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錄：江湖七頁 - 第三章《白首舊墨》

凌觀嵐醒來時，西廂已經空了。

昨夜的雨停在天亮前，屋簷仍往下滴水，院中一層薄霧貼著青石地面。她推開房門，先看見那扇原本半掩的西廂門，再看見窗邊摺好的薄被。

顧行舟不在裡頭。

她站了片刻，視線落向院外。

晾藥架旁傳來繩索拉緊的細響。顧行舟背對正屋蹲在地上，正把昨夜撞歪的木架重新扶正。旁邊放著一桶剛打回來的山水，桶沿還凝著水珠。

他把最後一道繩結拉緊，手指繞過木樁，收尾時往回扣了一圈。那是鏢局常用的鎖馬結，綁得穩，要真遇上急事，也能一刀割開。顧行舟把末端改了位置，手指往下一扯，整個繩結便能單手解開。

凌觀嵐走到檐下。

「你會修藥架？」

顧行舟回頭。

「昨夜差點砸壞，總得扶回去。」

「我問的是，你在哪裡學的？」

他低頭看了眼繩結。

「以前替一支鏢隊趕過幾日馬。」

「幾日？」

「七日。」

凌觀嵐看向那個重新綁好的結。

七日學得未免太多。

顧行舟站起身，隨意拍掉袖口木屑。

「借住一夜，總不能真讓雨水替我付房錢。」

凌觀嵐看了看木架。昨夜被撞鬆的兩根橫木已經重新卡穩，連歪斜的竹匾也調回原位。

「你不是說天亮便走？」

「是。」

「那還不走？」

顧行舟望了一眼谷口方向。

「等妳。」

凌觀嵐眉梢輕動。

「我昨夜已說不去。」

「我知道。」

「那你還等作甚？」

「再確認一次。」

他語氣平常，沒有軟磨硬泡的意思。這次凌觀嵐反而沉默了一下。

她本來確實沒有同行的打算。

可舊墨坊的位置偏僻，沈老闆多年不見外人，賀家堡又已盯上殘頁。顧行舟若獨自登門，多半會直接把那張染血的紙拿出來問。以沈老闆那副脾氣，不把他趕出去才怪。

更何況，昨夜那名探子既已回去，賀家堡的人很快便會知道殘頁並未離開青石鎮。

「先吃東西。」她道。

顧行舟看向她。

「妳改主意了？」

「我只是下山。」

「順路去墨坊？」

凌觀嵐轉身回屋。

「你再多問一句，我便不順路。」

顧行舟笑了笑，跟了進去。

早飯很簡單，一鍋薄粥，兩碟醃菜，還有昨夜剩下的冷餅。顧行舟不挑，吃得也快。凌觀嵐收碗時，他已把自己的那一份洗乾淨，倒扣在井邊。

兩人離開西谷時，山裡的霧尚未散盡。

昨日那道瀑布仍在，只是雨停後，水勢小了許多。顧行舟經過時果然又停了一瞬，凌觀嵐沒有催，靜靜站在前方待著。

片刻後，他跟了上來。

「還在。」他說。

凌觀嵐道：「你很失望？」

「不是。」

「那是甚麼？」

顧行舟想了想。

「它比我想的多活了一日。」

凌觀嵐皺眉看他。

他已經繼續往前走了。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SaembjEF

舊墨坊在青石鎮南面一條荒巷裡。

巷子原本聚著幾家紙墨鋪，後來商路改道，大半店家搬去了東街，只剩幾塊褪色招牌還掛在老屋檐下。沈家墨坊的門板歪斜，一半漆黑，一半泛灰，門前石階長滿青苔。

凌觀嵐抬手敲門。

裡頭沒有動靜。

她又敲了三下。

這次，屋內終於傳來一陣拖沓腳步聲。

「來者何人？」

聲音蒼老，帶著久未開口的沙啞。

「凌觀嵐。」

門後安靜了一會，木閂慢慢拉開。

是一名鬚髮花白的老人。他略顯駝背，眼珠蒙著一層灰白，視線落不到人臉上，只能循著聲音偏頭。

「妳還活著。」

凌觀嵐道：「讓你失望了？」

沈老闆冷哼了一聲，摸索著退開。

「進來。」

墨坊裡比外頭更暗。

窗戶常年封著，空氣中仍有一股陳墨與木灰混在一起的氣味。靠牆的架子擺滿破硯、空瓶與早已乾裂的墨錠，中央一張長案蒙著灰，案角擦得乾淨，能看出老人偶爾會使用。

沈老闆坐到案後，抬手摸索茶壺。

顧行舟先一步替他把壺推到近處。

老人手指碰到壺柄，動作停了停。

「還帶了人？」

「顧行舟。」凌觀嵐道。

「沒有聽過。」

顧行舟在旁坐下。

「這很正常。」

沈老闆嗤笑一聲。

「語氣不像名門弟子。」

「他沒有門派。」

「那更麻煩。」

凌觀嵐懶得繞話，從袖中取出昨夜留下的墨屑，將小瓷瓶放到桌上。

「你認得這個嗎？」

沈老闆沒有立即伸手。

「我眼睛看不見。」

「鼻子還在。」

老人沉默一會兒，才摸索著接過瓷瓶。他拔開塞子，先放到鼻下聞了聞，接著倒出少許粉末，用指腹慢慢捻開。

片刻，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凝重。

「怎麼來的？」

「一張舊紙。」

「什麼紙？」

「歸鶴紙。」

沈老闆手指停住。

「妳認錯了。」

凌觀嵐望著他。

「你十年前替鶴川書坊收過最後一批紙。」

「沒有此事。」

「沈伯。」

老人把瓷瓶往桌上一放。

「我說沒有，便是沒有。」

屋內靜了片刻。

顧行舟沒有插話，只從懷中取出那張殘頁，平放到長案上。

紙角落下時，沈老闆似乎聽見了那一點細響。

他的頭微微轉過來。

顧行舟道：「紙邊燒過，墨沒有退。」

老人沒有回應。

「普通松煙墨經不起這樣的火。」顧行舟繼續道，「這裡面應該摻了別的東西。」

沈老闆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凌觀嵐將瓷瓶又推近些許。

「青檀灰。」

老人抬起頭。

灰白眼珠沒有焦點，神情卻明顯變了。

「誰告訴妳的？」

「你。」

「我什麼時候說過？」

「十年前。」

沈老闆沉默很久，最後還是摸向那張殘頁。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動，碰到焦痕時僵住。

「那書販呢？」

「死了。」顧行舟道。

老人指尖一顫。

「怎麼死的？」

「被賀家堡的人追殺，死在雁回坡下。」

沈老闆沒有再否認。

他把殘頁收回面前，低聲道：「青檀灰不是拿來護墨的。」

顧行舟問：「那是做甚麼？」

「藏字。」

老人摸索著起身，走到後方木櫃前。他從最底層取出一只長盒，裡面放著幾根顏色不同的墨條，其中一根幾乎黑得發青。

「青檀燒成灰，和松煙、膠一同入墨，落紙後看不出異樣。年月久了，字跡會滲進紙纖維。遇上微火，表層墨色退去，藏在下面的字才會顯出來。」

顧行舟低頭看著殘頁焦黑的邊緣。

「所以它被火燒過，不一定是想毀掉。」

「或許是有人故意把字逼出來。」

沈老闆摸到案邊，取出一盞小燈。

「把窗關上。」

凌觀嵐走過去合上窗板。

屋內只剩燈火。

沈老闆將殘頁架在兩片薄銅之間，離火苗半尺，慢慢移動。顧行舟站在一旁，視線始終落在紙面上。

火氣一點點烘過紙背。

原本空白的地方先泛出淡黃，接連出現幾條極細墨線，彎曲交錯，最後連成一行字。

清風自西谷起。
六月初一，渡鶴川。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顧行舟低聲念了一遍。

「清風自西谷起，六月初一，渡鶴川。」

凌觀嵐看著那行字。

第一句指的顯然是她。

至於第二句，鶴川在北地，距離青石鎮不近。六月初一又是三個月後，若只是尋常交接，不會特意用隱墨藏在紙背。

沈老闆伸手把燈移開。

「今年又到了。」

凌觀嵐問：「甚麼到了？」

老人沒有回答，反而問她：「妳還記得十年前跟妳來的人嗎？」

屋裡的空氣忽然沉了下來。

顧行舟仍低頭看著殘頁。

凌觀嵐聞言道：「不記得。」

沈老闆笑了一聲。

「那年妳走進來時，頭髮還是黑的。」

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凌觀嵐站在原處，手指壓在袖中，仍是沒動。

十年前，她確實來過。

那時她身邊還有一個人。

陸懷川。

他們帶著一頁從舊案卷裡抄出的名冊，來找沈老闆辨墨。名冊上記著十七個被官府從戶籍中抹去的名字，其中一個，是她妹妹。

她以為只要證據足夠，只要找到能把事情送進京中的人，便能把真相留下。

陸懷川當時也這樣說。

他說會陪她查到底。

後來，正是他把所有證據交給了掌書司。

那一夜，凌家最後一個活著的人被帶走。她趕到時，只看見燒毀的卷宗、封死的牢門，以及一張再也沒有人會承認存在過的死訊。

第二日醒來，她滿頭青絲盡白。

沈老闆只知道一部分。

他不知道陸懷川最後說過甚麼，也不知道凌觀嵐在官署外站了一整夜，更不知道她回到家時，連門上的燈籠都沒有人替她收。

顧行舟沒有回頭看她。

他仍微低著頭，指尖沿著殘頁顯出的隱字慢慢移動，似乎只在確認筆畫是否完整。

凌觀嵐忽然注意到這一點。

尋常人聽見沈老闆那句話，多半會下意識看向她的白髮，哪怕只是出於好奇。

顧行舟沒有。

他聽見了。

卻沒有把她的過去當成眼前這張紙之外，另一件可供追問之事。

沈老闆嘆了口氣。

「那年那個年輕人，叫甚麼來著？」

「不重要。」凌觀嵐道。

「對妳而言不重要？」

她沒有回答。

顧行舟這時才開口：

「這行隱字是同一個人寫的？」

沈老闆的注意被拉回殘頁。

他摸了摸顯字的位置。

「不是。」

「怎麼看？」

「青檀墨調過兩次。『清風自西谷起』用的膠多，收筆厚；『六月初一，渡鶴川』更淡，應該後來才補上。」

「相隔多久？」

「少則半年，多則數年。」

顧行舟若有所思。

凌觀嵐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何時不問，也知道何時該把話題拉回來。

有分寸。

沈老闆重新坐下，手掌覆在那張殘頁上。

「妳們不該帶這東西來。」

「已經帶了。」凌觀嵐道。

「賀家堡的人在找？」

「是。」

老人臉色更沉。

「他們以為這是武學頁。」

顧行舟問：「為甚麼？」

沈老闆道：「十餘年前，江湖上流出過一張《無名錄》殘頁。上面記著一個無門無派的老者，如何用三十年時間自創一門調息法。那法門不算高深，卻能護住受損經脈，替人續命幾年。」

「賀長青身上有傷。」凌觀嵐道。

「不只是傷。」沈老闆壓低聲音，「他早年練功太急，內息早已亂了。這兩年聽說連刀也握不穩。他若認定《無名錄》裡有續命的法門，死幾個人對他來說，算不得甚麼。」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只一人。

窗板外掠過兩道人影，接著後門方向也有木板輕響。來者沒有試圖隱藏行蹤，顯然已經打算強奪。

凌觀嵐伸手拿起桌旁的竹簫。

「來得比我想的快。」

顧行舟站起身，先看了一眼前門，再看向後窗與樓梯。

舊墨坊前窄後深，正門外是一條長巷，後方接著堆放木料的小院。屋內長案橫在中央，左側書架擋住半條通道，右邊有兩只盛油的陶缸。

沈老闆還坐在案後。

顧行舟移到他身前。

凌觀嵐見狀，眉間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把自己放在最前。

門板忽然被一腳踹開。

三名持刀漢子闖入，為首的是昨日聽雨軒裡那名刀客。手腕上纏著厚布，臉色比昨日更難看。

「凌姑娘。」他冷聲道，「賀堡主有請。」

凌觀嵐道：「他請人的方式真是客氣。」

「交出殘頁，我們不傷人。」

顧行舟站在沈老闆前方。

「昨日你們也這樣說？」

那人認出了他。

「又是你。」

「看來你記性不差。」

刀客眼中怒意一閃，卻忍住沒有動手。

他看見顧行舟腰間長劍仍在鞘中，竹簫也只是握在凌觀嵐手裡。可昨夜探子回報，此人路數不明，短短數招便能近身制敵。

「賀堡主只求武學頁。」他道，「其他內容，我們不取。」

沈老闆冷笑。

「你們連那是甚麼都不知道。」

「知道得夠多便行。」

門外又有兩人堵住退路。

顧行舟掃了一眼。

前門三人，後院至少兩人，屋頂還有一個呼吸聲很輕，大概擅長暗器。

他微微側身，把通往後院最窄的位置留在自己右側。

凌觀嵐看見了。

那裡一旦被突破，顧行舟便會同時面對前後夾擊；沈老闆與她反而能沿著左側書架退到樓梯後。

他早已替其他人算好了退路。

唯獨沒有給自己。

為首刀客拔刀。

「最後一次，交出來。」

凌觀嵐手中竹簫輕輕一轉。

「你昨日也說過最後一次。」

刀光驟起。

顧行舟沒有拔劍。他往前踏出半步，右手按住長案邊緣，猛地向上一掀。

桌面傾斜，幾只墨碗與硯台一同滑向前方。最先衝來的刀客下意識偏刀格擋，顧行舟沿著桌角貼近，左掌拍開刀背，右肘緊接撞向其胸口。

那人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另一柄刀從側面劈下。

凌觀嵐手中竹簫點在刀脊，細微內勁順著簫身送出。那人虎口一震，刀勢偏開半尺，正好擦過顧行舟肩側。

顧行舟借著那半尺空隙貼進對方懷裡，膝蓋撞上其大腿，手掌扣住手腕往下壓。

刀鋒劃過桌沿，木屑飛散。

此時，後窗破開，一名黑衣人翻入，直取沈老闆。

凌觀嵐彷彿早已料到，左手從袖中彈出一枚銀針。銀光擦過顧行舟耳側，直入那人肩井穴。

黑衣人身子一僵，整條右臂頓時失力。

顧行舟回身一掌，把他推向牆角。

兩人從頭到尾沒有交換一句話。

凌觀嵐知道他會守住沈老闆。

顧行舟也知道，她會盯著自己看不見的死角。

前門那名刀客怒喝一聲，長刀橫掃。顧行舟後仰避開，手掌撐住桌面翻到另一側，落地時順勢抓起半塊碎墨。

他抬手一彈。

墨塊正中對方眉心。

那人眼前一黑，動作慢了半拍。顧行舟扣住其握刀手，拇指壓向腕骨最薄處，逼得五指鬆開。

長刀落地。

他抬腳一踢，刀滑到凌觀嵐腳邊。

屋頂忽然傳來弦響。

一支短箭從破窗射入，方向正對沈老闆胸口。

顧行舟一步橫移，抬手抓起桌上的木硯，擋在箭前。箭簇穿過硯底半寸，震得他手腕一沉。

同一瞬間，後院傳來陶器碰撞聲。

凌觀嵐回頭，只見一名賀家堡弟子已推倒盛油的陶缸，油水沿著地面流開。他手中火摺亮起，正要往下扔。

「交出殘頁！」那人喝道，「否則一起燒！」

顧行舟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將木硯往旁一丟，腳下一踏，直接撞開攔在面前的刀客。對方揮刀阻擋，他沒有避遠，只讓刀鋒擦過袖口，左手扣住其手肘，借力一扭。

骨節發出一聲脆響。

那條手臂當場垂下。

顧行舟從他身側掠過，直奔後院。

持火之人臉色一變，手腕立即往下。

火摺尚未落地，顧行舟已踢起地上一塊木板。木板撞中對方手掌，火光飛出，落到牆角濕泥裡，瞬間熄滅。

那人拔出短刀，反手刺向沈老闆。

顧行舟眼神一冷。

他沒有再留手。

右掌先斬在對方腕上，刀鋒偏開；左手隨即扣住後頸，把人整個壓向地面。膝蓋落下時，那人肩骨發出悶響，手臂被硬生生折到背後。

對方仍不死心，另一隻手摸向腰間暗器。

顧行舟五指收緊。

只聽一聲短促骨裂。

那人的手腕再也抬不起來。

「我昨日已放過一個。」顧行舟道。

他的聲音不高。

「你們卻帶著火來。」

那人伏在泥地裡，臉色慘白。

顧行舟鬆開手，沒有取他性命，但他往後即使傷勢痊癒，也很難再持刀。

凌觀嵐站在門邊，看著他。

昨夜他打斷探子一根手指，是為了讓人帶話。

今日賀家堡帶火而來，想燒掉墨坊，還準備向一個雙目失明的老人下手，他便毫不猶豫地廢了對方兩條手臂。

這已經踩到他的底線。

前門剩下的人見勢不對，拖起同伴退出巷口。屋頂那名弓手也已離開，只剩一串急促腳步聲從瓦面遠去。

墨坊重新安靜下來。

地上散著碎碗、墨跡與刀痕，空氣裡混著燈油氣味。

顧行舟先去扶沈老闆。

「老人家，有沒有傷到？」

沈老闆抬手摸了摸胸口。

「還死不了。」

顧行舟又走到翻倒的油缸旁，把剩下半缸扶正，再用木屑和舊布堵住地上的油。

凌觀嵐看著他忙完這些，才道：

「你方才可以殺了他。」

顧行舟沒有抬頭。

「可以。」

「為甚麼沒有？」

「手廢了，帶不了刀，也點不了火。」

「若他還來？」

顧行舟把沾油的布丟進空桶。

「那便殺。」

凌觀嵐沒有再問。

沈老闆坐在地上喘了片刻，忽然像是下定決心，扶著長案慢慢站起來。

「跟我來。」

他摸索著走到後屋，推開一面看似封死的木板。牆後藏著一格暗櫃，裡面放著一只舊木盒。

木盒不大，鎖已生鏽。

沈老闆用鑰匙轉了兩次，才把它打開。

裡面放著半張渡船票、一本殘缺帳冊，以及一枚指節大小的木牌。

木牌正面刻著兩個字。

無名。

凌觀嵐從帳冊中抽出一張夾頁。

上面只有幾行字：

每隔三年，六月初一，鶴川渡口。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fAwjJavH0
不問書價，不問來歷。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Rm3Cg53n
所載之事，若無處可刊，便於渡上相易。

顧行舟看了一遍。

「渡書會。」

沈老闆點頭。

「書販、說書人，還有一些不敢留下姓名的人，每隔三年會到鶴川渡口交換手稿。他們換的不是珍本，也不是名家墨寶。」

「是不能公開的東西。」凌觀嵐道。

「冤案、舊事、地方傳聞，還有一些沒人肯收的故事。」老人摸著那枚木牌，「《無名錄》未必在那裡，但它留下的頁，多半經過那群人的手。」

顧行舟翻到帳冊最後。

日期停在九年前。

再往後，全是空白。

他看了看窗外。

三月初。

距離六月初一，還剩三個月。

「三個月。」他道。

凌觀嵐看向他。

「你打算去？」

顧行舟把帳冊合上。

「先活到那時候再說。」

木盒忽然闔上。

凌觀嵐的手壓在盒蓋上，力道比平時重了些。

「你最好少說這種晦氣話。」

顧行舟有些意外地看她。

沈老闆也偏過頭，似乎想聽清她方才的語氣。

凌觀嵐鬆開手。

「既然要查，便把日子記清楚。總說這些，聽著礙耳。」

顧行舟看了她片刻，才笑了笑。

「好。」

凌觀嵐沒有再看他。

她把那枚無名木牌收回盒中，指尖碰到冰冷木面時，心裡那點不耐仍沒有散去。

她也說不清，一句隨口的話，為何會讓自己如此不快。

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76EQwtQa1

ns216.73.217.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