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錄：江湖七頁 - 第一章《一紙無名》

官道向北，過了雁回坡，便是一片連綿數十里的丘陵。

三月的雨落得不急，細得像霧，沿著山脊一層層壓下來，把遠處的林木融進灰白水氣裡。路旁新翻過的泥土積著淺水，偶有車輪碾過，水面便晃出一圈圈渾濁的波紋。

顧行舟在坡下停下了腳步。

半山有株老桃樹，花開得比別處早，枝椏斜斜伸出崖邊，粉白色落在綿綿細雨裡，遠看像有人在一幅山水畫上添了一筆。他抬頭看了一會兒，直到雨水順著斗笠邊沿滴進衣領，才繼續往前走。

這條路他是第一次來。

往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走，也說不準。

既然看見了，多停一會兒，並無大礙。

坡下有座廢棄土地廟，屋脊塌去一角，泥塑神像只剩下半張臉。顧行舟原本沒打算進去，走近時卻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味道雖被細雨壓得很淡，但仍新鮮。

他收了步子，視線掠過廟門兩側。泥地上有三組腳印，一組由官道而來，深淺凌亂，右腳落地比左腳重；另外兩組停在廟外，鞋底紋路相同，像是同行之人。門檻旁還有一道拖痕，血被雨水沖成暗紅，流進草根間。

顧行舟將斗笠稍稍抬高，沒有摸向腰間那柄尋常長劍。他從路旁折下一截濕枝，挑開半掩的木門。

廟裡安靜得異乎尋常。

一名中年男人靠坐在神案旁，身上的灰布長衫被血浸透，右手仍死死攥著一張折過數次的紙。兩名穿黑褐短衣的人倒在幾步之外，其中一個喉骨塌陷，另一個胸前留著一道極深的刀口。

顧行舟看了一眼地上的兵器。

兩把雁翎刀，刀柄纏黑線，護手內側刻著同一個小小的「賀」字。

他這才走到那名中年男人身邊，蹲下探了探頸側。

脈息已斷，身體仍殘留著死前的餘溫。

死了不久。

男人左肩有刀傷，真正致命的是肋下那一劍。劍鋒由下往上穿入，角度刁鑽，出手之人顯然比他矮半頭，或當時半跪在地。從地上的血跡看，他先殺了兩名刀客，又被第三人所傷，最後拖著身子躲進廟裡。

第三個人不在。

顧行舟順著血痕看向後牆。牆上有一扇狹小木窗，窗框沾著泥，外頭草叢倒伏，對方大概已從後坡離開。

他沒有追。

一來雨勢漸密，痕跡很快會散；二來這名死者手裡的紙，比逃走的人更值得先看。

顧行舟伸手去取，那人的手指卻攥得極緊。他沒有硬拿，只將紙角逐些抽出。紙張質地很粗，邊緣有火燒過的焦痕，像是從某本冊子上撕下來的一頁。

上面只寫了短短數行字。

青石鎮西，有女白首。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gNphFfii
通岐黃，識音律，知舊墨。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l7PZjm8J
若問無名，先問清風何處來。

字跡不整，像由不同人先後補寫。其中兩字被血濺開，墨色仍深，紙的背面還壓著一枚極淡的印記，只能辨出半個「錄」字。

顧行舟看了片刻，將紙翻過來。

背面另有一行字，筆畫細而穩，與先前有別：

世間多有無名之人，並非無人記得，惟知情者不敢開口。

廟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顧行舟將紙折好，收入懷中，隨即起身退到神案側後。片刻後，一匹棗紅馬停在門外，馬背上的人沒有下馬進廟，只隔著雨簾向廟中望。

「裡頭有人？」

聲音不老，約莫三十來歲。

顧行舟沒有回答，靜觀其變。

外面的人等了兩息，拔刀聲便響起。

刀身只出鞘三寸，顧行舟已將手中濕枝彈了出去。樹枝撞在刀鞘口，力道不重，卻正好卡住拔刀的角度。那人低罵一聲，正要用力拔出，顧行舟已從門側掠出，手掌壓住他手腕，肩膀輕輕向前一送。

馬兒受驚退了半步。

那人腳未落穩，只見他整條右臂已被擰到身後，膝彎同時挨了一記，當場跪進泥裡。

「誰派你來的？」顧行舟問。

男人咬著牙，另一隻手摸向靴側。

顧行舟腳尖往上一挑，藏在靴中的短刃飛出半尺，落進水窪。他沒有再壓，反而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男人愣了一下，立即轉身。

顧行舟站在廟簷下，神色如常，甚至替他指了指地上的短刃。

「你的東西。」

男人沒有去撿，眼神死死盯著他：「你看見裡頭那人了？」

「看見了。」

「拿了甚麼？」

「一條命。」顧行舟道，「不過拿晚了。」

男人的臉色變了變。

顧行舟看著他右袖。袖口沾著灰白粉末，與廟後牆的石灰一致，靴底也有坡後才生的赤泥。方才從後窗逃走的人，應該就是他。

只是，他的衣襟沒有血，劍鞘也過於乾淨。

他不是殺人的第三個人。

至少，不是用劍的那個。

男人見顧行舟一直看著自己，聲音更沉：「那頁東西不屬於你。」

「那屬於誰？」

「不該問的，最好別問。」

顧行舟笑了笑。

「你們在追一張紙，紙上又寫著不許人問。」他頓了頓，「那我更想知道了。」

男人猛地向後躍去，翻身上馬。顧行舟沒有阻攔，只在對方拉動韁繩前說了一句：

「你回去告訴賀家堡的人，青石鎮我會去。」

男人身形一僵。

顧行舟又道：「至於那張紙，你可以說沒找到。」

「你以為賀家堡會信？」

「不信也沒關係。」顧行舟看了看廟中兩具屍體，「反正你們本來就沒打算好好說話。」

男人不再多留，催馬衝進雨裡。

蹄聲很快消失。

顧行舟回到廟中，把三具屍體拖到避雨處，從神案下找出半塊破木板，在上面留下簡短幾字，說明有人死於此處，請後來者代為報官。他身上銀錢不多，仍從錢袋裡取出兩枚碎銀，壓在木板底下。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戴上斗笠。

青石鎮在北面二十餘里。

原本不順路。

顧行舟站在廟門前，看著雨霧深處那條岔道，指尖隔著衣襟碰了碰懷中的殘頁。

白首女子，岐黃，音律，舊墨。

還有一句，不知是暗語還是故弄玄虛的話。

清風何處來。

他低頭笑了一下，轉向北道。

「反正也沒別的地方要去。」

青石鎮不大，因東西兩條商路於此交會，平日倒比附近縣城熱鬧。只是連日陰雨，街上行人少了大半，布莊、米鋪與藥行都早早掩門，剩幾家茶棚酒肆仍亮著燈。

顧行舟進鎮時，天色已近黃昏。

鎮口石牌坊下貼著幾張新告示，其中一張被雨泡得發皺，只能辨出「禁書」與「重賞」幾個字。兩名差役縮在簷下喝酒，腰刀擱在膝上，對來往行人查看得不算仔細。

他神色平靜，從兩人身旁走過。

往西走了半條街，便看見一座兩層茶樓。門匾上的「聽雨軒」褪了大半漆，樓下拴著三匹快馬，馬鞍旁皆掛長刀，刀鞘上刻著同一個「賀」字。

顧行舟挑了挑眉。

賀家堡的人來得比他快。

茶樓裡沒有多少客人。掌櫃躲在櫃台後，兩個跑堂縮在角落，連手裡的抹布都不敢動。靠窗那張桌子旁，站著三名刀客。

桌邊坐著一名白髮女子。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餘歲，一頭長髮卻已盡白，頭上沒有華麗簪飾，只以一根深青木簪隨意挽起。身上穿著素色長衣，袖口窄，方便行動。桌上放著一卷舊書、一壺冷茶與一管碧竹短簫。

三名刀客圍著她已有一陣。

她似乎不把三人放在眼裡，手下動作沒有停下，低頭繼續翻書。

「凌姑娘，賀某再問一次。」為首之人按著刀柄，「東西在何處？」

女子翻過一頁。

「你已問了三次。」

「那便請姑娘答一次。」

「不在我手上。」

那人冷笑：「有人親眼看見那名書販進了你的住處。」

「看見的人若是可靠，你今日便不必來問我。」

刀客臉色一沉。

顧行舟站在門邊，先看了看茶樓裡的桌椅。最近的兩張桌子都是松木，腿腳不穩；櫃台旁擺著六隻瓷壺，其中兩隻有裂紋；二樓樓梯窄，只容一人通過。若真打起來，最先倒楣的多半是那個躲在柱後、只露出半張臉的小姑娘。

他走過去，將小姑娘往後帶了兩步。

「到櫃台裡。」

小姑娘愣愣看他。

顧行舟把桌上一碟花生塞進她懷裡：「順便替我看著，別讓人偷吃。」

她這才抱著碟子跑開。

那三名刀客已聽見動靜，一人回頭喝道：「甚麼人？」

顧行舟在鄰桌坐下，摘掉斗笠，抖了抖上面的雨水。

「喝茶的人。」

「滾出去。」

「茶還沒喝，怎麼滾？」

白髮女子的視線終於從書頁上抬起，落在他身上。

短短一眼。

顧行舟知道，她早已看見自己。

甚至從他進門起便看見了。

她臉上卻沒有理會的意思。

為首刀客向同伴使了個眼色。左側那人立即走來，作勢抬手，便要抓顧行舟肩膀。

顧行舟將桌上的茶杯往旁推了半寸。

那人的手剛落下，他肩膀一沉，整個人忽然向前撲去。顧行舟左手扣住他拇指，右肘貼住其上臂，順勢往桌面一送。動作不快，看起來甚至有些隨意，那人卻像自行失去平衡，額頭重重撞在桌沿上。

砰！

茶樓裡更安靜了。

顧行舟扶正被撞歪的茶壺。

「這木桌本來就不穩。」

餘下兩人同時拔刀。

白髮女子輕輕嘆了口氣。

「我今日只想看完這一頁。」

她伸手從碟中拈起一顆花生。

花生破空而去。

為首刀客才跨出半步，花生已撞在他腕骨上。只聽風聲響起，他身子一僵，長刀僅拔出半寸，便重新落回鞘中。

另一人轉刀斬向桌側。

女子連身也未起，手中竹簫在桌沿一點，簫尾正好撞上刀身最薄處。那人虎口一麻，刀鋒偏開，劈碎了旁邊一張空凳。

顧行舟順手抄起斷裂的凳腳，向上一托，卡住對方手肘，接著腳尖一掠，掃過其足踝。那人往前跌時，他側身讓開。

刀客撞進方才那名同伴懷裡，兩人重重摔在地上。

為首之人捂著手腕，臉色蒼白。

「你們究竟是甚麼人？」

顧行舟歪頭想了想。

「碰巧來喝茶的人。」

白髮女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別把我算進去。」

顧行舟點頭：「那便是我一個。」

為首刀客還想開口，白髮女子經已將書合上。

「回去告訴賀長青，那名書販沒有把東西交給我。至於你們今日打壞的桌椅，留下銀兩再走。」

「凌觀嵐，你別欺人太甚！」

「你們三個持刀堵著我的桌子，現在說我欺人太甚？」

她的語氣不重。

可看見她似劍芒般鋒利的眼神，三名刀客卻不敢再動。

片刻後，為首之人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丟在桌上，帶著另外兩人狼狽離開。臨出門前，他回頭盯了顧行舟一眼，似乎想把這張臉記住。

顧行舟對他微微一笑。

那人腳下走得更快了。

茶樓外馬蹄聲遠去，掌櫃這才敢從櫃台後探出頭。他看著碎掉的桌椅，又看向那錠銀兩，臉上神情一時不知該喜還是該愁。

凌觀嵐重新翻開書。

顧行舟也沒有立刻說話，只替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入口發澀。

他皺了皺眉。

「這茶放太久了。」

凌觀嵐道：「沒人請你喝。」

「也是。」

顧行舟將茶杯放下，從懷裡取出那張殘頁，平平放到桌上。

女子翻書的手停住了。

她沒有伸手去拿，只看著紙角那圈焦痕，眼神比方才面對三柄刀時更冷。

「從哪裡得來的？」

「雁回坡下，一座土地廟。」

「人呢？」

「都死了。」

茶樓裡只剩雨敲窗欞的聲音。

凌觀嵐垂眼看著殘頁，過了片刻才道：「你看過了？」

「看過。」

「那你還敢拿來找我？」

「上面寫著青石鎮西、女子白首。」顧行舟看了看她的頭髮，「這附近應該不會有第二個。」

凌觀嵐終於看向了他。

「你倒不怕找錯。」

「就算找錯，也只是多喝一杯冷茶。」

她沒有接這句，伸手壓住殘頁，指腹從那枚模糊印記上慢慢擦過。

「你想知道甚麼？」

顧行舟本想說都行。

話到嘴邊，卻想起紙上那句怪話。

於是他問：

「清風何處來？」

凌觀嵐看了他很久。

窗外暮色漸沉，街邊有人點起第一盞燈。昏黃光影隔著雨落進來，停在那張殘頁上，照見她白髮間一點極淡的青色髮繩。

她忽然將紙收進袖中。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顧行舟沒有阻止，只問：「去哪裡？」

凌觀嵐拿起竹簫與舊書，起身往樓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才淡淡留下一句：

「你不是想看清風從哪裡來麼？」

「跟上。」

顧行舟拿起斗笠。

掌櫃忽然在後面喊道：「客官，你的茶錢！」

他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只喝過一口的冷茶，掏出銅錢放下。

再抬頭時，凌觀嵐已走進雨裡。

白髮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顧行舟戴上斗笠，跟了出去。

他原本只是想在死前多看一些地方。

沒想到才走到青石鎮，便有人讓他覺得，同行一段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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