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錄：江湖七頁 - 第二章《清風入谷》

凌觀嵐走在前方。

雨勢比方才小了些，青石鎮西側的巷道濕得發亮。屋簷滴水連成細線，幾戶人家已經掩門，只剩巷口賣餅的老婦還守著半爐炭火。她沿著石階一路往西，沒有回頭。

身後的腳步始終隔著三步，不多不少。

到了岔路，他也沒開口問該往哪邊，只在經過時看了一眼兩側地勢。青石鎮西面的巷子窄，牆高，雨水從瓦縫間落下來，普通人稍不留意便會踩進積水。他一路沒踩壞誰家門前剛曬過的藥草，有時又抬頭看向屋簷落下的雨線，像是在分辨風從哪個方向吹來。

凌觀嵐聽了片刻，心中已有判斷。

這人腳下很穩，卻不像正統門派出身。

名門弟子的步子多半帶著習慣，有些重前腳掌，有些沉於腰胯，就算是刻意收斂，也總會留下幾分門路。

顧行舟的腳步很雜。過石橋時身形輕，踩進泥地又立即沉了下來，遇上濕滑青苔，他甚至改了兩次落腳方式。

每走一段路，他都會重新選一種最合適的落腳方式。

凌觀嵐對這種人向來不算喜歡。

說話留著分寸，看不出來歷，也摸不清底細。

偏偏方才聽雨軒裡，他又沒有做過任何真正令人厭惡的事。

走出鎮西最後一道矮門後，前方山路開始變窄。兩側竹林被雨洗得發青，碎石間積著水，鞋底踏過時發出細微聲響。

顧行舟仍跟在後頭。

經過一道荒廢石碑時，他稍稍偏頭，看了上面早已模糊的字一眼；再往前，山澗從崖縫間穿過，他又停了半步，望向水中幾尾逆流而上的小魚。

他確實沒有急著問殘頁。

甚至沒有問她要帶自己去哪裡。

凌觀嵐心裡那點戒備沒有消失，只是多了幾分不解。

兩人又走出一段，山道旁忽然傳來水聲。

雨後的山泉從石壁上傾下，沿著深色岩面拉出一片細白。瀑布落在一片被沖得發亮的青石上，水花碎成薄霧，順著山風飄到路旁。

凌觀嵐走出數步，身後的腳步聲忽然停了。

她這才回頭。

顧行舟站在瀑布旁，斗笠微微抬起，正看著那片細水。

「這裡平日也有水？」他問。

「雨後才有。」

顧行舟點了點頭，仍多看了一會兒。

凌觀嵐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不過是一道雨後山泉，青石鎮附近每逢春雨，山裡總會多出幾處。水過兩日便乾，連鎮上的孩子都懶得特意上來看。

「有甚麼好看？」她問。

顧行舟思考了一下。

「明日可能就沒了。」

凌觀嵐沒有接話。

顧行舟又看了一眼，直到水霧被風吹散，才重新跟上。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常，沒有故作深意，凌觀嵐卻莫名記住了。

明日可能就沒了。

山泉如此，別的東西也是如此。

兩人繼續上行。

半個時辰後，竹林漸疏，前方山勢向內凹去，露出一片不大的谷地。

谷中有座舊院。

院牆不高，灰瓦間長著薄苔。門前鋪著碎石，兩側種了幾株青竹。院內晾著幾排藥材，靠牆有一口老井，井沿磨得發白。正屋西側連著半間書房，窗紙換得很新，另一邊則是一間長年封著的廂房，窗板緊閉，門上掛鎖。

檐下懸著幾串舊風鈴。

凌觀嵐推門入內。

「進來。」

顧行舟站在門外看了一圈，才跨過門檻。

「這地方，有名字嗎？」

「沒有。」

「鎮上的人怎麼叫？」

「西谷。」

顧行舟抬頭看了看檐下風鈴。

「倒也省事。」

凌觀嵐沒有理會，徑直走進外堂。

屋內陳設簡單，一桌四椅，靠牆立著書架，架上除了醫書，還夾雜著樂譜、地方志、刑獄錄與幾冊殘缺遊記。桌上只放著一隻常用茶杯，杯口有一道細小缺痕，旁邊的茶壺尚有餘溫。

顧行舟進門後沒有四處走動，在桌旁停下。

他的目光從書架掠過，又落到西側那扇緊閉的廂門上。門前沒有積塵，鎖扣也擦得乾淨，顯然有人時常過去。

凌觀嵐沒有開口解釋。

她伸出手。

「殘頁。」

顧行舟從懷中取出那張紙，遞給她。

凌觀嵐接過後，先摸了摸紙面，又將殘頁放到窗邊，借著天光查看纖維。紙張粗糙，邊緣燒焦，血跡沿著其中幾行墨字暈開。她從抽屜裡取出一枚薄如蟬翼的竹片，沿著焦痕慢慢挑起碎屑。

顧行舟沒有靠近。

他在桌邊坐下，視線停在院裡的晾藥架上。每一排藥材都分得極整齊，根、莖、葉、花各自隔開，連受潮程度都不相同。靠近屋簷那一排是新曬的黃芩，最外側則掛著幾束尚帶水氣的艾草。

凌觀嵐低頭看了片刻。

「你在土地廟裡，只找到這一頁？」

「只找到這一頁。」

「那三個死人身上呢？」

「兩個賀家堡的人，另一個像書販。身上沒有其他東西。」

「你搜過？」

顧行舟看向她。

「搜過。」

凌觀嵐停了一下。

回答得倒是坦然。

「沒找到銀兩？」

「有。」

「拿了？」

「沒有。」

「為甚麼？」

顧行舟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

「死人留下的銀子，最好留給替他收屍的人。」

凌觀嵐沒有追問。

她將殘頁翻過來，用指甲輕刮紙邊，刮下一點極細的灰白粉末。隨後又取出一隻小瓷碟，把粉末放進去，滴了半滴清水。

粉末遇水後沒有散開，反而沉在碟底。

她眼神微微一動。

「歸鶴紙。」

顧行舟坐直了些。

「甚麼紙？」

「北地鶴川書坊以前做的紙。」

凌觀嵐將殘頁放回桌上。

「紙質粗，卻耐潮，也經得住火。十餘年前，民間遊記、地方志和說書人的手稿常用這種紙。鶴川書坊倒了以後，便沒人再做。」

「所以這張紙至少有十餘年？」

「紙有。字未必。」

顧行舟點頭。

凌觀嵐用竹片指了指正面那幾行字。

「這不是一個人寫的。」

「我看得出來。」

「看出多少？」

「三個。」

凌觀嵐抬起眼。

顧行舟伸手在空中比了比。

「最前面三行，筆力最舊，應該是原文。『青石鎮西，有女白首』這一句稍後補上，收筆更急。背面那句，筆畫最穩，也最晚。」

「你識字跡？」

「不算識。只是看得多。」

凌觀嵐又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評論，繼續檢查殘頁。紙背那枚模糊的「錄」字壓得很淺，看起來不像印章，倒是像裝訂時被某種木模壓過。凌觀嵐換了個角度，讓窗外光線斜照上去，果然看見「錄」字旁還有一條細長壓痕。

「這不是書名印。」

顧行舟問：「那是甚麼？」

「藏頁記號。」

「意思是？」

「紙曾經裝訂成冊。這個『錄』字只是每頁靠近書脊的位置都會留下的暗記，用來防止散頁混錯。」

顧行舟低頭看著那個字。

「所以真有一本完整的書。」

「曾經有。」

凌觀嵐拿起一塊濕布，輕輕擦去血跡最薄的部分。血色退開一點，下面逐漸露出一道極淡的墨痕。

一個字。

西。

顧行舟看了一會兒。

「西卷？」

「也可能是西邊某地，或索引中的一類。」

「妳知道哪一種？」

「不知道。」

顧行舟沒有露出失望，只道：「總比原先多一個字。」

凌觀嵐把殘頁放回桌上。

「你找《無名錄》，是想學武功，還是想知道上面記了誰的醜事？」

顧行舟靠回椅背。

「這書原來叫《無名錄》。」

「正是。所以你想要甚麼？」

「先看看。」

凌觀嵐眉梢微動。

「先看看？」

「嗯。」

「有人為這張紙死了，賀家堡也在追。你跟到這裡，只是想看看？」

顧行舟想了一下，才道：

「我連它是甚麼都尚未知道，目前說要保住它，未免太早。」

凌觀嵐看著他。

「若看完以後，你覺得它不值得呢？」

「那便不值得。」

「你倒是乾脆。」

「總不能因為它叫《無名錄》，便先認定裡面寫的都是好東西。」

凌觀嵐沒有接話。

她原以為，顧行舟會說自己為死者而來，或說不願讓真相被埋沒。江湖上總有些人喜歡先把「俠義」掛在嘴邊，碰見一張染血的紙，便恨不得立即替天下人作主。

顧行舟反而甚麼都沒承諾。

聽來近乎敷衍，細想又比那些慷慨話來得可靠。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na2si3eT

「《無名錄》的傳聞，我聽過三種。」

顧行舟沒有插話。

「第一種，說它記著失傳武學。凡是無門無派、自創一途的人，只要武功足以留名，便有人替他錄下一頁。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冊武林秘典。」

「賀家堡信這個？」

「多半。」

她繼續道：

「第二種，說裡面記著朝廷和名門不願留下的舊案。誰殺了人，誰改了供詞，哪一場災禍原本可以避免，都有人偷偷寫下。」

「第三種呢？」

「一本雜書。」

凌觀嵐將竹片放回桌面。

「由說書人、抄書匠、遊醫和書販東拼西湊，甚麼都寫。有人信，有人不信，也沒人見過完整的一冊。」

「妳呢？」

「我不知道。」

顧行舟看了她片刻。

「可妳見過。」

凌觀嵐手指停在殘頁邊緣。

屋外風過竹林，檐下風鈴碰出一聲輕響。

她沒有問他從何得知。

方才說起三種傳聞時，她的語氣一直平穩，只有提到第二種時，手指不自覺壓住了紙角。這種細微動作，尋常人未必會留意，顧行舟卻看見了。

「只是一頁。」她道。

「寫了甚麼？」

凌觀嵐沉默片刻。

「十數年前，北面有個村子染了疫病。」

顧行舟安靜聽著。

「官府留下的記錄說，疫病來勢太急，村中百姓死於天災。那一頁寫著，官兵早在疫病擴散前便封了村口，燒掉出山的木橋，還在林外設弓弩手，不許任何人出來。」

顧行舟問：「為了不讓疫病外傳？」

「理由確是如此。」

「最後呢？」

「整個村子無人生還。」

外頭雨聲漸密。

凌觀嵐望著桌上那張殘頁，聲調不變。

「那一頁後來被燒掉。燒得很乾淨。」

「妳還記得內容。」

「有些東西看過一次，便無法忘記。」

顧行舟沒有再問那一頁如何到她手中，也沒有問她為何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將桌上的殘頁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那這一頁，大概也不只是江湖人的東西。」

「正因如此，我勸你別查。」

「聽起來不像勸。」

凌觀嵐看向他。

顧行舟笑了一下。

「像是提醒。」

「兩者有分別？」

「勸是希望我別去。提醒只是告知我，去了會有麻煩。」

凌觀嵐淡淡道：「你倒是明白人。」

顧行舟正要回答，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碎響，如同竹葉被踩斷一般。

凌觀嵐並未轉頭。

顧行舟也沒有。

外堂一時安靜下來。

風從半掩的窗縫鑽進，桌上燈火輕輕搖晃了一下。院中晾藥架上的麻繩被雨打濕，墜得比平日更低。

凌觀嵐端起茶杯。

「你的麻煩來得挺快。」

顧行舟看了看窗外。

「也可能是妳的。」

「若是我的，他不會踩那片竹葉。」

顧行舟沒有追問。

院牆外的人停了瞬息，隨後繞向西側。腳步很輕，刻意避開碎石，顯然對谷中環境做過準備功夫。

顧行舟站起身。

他沒有去拿那柄長劍。

凌觀嵐看著他走到門邊，先把晾藥架上最外側的兩束藥材取下，又彎腰解開其中一根麻繩。動作不急，甚至還順手把被雨打濕的艾草往屋簷下移了半尺。

院外那人已翻過矮牆。

他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顧行舟退到門側，手裡握著那根濕繩。

黑影沿著牆根移動，先看了一眼正屋，再往西廂靠近。他走得很穩，右腳落地略輕，左肩稍稍向前，腰間兵器多半藏在右側。

顧行舟忽然把麻繩往地上一拋。

繩子落進泥水，沒有發出多少聲響。

黑影剛跨過去，顧行舟便抬腳踩住繩尾，另一端隨即繃起，纏住對方腳踝。那人反應極快，左腳一蹬，身子順勢躍起，右手已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

刀鋒才亮，顧行舟已往前半步。

竹林狹窄，短刀最適合近身，那人顯然也這樣想。可顧行舟偏偏在刀勢剛起時貼了上去，左手扣住對方手腕，右肩壓進其胸口，逼得那人無法轉腰。

短刀失了角度。

那人膝蓋一抬，想撞他腹部。

顧行舟像早已等著，腳掌往泥地一滑，身形偏開半寸，同時抬肘撞在對方大腿內側。那人重心一散，腳下又被濕繩纏住，整個人向後跌進晾藥架下。

木架搖晃，幾排藥材眼看就要掉下來。

顧行舟伸手一托，扶住最上方的竹匾，待到木架重新穩妥，這才用腳踩住那人的右腕。

凌觀嵐站在屋簷下，沒有出手。

黑衣人咬牙掙了一下。

顧行舟腳下稍稍用力。

「受誰所託？」

那人不答。

「賀家堡？」

仍然沉默。

顧行舟蹲下，從他袖中摸出一小片銅牌。銅牌沒有字，背面只刻著一道雙環紋。

凌觀嵐認得那是青石鎮一間地下牙行的信物。那裡不問來路，只替人找探子和殺手。

「受雇來查的東西在不在我手上？」她問。

黑衣人的眼神動了一下。

資訊已然足夠。

顧行舟將銅牌拋回他胸前。

「看見了甚麼？」

那人冷笑：「甚麼也沒看見。」

「很好。」

顧行舟抬起他的右手，捏住食指。

那人臉色一變。

下一刻，只聽一聲輕響。

指骨錯位。

黑衣人悶哼一聲，額上立即冒出細汗。

顧行舟鬆開腳。

「回去告訴雇你的人，殘頁不在這裡。」

那人捂著手，抬頭盯著他。

「你放我走？」

「你此番前來查看，並無殺心。」

「你不怕我帶援兵回此處？」

顧行舟站起身，拍去衣角泥水。

「你本就打算回去。活人能帶話，死人說不了話。」

那人眼神陰沉，卻沒再多說。他翻過矮牆，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後。

雨聲重新佔滿院子。

顧行舟彎腰撿過那根麻繩，一看之下，繩身已沾滿泥水。

他順手掛到井邊。

凌觀嵐仍站在原處。

「你如何得知他慣用右手？」

「落地時左肩先向前，右側腰線也比較重。」

「若你猜錯？」

「便換一隻手打。」

凌觀嵐看了他一會兒。

「你以往都如此？」

「哪樣？」

「放人，讓對方帶話。」

顧行舟走回屋內。

「視情況而定。」

「若他殺過人？」

「那他逃不掉。」

他語氣平常，沒有故作狠厲。

凌觀嵐心中了然，這人不是嘴上說說。

方才那人若拔刀時先衝向屋內，或真對無辜之人動過手，顧行舟那一步便不會踩向手腕。

她回到桌邊，再次拿起殘頁。

「你待在這裡越久，麻煩越多。」

「我也如此認為。」

「所以？」

「天亮便會離開。」

答得倒快。

凌觀嵐原本還想說甚麼，最後只是從紙角刮下一點墨屑，收進小瓷瓶裡。做完後，她把殘頁推回顧行舟面前。

「若想查歸鶴紙，去青石鎮南面的舊墨坊。」

「還開著？」

「早關了。」

顧行舟抬眼。

「那去做甚？」

「主人還活著。」

凌觀嵐道：

「他姓沈，十年前替鶴川書坊收過最後一批紙。這墨，他或許認得。」

顧行舟將殘頁折好，重新收入懷中。

「妳去嗎？」

「不去。」

「好。」

他沒有多說。

凌觀嵐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我故意指錯路？」

「怕。」

「那你還去？」

「總得先去看看。」

又是看看。

凌觀嵐忽然有些明白，這人所謂的「看看」，並不等於漫不經心。他只是在得出答案以前，先把路走一遍。

夜色漸深。

屋外的雨仍未停，山路早已落進黑暗裡。顧行舟走到門口看了一眼，似乎真在考慮是否趁夜下山。

凌觀嵐本想讓他去柴房。

那裡乾燥，離正屋也遠，最適合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

可她目光掃過西廂，停了片刻。

「西廂空著。」

顧行舟回頭。

「天亮便走。」她補了一句。

顧行舟目光看過那扇長年緊閉的門。

「妳不是說谷裡不留客？」

「我沒有留。」

他點了點頭。

「明白。是雨把我留下來了。」

凌觀嵐不再理他，轉身回房。

房門關上後，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她將那只裝著墨屑的小瓷瓶放到燈下。燈火照在瓶身上，映出一點細碎暗影。

十數年前，她也曾在這樣的燈下看過一張無名頁。

那頁紙比今日這張更舊，邊緣沾著火灰。上面寫著一個村子的名字，還有被官府刻意省去的七十三條人命。

後來，那張紙在她面前燒成了灰。

凌觀嵐坐了很久。

窗外風過竹林，檐下那串多年不響的舊鈴，忽然輕輕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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