暗中交往；更令她心碎的是，郭慶不僅全程知情，還當面嘲笑她：「白痴喔，我們只是在打賭他能多快追到你們兩個而已。」

　　原來，這一切都只是男孩們的一場自私遊戲。

　　尤爾默默在心中下了結論，同時也明白了，徐子宜心中的悔恨不僅在於自己背叛好友，還有自己錯許芳心的無知。可惜，于敏失去理智的報復，讓她再也沒有挽回的機會。

　　「是誰教你殺害魂魄的咒術？」黑晊世沉聲問道。一個家世清白的平凡大學生，不可能平白無故就學會這類高階咒術，其中必有旁人教唆協助。

　　「我……我上網查的……做了草人詛咒他們。」于敏迷惘地偏著頭，似乎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可是有人跟我說這樣沒用，他有更好的辦法，我就照他說的，把草人藏在他們的床上，然後……然後……我怎麼了？」

　　黑晊世無奈暗嘆。這女孩應是被人利用了。

　　「那個人是誰？」克里斯皺眉咬著菸，心底又冒起一股怒火。

　　于敏指著洋娃娃，「他。」

　　他們看去一眼，想起尤爾的感應中，接觸于敏的「人」確實是這玩偶。

　　「應是那人用某種方法透過人偶與她交談。」黑晊世神情凝重。

　　對方的道行極高，也藏得極深，若要追查到底，恐怕不易。

　　「我到底怎麼了？這裡是哪？」

　　見于敏對自身處境依然毫無自覺，黑晊世明白他們再如何追問也沒用了，便對董司常說：「那麼就交給你了。」

　　按照慣例，他們負責捕捉犯人，做完初步審問，就交由上司帶回地府。然而，董司常卻遲遲沒有動作，反而在思量一番後，說：「小育，淨化她吧。」

　　「淨化？」尤爾一頭霧水。

　　其他兩人一聽，皆面露不解。

　　明知小育還無法控制能力自如，為何董事長還要他使用高階的淨靈術？

　　克里斯捻熄剩下的半截菸，皺眉問：「不能下去後再另外處理？」

　　董司常毫不猶豫地回答：「太麻煩啦，以往小育都會先把怨靈淨化完再讓我帶下去，又快又方便，很省地府資源呢。」

　　尤爾整個有聽沒有懂，只得看向黑晊世，「淨化什麼？」

　　「淨化靈魂，又為淨靈術。」黑晊世沉吟了會，決定從基本概念解釋起，「世間所有負面情緒：仇恨、憤怒、悲傷、陰鬱等等，皆屬黑暗能量，我們稱之為黑化物。」

　　「當黑化物累積過多時，便會產生邪念，進而召來其他邪物，比如：邪靈、惡鬼或妖魔，它們會利用負面情緒引誘人行惡，加劇黑化程度，如此循環之下，使人漸漸入魔。這女孩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但幸好我們發現得早，她還不到成魔的地步。」

　　尤爾了然望進于敏眼底的黑暗，「那些黑氣就是她心裡的黑化物？」

　　黑晊世點頭，繼續解釋：「淨靈術是能清淨黑化物的能力，使對方恢復純淨之心，同時也能消滅魔物，而你正好擁有這能力。」

　　「我？」尤爾訝異地睜大眼，自己以前真有這麼厲害？

　　「當然還要對方自願被你淨靈，或是你的能力在對方之上才能強行淨靈，不然就像開外掛了嘛。」董司常笑呵呵地補充。

　　這什麼淨靈術聽起來就很外掛啊！

　　尤爾忍不住在心中吐了槽，又問：「那我該怎麼做？」

　　「你是意念型靈能者，一切皆由心念而生，所以你只要一心想著要為她淨靈除惡便可。」黑晊世將洋娃娃遞過去，「試試吧，沒成功也無妨。」

　　尤爾依言接過洋娃娃，瞧向仍流著血淚的徬徨怨靈，想起照片中這女孩曾有過的恬靜笑靨，也想起感應中她被身邊人背叛的悲憤，心底不由滑過一絲苦澀。他默然閉上眼，集中心神，細細回味靈力流暢全身的感受，開始默想少女恢復純淨的無憂模樣。

　　片刻後，他的週身泛起純白光芒，好似一張無垢的白紙，轉瞬間，又染上黯淡色彩。

　　黑晊世望著這一幕，眉頭不住皺起，直覺有什麼不對勁。

　　下一秒，娃娃的身體浮起一團黑氣，猛然朝尤爾衝去。

　　「快停手！」黑晊世臉色驟變，急忙打掉洋娃娃，卻為時已晚。

　　脫離娃娃本體的黑氣一接近尤爾，就如獲甘霖般鑽入他的皮膚，沿著手臂迅速爬升。

　　「啊——」

　　突如其然的劇痛竄入腦髓，尤爾發出慘烈的驚呼，身子不由自主跪倒，碧眼閃過濃重的黑氣，瞬間渙散空洞。緊接著，于敏生前的回憶就如山洪般鋪天蓋地而來，將他全數淹沒，如同過往每一次被迫與鬼靈碰觸的瀕死體驗。

　　被男孩欺騙的心碎、被好友背叛的怨恨、被他人嗤笑的羞辱……所有記憶在腦海凌亂交錯，每一根神經都被復仇的執念強烈衝擊，每一處細胞也在隨之顫抖。

　　好痛！

　　不管怎麼做都好痛！

　　擺脫不掉……為什麼擺脫不掉？

　　啊啊啊――

　　這一刻，他深切感受到于敏被仇恨蠶食的絕望。不論是胸口還是腦袋，都像快要被暴漲沸騰的感應撕裂，卻又無法自拔地沉浸在于敏的情境中。他忍不住放聲大哭：「騙子……為什麼……為什麼要騙我？」

　　「育！」黑晊世錯愕地抱住尤爾，急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能慌亂地輕拍他的背，逼自己冷靜下來，但眼底的驚恐已徹底出賣內心的不安。

　　就算淨靈失敗，也不該如此！

　　「欸幹！怎麼回事？」克里斯也炸了。再怎麼說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小孩，而且尤爾從美國回來後情緒一直都很穩定，沒想到會突然崩潰。他心急如焚，想幫忙卻束手無策，不禁遷怒董司常，「就說別讓他淨靈了！」

　　董司常沒有任何回應，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尤爾。

　　相較於他們的慌亂，恢復清明的于敏，雖仍面帶哀愁卻已釋懷。她朝尤爾揚起感激的微笑後，就化成一顆小光球，飛向董司常手中的瓶子。

　　「喂！你說話啊！」見自己一直被無視，克里斯氣得大吼。

　　董司常搖了搖頭，彎身撿起洋娃娃，「我先帶于敏和娃娃回去，等小育平靜下來了，你再通知我。」說完，便走向牆角啟動傳送陣離開。

　　「操！」克里斯踹了下沙發，洩憤一通後，才手足無措地抓著頭，一起蹲在尤爾旁邊，好聲哄勸：「好啦好啦，麥哭啦，都董事長的錯，唉……」

　　終於冷靜下來的黑晊世，緊緊抱著尤爾低唸靜心咒，拍撫的手掌卻以幾不可見的幅度微微輕顫。他抬眼對上克里斯的目光，在彼此眼中讀到了不祥的預感。

　　祥和的經文漸漸緩和感應波動，卻仍未撫平被激起萬丈波瀾的內心。尤爾安靜地閉著眼喘氣，任由淚水浸溼臉龐，滿腦子不停喧囂一句又一句分不清是誰對誰的泣血指控。

　　——「一切都不過是你的一場遊戲……」

　　——「你對我的所有疼愛、所有的溫柔，全都是假的！」

　　——「為什麼要騙我？你這個騙子！騙子！」

　　太過相似的傷害，擊潰了尤爾佯裝的堅強與平靜，被牙齒撕破的嘴唇滲出血珠，卻絲毫不覺得疼。

　　沒有什麼，能比得上約翰刻在他心底的傷痛。

　　——「恨……我好恨……」

　　——「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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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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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樁情殺奪魂案就此落幕，卻沒能帶來如釋重負的感覺。直到尤爾好不容易入睡，董司常才帶著一身肅穆返回，為他們本就沉重的心情投下一顆巨大的落石。

　　「唯有純淨之人才能行使淨靈術。」

　　話語方落，便是凝滯的沉默。

　　克里斯悶頭抽著一口又一口的菸，白煙裊裊，愁雲慘霧。

　　片刻後，黑晊世才疲憊地抹了把臉，沉痛問：「育再也做不回淨靈師了？」

　　董司常默然不語，但答案為何，他們都心知肚明。

　　所謂純淨之人，即是心無黑化能量的人。

　　失憶前的葉育，因擁有深厚的親情、友情、愛情支持，雖在數十年的偵察生涯看盡人間陰暗，也未有絲毫影響。然而，他在失去過往、重新架構人生的關鍵時刻，卻只有對約翰的眷戀與依賴，在遭到背叛後，也產生了相對的恨意。

　　心中有恨，便染上黑暗，淨靈術自是無緣再使了。

　　「渡化術，就是小育無意間施展的能力，是淨靈的另一條路。它就像吸塵器，藉由吸收黑化物使對方恢復潔淨，也是多數靈能者使用的淨化方式。雖然兩者效果相同，但渡化師所吸收的黑化物將滯留己身，若不時常清除，終會反受其害。」

　　董司常取出一個裝滿銀色藥丸的瓶子，「這是專為渡化師調配的淨靈丸，能清除他們吸收的黑化物，記得要讓小育定期服用。可能會有些痛苦，但這是為他好。」

　　克里斯不滿地捻碎菸蒂，「你早就發現了，是故意測試他的吧？還有宿舍裡的那個草人，我不信憑你那雙眼會看不出有問題，還故意拿給小育看。」

　　董司常默了默，「上頭要求的，小育的能力落差太大，他們有些微詞。」

　　「育他……」黑晊世欲言又止，最後化為一聲長嘆。育在他的指導下雖有起色，但確實不如以往，現下又失去了最珍貴的淨靈力，如此事實擺在眼前，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

　　董司常明白他的心思，只得柔聲說：「我努力拖延時間，你們要盡快幫小育恢復以往的能力，不然……」

　　即使簽了靈魂契約，但偵察員若表現過差，也會被地府開除。

　　黑晊世垂眸點了頭，嘴角沉得連苦笑都無力，只剩無限自責在心底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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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經過一番解釋後，尤爾聽話地接過淨靈丸服下。

　　用藥物淨靈的過程一點都不舒服，甚至相當難受，就像催吐般強行嘔出體內穢物，那種幾乎要將所有內臟都絞碎的痛苦，讓他忍不住紅了眼眶。

　　「咳……咳咳……」他痛苦地蹲在馬桶邊又咳又喘，在望見那灘如強酸冒著黑氣的混濁液體時，又湧起一陣強烈的乾嘔，只得趕緊將穢物沖走。

　　黑晊世心疼地遞來溫水，輕拍他的背，哄道：「吐完就好，沒事了。」

　　尤爾快快擦淨臉，接過水喝下，不願在對方面前出醜，更不敢問出心裡的那句話。

　　——以後他都要這樣了嗎？

　　好不容易完事，尤爾有氣無力地回到飯廳，一碗特熬的藥膳湯就被黑晊世端來。撲鼻的清淡藥香舒緩了胃裡翻滾的酸液，青灰的臉色才總算稍有回復。

　　可惜，他還沒來得及開動，貴人就拿著電話過來，「少爺，找你的。」

　　「找我？」尤爾納悶看向她。

　　「美國打來的，說是你的律師，有很重要的急事。」

　　尤爾一頓，想到什麼白了臉色。他遲疑了會，伸手說：「給我吧。」

　　黑晊世靜靜觀察尤爾的一舉一動，直覺這通電話絕無好事。果不其然，才談沒幾句，他就發現尤爾的眼神微變，便立即凝神聆聽話筒那方的談話。

　　「他是在今天上午去世的，死因是心臟衰竭……」

　　心臟衰竭……約翰・道爾？

　　黑晊世一下就猜到那個「他」就是那殺害尤爾不成終落得殘疾的殘酷男人。

　　因罪大惡極而受前妻艾琳的怨靈尋仇，受盡折磨至死，正是因果報應，這樣的一個惡人，實在死不足惜，但是……

　　「……都捐給紐約的聖丹尼爾療養院吧，謝謝。」

　　交待完遺產去向後，尤爾就結束通話，繼續低頭喝湯。

　　黑晊世打量他在最初的怔愣後就恢復如常的神色，不禁遲疑輕喚：「育，你……」

　　終究是曾經深愛過的人，再怎麼恨，也多少會感到悲傷或悵然才是。

　　然而，尤爾卻在抬頭望來時，揚起一抹淺淺的微笑，淡聲說：「我沒事。」

　　過於平靜的溫和笑顏，讓黑晊世心中一凜。

　　在經歷昨晚的變故後，育似乎又有哪裡不同了。

　　……他該拿這樣的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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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1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C0x8DzJi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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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系列的一些概念應該都差不多解釋完了吧（？1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74MjwkI4f
　　這一部分上中下三集，上集就是埋埋伏筆，談談戀愛，溫馨甜蜜，中集才正式進入主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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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西啡贈圖支援★1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wzkfrbj7
（小育生娃……與升起來的娃娃＃）1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8GSEF3YV
　　

by 喵芭渴死姬 / 初版：02.21.2014 / 二版：07.20.2017 / 2026年4月修稿11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bivWxIpP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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