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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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三天，時間像指縫間的細沙，無論你如何用力握緊，它依然會固執地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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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日子，只剩下最後三日。光軫的話像一道無法解除的咒語，始終懸在我頭頂。我沒有告訴Cathy具體還剩下多少時間，她也沒有問。我們之間似乎達成了一種無言的默契——不提起，不計算，不讓倒數的陰影覆蓋我們相處的每一刻。但每當我看見她低下頭時那微微顫動的睫毛，每當她以為我不注意時悄悄用指尖抹過眼角，我就知道她心裏清楚得很。她只是在假裝，假裝時間還有很多，假裝我們還有很多個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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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我們幾乎形影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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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我們在廚房中研製冬甩泡麵的新口味。Cathy翻開她那本破舊的筆記本，把之前紀錄的所有失敗作都翻了出來，逐一重新檢視。那些曾經被評為「太甜」、「口感怪怪」、「賣相不佳」的配方，在我們的反覆試驗下，有些竟然意外地變得美味。她把每一個成功的版本都詳細記錄下來，旁邊畫上笑臉，還用螢光筆標註了需要注意的細節。她說，這些紀錄是以後開店時用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很自然，好像「以後」是一個理所當然會到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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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糾正她。我只是站在她身旁，幫她切冬甩、調湯底、試味道。每一次她端著一碗新研發的泡麵，用那雙期待的眼睛看著我，我就會認真地品嚐，然後告訴她我的真實感受。有時候我說「太鹹」，她就會嘟起嘴，在筆記本上用力地寫下「減鹽」兩個字；有時候我說「好好食」，她就會開心得跳起來，雙手高舉過頭頂，像一個剛剛贏得比賽的運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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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時刻，她笑得像個孩子。那些笑容，我全都記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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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我們會推著那輛美食車到商店街擺檔。情人節過後，商店街的人流雖然減少了一些，但依然比平時熱鬧。有些客人是情人節那天來過的，他們記得冬甩泡麵的味道，專程帶著朋友回來再吃。Cathy見到熟客的時候，會開心地跟他們打招呼，詢問他們對上次那碗麵的意見，然後根據他們的口味推薦不同的冬甩泡麵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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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美食車後面，圍裙上沾滿了糖霜和湯汁，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但臉上始終掛著那抹燦爛的笑容。她煮麵的動作越來越熟練，幾乎可以閉著眼睛完成所有步驟。我在旁邊幫忙落單、遞碗、收拾桌面，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像一對合作多年的老拍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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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下午，那對在情人節來過的情侶又出現了。女生一看到我們的美食車，就興奮地拉著男生的手跑過來。她說她上次吃完冬甩泡麵之後，回去一直在想那個味道，今天忍不住要再來吃一碗。Cathy聽完之後，笑得眼睛都彎了，特意在他們的碗裏多加了一塊冬甩燒。情侶離開的時候，女生回頭對我們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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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真係好登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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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讓Cathy的臉瞬間紅了。她低下頭，假裝專注地擦拭爐頭，但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完全出賣了她。我站在旁邊，看著她那張紅得像蘋果一樣的臉，心中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那是幸福，卻又夾雜著一絲酸楚。因為我知道，這樣的時刻，只剩下最後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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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我們會去不同的地方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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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的夜晚，Cathy似乎總是不願意太早回家。她會帶著我走遍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我們去過那棟二百層商場的最頂層，在那個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觀景台上，並肩看著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築物和街道。從那個高度看下去，這個世界真的很美，美得像一個精緻的模型，每一盞燈光、每一條街道，都被精心安排在最合適的位置。她指著遠處告訴我，哪裏是織綾大街，哪裏是冬甩節舉辦的商業街，哪裏是她那間米白色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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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過那個在冬甩節夜晚看煙火的湖畔公園。湖面依然平靜如鏡，倒映著頭頂那片永恆不變的銀灰色天空。我們坐在同一張長椅上，她輕輕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沒有說話。微風吹過湖面，帶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遠處傳來了隱約的音樂聲，那是商店街的街頭藝人正在彈奏結他。在那個時刻，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第一次在這個世界醒來的那天，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麼。而現在，當我即將要離開的時候，這個世界卻變得如此熟悉、如此親切，彷彿我已經在這裏生活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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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去過那條我第一次遇見她的大街。那天，她從藍色玻璃大廈的轉角處走出來，穿著一條淺色的連身裙，逆著光向我走來，身影被銀灰色的天空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現在我們再次站在那個位置，她轉頭看著我，微微歪著頭，嘴角掛著那抹我熟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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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我哋第一次見面嘅時候，你個樣幾咁迷惘？」她這樣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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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說。「你問我係咪新嚟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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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嗰陣成個人都好似唔知發生咩事咁，企喺條街度呆吓呆吓，好好笑。」她輕輕地笑了出來。「但係唔知點解，我一見到你，就覺得你好熟悉，好似喺邊度見過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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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讓我想起了光軫說的那件事。她說Cathy在現實世界中已經去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被洗走了記憶。如果我曾經在現實世界中認識她——如果我們在中學時期真的相遇過——那麼她的確有可能覺得我熟悉。那是一種潛意識的記憶，即使大腦忘記了，心卻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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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我輕聲說，「我哋真係喺夢入面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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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啦。」她點點頭，然後轉頭看著那棟藍色玻璃大廈。「呢個世界本身就好似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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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夜晚，我們去了那間冬甩燒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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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店的老闆，我們之前去過幾次，每一次都會買好幾份冬甩燒，坐在店門口的長椅上慢慢吃。老闆是一個留著白鬍子的老人，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瞇成一條線。他對Cathy特別好，每次都多送她一串冬甩燒，說她是他見過最懂得欣賞冬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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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當我們如常走進店裏的時候，老闆的表情有些不同。他坐在櫃檯後面，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臉上沒有了平常那種親切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若有所思的表情。店內的燈光比平時暗了一些，空氣中那股焦糖的香氣也似乎沒有之前那麼濃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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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她走到櫃檯前，輕聲跟老闆打招呼，然後點了一份冬甩燒。老闆點點頭，慢慢站起來，走到爐頭前，開始熟練地烤製冬甩燒。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仔細，好像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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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把烤好的冬甩燒遞給Cathy的時候，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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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可能係我最後一次整冬甩燒俾你食喇。」他說。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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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愣住了。她拿著冬甩燒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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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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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要走喇。」老闆慢慢地說，那雙渾濁的眼睛中閃爍著一種我看不太懂的光芒。「喺呢個世界留咗咁耐，係時候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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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去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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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一笑，那個笑容很慈祥，但也很疲倦，像一個終於可以放下重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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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唔使擔心我。」他輕聲說。「你呢，後生女，你一定要繼續整冬甩燒。你整嘅冬甩燒，係我呢世人食過最好食嘅。唔好俾呢個味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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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站在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的眼眶開始泛紅，但她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流下來。她只是緊緊握住那串冬甩燒，好像那是她和老闆之間最後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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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㗎。」她最後這樣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一定會繼續整冬甩燒，唔會俾佢失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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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聽到這句話，滿意地點了點頭。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Cathy的頭頂，那動作很溫柔，像一個祖父在告別自己的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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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就好喇。」他說。「咁就好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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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轉頭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好像想對我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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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離開了那間冬甩燒老店。Cathy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著那串冬甩燒，低著頭默默地走著。當我們走到織綾大街入口的時候，她突然停下腳步，然後轉過身，回頭看著那間已經亮起燈的老店。從這個距離看過去，那間小小的店鋪就像一個發光的盒子，在銀灰色的天空下散發著溫暖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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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都要走喇。」Cathy輕聲說。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我能聽出藏在平靜底下的波瀾。那是一種面對著一個又一個離別、卻無能為力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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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會去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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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知。可能係另一個世界，另一個商店街，另一個冬甩節。」她輕輕地說。「又或者，佢會返去佢應該去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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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這句話，便轉過身，繼續向著她那間米白色的小屋走去。我跟在她身邊，兩個人沉默地穿過那條熟悉的橫街，經過那些矮小的房子。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細，好像在用心記住這條路的每一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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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門口，她停下來，從口袋中掏出鑰匙。但她沒有立刻開門，而是站在那裏，低頭看著手中的鑰匙，好像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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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喺度等我。」她突然說。然後她打開門，走進屋內。幾分鐘之後，她拿著一個小小的紙盒走出來。那紙盒是很淺的粉藍色，上面綁著一個米白色的絲帶蝴蝶結。她把紙盒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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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我送俾你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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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紙盒，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個水晶球，和我們在大酬賓活動中拿到的那個一模一樣。透明的玻璃罩內是一個鋪滿白雪的冬日場景，有亮著暖黃燈光的小屋、有正在飄落的雪花。在場景的中央，站著兩個小小的剪影，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手牽著手，抬頭看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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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攞咗兩個。」Cathy輕聲說。「一個喺我度，一個喺你度。就算你返到現實世界唔記得咗呢度嘅一切，呢個水晶球會提醒你，曾經有一個人喺另一個世界等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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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水晶球緊緊握在手中。玻璃的表面很冷，但我的心卻很暖。這個女孩，她什麼都知道。她知道我會忘記，知道這段記憶將被抹去。但她還是為我準備了這個禮物，把所有的希望寄託在一個小小的水晶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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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會好好保存。」我說。聲音有些沙啞，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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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點點頭，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很溫柔，卻藏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悲傷。她伸出手，輕輕觸碰我胸口的衣襟，那動作很輕很輕，像在撫摸一件即將失去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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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係最後一晚喇，係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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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刀，精準地刺進我的心口。原來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我什麼時候要離開，知道我們的時間只剩下多少，知道這是最後一個夜晚。她只是選擇了不說，選擇了假裝，選擇了用笑容去掩蓋那些即將湧出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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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說。這個字很簡單，卻是我說過最艱難的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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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這個字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用那雙泛著淚光的眼睛看著我。她的嘴唇微微顫抖，但她還是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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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我哋唔好浪費時間。」她說。「你陪我行多一陣，好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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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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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去很遠的地方。我們只是沿著那條橫街，慢慢地走著。夜風很涼，吹過那些矮小的房子，吹過那些緊閉的窗戶，吹過她額前的碎髮。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細，好像要把這條路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記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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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到了那條大馬路。這條路，是我第一次在這個世界醒來時走過的路。那時候我一個人在這條空蕩蕩的街道上迷失方向，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麼。而現在，當我再次走在這條路上的時候，一切都變得如此熟悉。那間麵包店、那間書店、那間寵物店，每一間店鋪都承載著我和她一起走過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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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大馬路上走了一會兒，然後轉入那條通往湖畔公園的小路。公園裏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那座冬甩天使的雕像靜靜地矗立在噴水池中央，雙手合十，好像在為我們祈禱。我們在長椅上坐下來，就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覺到她的身體輕微地顫抖著。她沒有哭，只是靜靜地靠著我，雙手緊緊握著那個水晶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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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驚。」她突然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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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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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你走咗之後，我會變返一個人。」她說。「呢幾日有你喺度，我覺得好開心。雖然我知道你始終都要走，但係我真係好驚，驚返到去嗰種一個人嘅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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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頭埋得更低了，聲音變得有些哽咽。「以前我一個人都可以過，但係而家……我唔知點解，好似已經唔習慣自己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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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她摟得更緊。她的身體很瘦弱，在我懷中微微顫抖著，像一隻在風中瑟縮的小鳥。我想安慰她，想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我知道，當我離開之後，她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那些美食車、那些冬甩泡麵、那些商店街的熟客，全部都不能代替一個能夠陪伴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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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我輕聲說，「你要應承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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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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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繼續煮冬甩泡麵。」我說。「要繼續開檔，繼續研究新口味，繼續睇住啲客人食完之後面上露出嘅笑容。唔好因為我走咗就停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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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用那雙淚眼看著我。她的眼眶很紅，睫毛上掛著幾顆晶瑩的淚珠，在街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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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承你。」她輕聲說。「我會繼續煮，繼續開檔，繼續做我鍾意做嘅嘢。但係你都要應承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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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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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好好咁活下去。」她說。語氣很認真，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返到現實世界之後，唔好再俾自己咁迷惘。你要搵到自己想做嘅嘢，搵到自己嘅目標。你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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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像一道暖流，緩緩地流進我的心口。這個女孩，在我們即將永遠分離的時刻，她沒有要求我記住她，沒有要求我回來找她。她只是希望我能幸福。那是多麼純粹、多麼無私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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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承你。」我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認不出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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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這句話，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輕很淺，卻是我見過最美麗的笑容。她把水晶球放進口袋裏，然後從頸間解下了那條星星項鏈。那是我送給她的定情信物，從那天起她就一直戴著，從來沒有除下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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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項鏈放在我的掌心，然後用雙手把我的手掌握緊，讓那顆小小的星星緊緊貼在我的掌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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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條項鏈，你幫我保管住。」她輕聲說。「有一日，如果我哋有機會再見面，你再幫我戴返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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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緊那條項鏈。鏈墜的溫度還殘留著她的體溫，暖暖的，像她掌心永遠不變的溫暖。我點了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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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那張長椅上坐了很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靠在一起，看著那座冬甩天使的雕像，看著那片永恆不變的銀灰色天空。時間在這一刻好像停止了，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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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天空開始變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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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突然的變化，而是一種緩慢的、漸進的變化。銀灰色的天空開始變得更加明亮，像有人在慢慢地調高整個世界的亮度。那些原本看不見的細節開始逐一浮現——樹葉的紋理、水面的波紋、雕像臉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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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體開始感到一種奇怪的輕盈感。不是那種舒服的輕盈，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拉住的感覺，好像我的靈魂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這個軀殼中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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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感覺到了。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力度大到我的手指都有些發麻。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但她沒有哭，沒有哀求我留下。她只是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好像希望透過這個動作，把她所有的力量都傳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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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走喇。」她輕聲說。語氣很平靜，但眼眶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一顆接一顆，沿著臉頰的弧度，滴落在我們緊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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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唔想走。」我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已經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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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要走。」她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中擠出來，充滿了不捨，卻又帶著一種無法動搖的堅定。「呢度唔係你嘅世界，你要返去你應該去嘅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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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那隻顫抖的手，輕輕撫摸我的臉頰。那觸感很溫柔，溫柔得讓人心碎。我感覺到她的指尖在我臉上劃過，好像要把我的輪廓永遠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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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喺度繼續煮冬甩泡麵，繼續開檔，繼續睇煙花。」她說。聲音開始顫抖，但她還在努力維持著那抹笑容。「所以你唔使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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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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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你應承過我嘅嘢。」她打斷了我，語氣突然變得認真。「你要好好咁活下去。你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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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這句話，鬆開了握著我的手。她的手指從我的掌心滑落，那種失去溫度的感覺讓我的心猛然一緊。然後她退後了一步，用那雙淚眼看著我，臉上浮現出那抹我此生都不會忘記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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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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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但在我聽來，那兩個字卻比任何聲音都要響亮，像一把鐵錘狠狠敲在我的心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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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變得越來越亮。那股拉扯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強烈，我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抽離這個世界。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那座冬甩天使的雕像、那個平靜的噴水池、那張我們坐過的長椅，全部都在迅速地融化成一片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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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後一瞬間，我看見了Cathy。她站在那片白光之中，身影開始變得透明，但她的笑容依然那麼清晰。她用手輕輕握著頸間——那裏曾經掛著那條星星項鏈的位置——然後她說了一句話。那句話的聲音很小，但我聽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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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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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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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自己正在穿過一道極其狹窄的隧道。周圍是無盡的白光，沒有任何形狀，沒有任何聲音，只有那種被擠壓、被拉扯的感覺。那過程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可能是幾秒鐘，也可能是幾個小時，甚至可能是幾天。在這種沒有時間的空間中，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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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某個無法被定義的瞬間，我感覺到自己重新有了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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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身體從輕盈變得沉重，從虛無變得實在。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背脊正貼著某個柔軟的表面，能感覺到空氣正在通過鼻腔進出肺部，能感覺到手背上有什麼東西正在輕輕地按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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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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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塊白色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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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色不是純淨的雪白，而是帶了一點灰調的米白色。天花板上有著細微的裂紋，像乾涸河床上的龜裂紋路，從一個中心點向四面八方擴散。那些裂紋被時間染成了淡淡的褐色，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幅抽象的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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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的中央，是一盞長方形的燈盤。燈罩是乳白色的壓克力板，裏面的光管散發著一種刺眼的白色光芒。那光線太過強烈，直直地照射進我的瞳孔，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要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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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了幾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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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很乾澀，每眨一次都帶來輕微的刺痛。睫毛上似乎沾了什麼東西，可能是乾涸的分泌物。我用力地眨了好幾次，視線才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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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光斑終於凝聚成了具體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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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間病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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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的燈盤、白色的牆壁、掛在牆上的醫療設備、還有那扇半開半掩的百葉窗，全部都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我能聽見心電圖機發出的規律滴答聲，能聞到空氣中那股無處不在的消毒藥水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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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著動了動手指。右手的手指聽從了指令，輕輕彎曲了一下。那動作很微弱，但確實發生了。我又試了左手，同樣能夠活動。我的手背上有幾個小小的針孔痕跡，那是點滴針頭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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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那聲音很輕，但在這間過於安靜的病房裏卻清晰可聞。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白袍的身影走了進來。那是個身形略胖的中年男人，白袍的衣襟上掛著一張識別證，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他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我，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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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咗喇？」他說。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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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想要說話，但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醫生似乎看出了我的困難，從床頭櫃上拿起一杯水，把吸管遞到我的嘴邊。我喝了幾口水，水是溫的，滑過喉嚨的時候帶來了一陣舒適的濕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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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昏迷咗兩個禮拜。」醫生說，一邊翻看著病歷表，一邊搖頭。「俾車撞到，送到嚟嗰陣情況好危殆。老實講，你醒得返，真係死過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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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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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在我腦海中迴盪。我竟然昏迷了整整兩個星期。在這十四天的時間裏，我的身體躺在這張病床上，靠著那些插在身上的管線維持生命。而我的意識——我的意識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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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著回想，但腦海中只有一片空白。那片空白之中，隱約殘留著一些模糊的碎片，像清晨醒來後殘留在腦海中的夢境殘骸。你知道自己昨晚做過夢，甚至還能隱約感受到那個夢境的情緒，可能是喜悅、可能是悲傷、可能是無法名狀的感動，但細節卻全部流失，只剩下一些無法拼湊成完整畫面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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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折磨人。就像你明明把鑰匙放在某個地方，卻怎麼也找不到。你翻遍了所有的抽屜、所有的口袋、所有可能的地方，但那個地方你偏偏想不起來。那種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的挫敗感，比真正的遺忘更加讓人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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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你要好好休息。」醫生繼續說。「你嘅生命跡象已經穩定落嚟，但係身體仲需要時間恢復。有咩唔舒服就即刻撳掣叫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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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在病歷表上寫了些什麼，然後轉身離開了病房。門輕輕關上，病房再次陷入那片熟悉的寂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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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那裏，望著天花板，試著去捕捉那些殘留的記憶碎片。它們像水中的倒影一樣，每一次當你試圖伸手去觸碰，它們就會在漣漪中碎裂，然後重新組合時已經變成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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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些東西，我卻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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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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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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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個名字是從哪裏來的。它就這樣憑空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沒有任何前因後果，沒有任何來龍去脈。但我知道，這個名字很重要。重要到即使我忘記了所有事情，它依然像一盞不滅的燈，在我意識的最深處持續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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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這一次，腳步聲比剛才更重一些，節奏也更緩慢。門被輕輕推開，站在門口的不是醫生，不是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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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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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形有些佝僂，頭髮比記憶中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比從前更深了。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襯衫，手裏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裏似乎裝著一些水果。他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似乎不確定該不該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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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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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我們就這樣對望著，誰也沒有先開口。病房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連心電圖機的滴答聲都變得遙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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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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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仔，你醒咗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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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水，又像是強忍住某種情緒。他向前走了幾步，把塑膠袋放在床頭櫃上，然後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我。他的眼眶有些泛紅，但他沒有哭。父親從來不是一個會輕易流淚的人，即使是在母親的葬禮上，他也只是沉默地站著，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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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喉嚨還是不太聽話。父親從床頭櫃上拿起水杯，把吸管遞到我嘴邊。我又喝了幾口水，然後再次嘗試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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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豆，你唔係去咗避債咩？點解會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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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那是愧疚、難堪、還有一點點如釋重負。他把水杯放回櫃面，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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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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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嘅嘢，已經搞掂晒喇。醫院打嚟俾我，我先知你出咗事。阿仔，你昏迷咗兩個禮拜，我真係驚你醒唔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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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他告訴我，在這兩個星期裏，他已經把所有債務都還清了。他找到了一份穩定的工作，不再賭博，不再躲債。他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他的眼神中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堅定，是一種終於找到方向的人才會有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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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冇事嘛？」我問。這問題包含了太多層意思，但我相信他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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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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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冇事。你唔好擔心我。你顧好你自己先。醫生話你冇生命危險，但係都要啲時間康復。你乖乖地唞多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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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感受不到力道，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後他站起身，說要去護士站問問醫生我的情況，便轉身走出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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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再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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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那裏，望著天花板。父親變了，這一點我可以肯定。在經歷了某些事情之後，任何人都可以變成另一個人。那些曾經覺得無法改變的惡習，那些曾經覺得永遠無法彌補的過錯，在生死的考驗面前，突然變得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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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空是一片淺淺的藍色。那種藍不是晴朗無雲的蔚藍，而是薄雲覆蓋下那種柔和的、近乎透明的淺藍。從這扇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對面大樓的外牆，牆面上鋪滿了土黃色的瓷磚，有些地方已經因為年代久遠而出現了大片的污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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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銀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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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那個世界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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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讓自己重新陷入睡眠之中。這一次，不是昏迷，不是被黑暗吞噬，而是正常的、平靜的、帶著一絲疲憊的睡眠。枕頭柔軟，床單溫暖，空氣中消毒藥水的氣味也不再那麼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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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入睡之前，我的手指無意中碰到了床頭櫃上的某樣東西。那東西很冰涼，很光滑，圓圓的，像一個玻璃球。我把那東西拿起來，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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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水晶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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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的玻璃罩內，是一個鋪滿白雪的冬日場景。有亮著暖黃燈光的小屋，有正在飄落的雪花。在場景的中央，站著兩個小小的剪影，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手牽著手，抬頭看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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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個水晶球是從哪裏來的。我不知道它是誰放在我的床頭櫃上的。我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它的時候，我的心會突然揪緊，眼眶會突然發熱。但我知道，它一定和那個叫Cathy的名字有關。它一定和那段我無法記起的記憶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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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水晶球緊緊握在手中，抱在胸口。玻璃的表面很冷，但我的心卻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溫暖。好像有一個很重要的人，曾經把這個水晶球放在我的掌心，對我說了一些很重要的話。那些話是什麼，我記不起來了。但那種溫暖的感覺，卻像一顆被埋藏在心底的種子，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發芽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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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即將模糊的邊界，我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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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很輕很遠，像有人在唱歌，又像有人在輕輕地笑。那笑聲很短，只有兩個簡單的音節，輕快而溫柔，像一陣風吹過耳邊。我沒有聽清楚那是什麼。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一個很重要的人，正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輕聲地向我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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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電圖機的滴答聲依然在規律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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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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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穿過病房，穿過走廊，穿過整棟醫院大樓，最終消失在這個城市的喧囂之中。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在那道肉眼看不見的裂縫的另一端，有一個女孩正在繼續她的生活。她在煮冬甩泡麵，在開美食車，在看著那片永恆不變的銀灰色天空。她頸間那條星星項鏈不見了，但她依然會時不時伸手觸碰那個空蕩蕩的位置。她會記得，即使所有人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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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雖然忘記了一切，卻依然緊緊握著那個水晶球。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記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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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mQx4hE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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