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冬甩的約定（第三段·全文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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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給我的那筆錢，我沒有立刻動用。我把它們放在鐵盒子裏，藏在衣櫃的最深處，和水晶球放在一起。每一天晚上臨睡前，我都會打開衣櫃，看看那個鐵盒子和那個水晶球，確認它們都還在。那是一種近乎儀式性的行為，好像在確認那些已經消失的記憶仍然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等著我去把它們重新拼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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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一間冬甩泡麵店，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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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解決的是牌照問題。在香港，經營食物業需要向食環署申請飲食牌照。我從來沒有處理過這種事情，對那些繁瑣的申請程序一無所知。那天，我站在食環署的櫃檯前，手裏拿著一疊厚厚的申請表格，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文和要求，感到一陣暈眩。那個坐在櫃檯後面的職員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面無表情地翻閱著我遞交的文件，然後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我漏填了幾項資料，需要在限期內補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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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來回回跑了三四趟，每一次都會發現新的問題。有時候是文件不齊全，有時候是表格填寫錯誤，有時候是某些證明文件需要重新申請。那些日子，我幾乎每天都要往返於食環署和其他政府部門之間，在那些冷冰冰的辦公室中等待、排隊、補交、再等待。那種感覺很折磨人，但我沒有想過放棄。每次當我感到沮喪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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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繼續煮冬甩泡麵。要繼續開檔，繼續研究新口味，繼續睇住啲客人食完之後面上露出嘅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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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過她。所以無論多困難，我都不會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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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牌照之外，另一個難題是煮食技術。我連煎蛋都煎不好，更不用說要煮出那碗記憶中的冬甩泡麵。我記得它的味道——豚骨湯底的濃郁，味噌的發酵香氣，冬甩糖霜在熱湯中融化之後殘留的淡淡甜味，麵條彈牙的口感，還有那片半浮在湯面上的完整冬甩。但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把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比例是多少？火候要多大？熬湯需要多長時間？冬甩要選哪一種？這些問題，我全部都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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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從最基礎的開始學起。父親知道我想學煮食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幫我找了一個老師傅。那個老師傅姓周，是父親年輕時在茶餐廳打工時認識的，在廚房裏面待了四十多年，一手鑊氣功夫在區內小有名氣，炒出來的乾炒牛河鑊氣十足，焗出來的豬扒飯香氣撲鼻，連隔籬街的街坊都會專程走過來吃。他已經退休了，但聽說我想學煮食，便爽快地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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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師傅住在深水埗一棟舊式唐樓的五樓。第一次去他家中的時候，我被那間狹小的廚房嚇了一跳。那個廚房比我家的廁所還要小，煤氣爐旁邊就是洗碗盆，砧板只能架在洗碗盆上面使用，轉身的時候要小心翼翼才不會撞到牆壁。但就是在這個狹小的空間中，他教會了我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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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我如何熬湯。不是用湯包或味精，而是用真正的豬骨、雞骨架、洋蔥、蒜頭、薑片，從冷水開始慢慢熬煮，讓食材的味道在時間的流逝中慢慢釋放出來。熬湯的過程很漫長，需要五六個小時，期間要不斷撇去浮沫，確保湯底清澈。他說，很多人覺得熬湯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把材料丟進鍋裏加水煲滾就可以了，但其實熬湯是一門學問，火候、時間、材料的比例，每一樣都會影響最後的味道。太猛火會讓湯變得渾濁，時間太短味道出不來，材料比例不對就會喧賓奪主。一碗好的湯底，應該是清澈見底，卻又味道濃郁，每一口都能品嚐到食材最純粹的精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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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我如何煮麵。聽起來最簡單的事，原來也有學問。水要夠多，要滾得夠猛，麵條下鍋之後要用筷子輕輕撥開，讓每一根麵條都均勻受熱。煮的時間要精準，煮太久會軟爛，煮太短會太硬，最好的狀態是麵條中間還有一絲白芯，咬下去的時候會有輕微的彈牙感，那時候就要立刻撈起。他說，很多麵檔師傅都忽略了這個細節，要麼煮得太軟，要麼煮得太硬，能夠恰到好處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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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我如何調味。鹽、醬油、味噌、味霖，每一種調味料都有它的角色和位置，不能多也不能少。他說舌頭是最誠實的評判，與其死記份量，不如每一次都親口試味，直到找到那個最完美的平衡點。每當我調好一碗湯底，他就會用湯匙舀起一小口，閉上眼睛，慢慢地品嚐，然後準確地指出哪種調味料多了、哪種少了，誤差幾乎不會超過幾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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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學廚的日子很辛苦，但我從來沒有抱怨過。每天早上七點起床，搭地鐵去周師傅家，在他的廚房裏站上一整天，不斷地熬湯、煮麵、試味、失敗、再試。有時候熬出來的湯太鹹，有時候麵條煮得太軟，有時候調味完全失衡，整鍋湯倒掉重來。我的手指被熱水燙出了好幾個水泡，手臂上有幾道被油花濺到的紅印，指尖因為長時間握刀而起了繭，但我完全不在意。因為我知道，每一碗失敗的湯，都是向成功邁進的一步。每一次失敗，我都會記下原因，下一次避開同樣的錯誤。那些筆記，漸漸寫滿了一整本簿子，就像她在另一個世界中所做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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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有時候會來看我練習。他會靜靜地坐在廚房角落，看著我手忙腳亂地處理食材。有時候我熬出來的湯太難喝，倒掉的時候，他會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輕描淡寫地說：「慢慢嚟，唔使急。」然後幫忙把鍋子洗乾淨，放在爐頭上，讓我從頭再來。他不多話，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支持。每次當我感到氣餒，想要放棄的時候，看到他坐在角落的那個身影，我就會咬緊牙關，重新點燃爐火，拿起湯勺，再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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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將近兩個月的反覆嘗試和失敗，我終於熬出了一鍋讓周師傅點頭的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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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把一碗熱騰騰的冬甩泡麵端到周師傅面前。他拿起筷子，夾起一撮麵條，吹了幾口氣，放進口中。然後他閉上眼睛，慢慢地咀嚼。廚房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傳來的街市叫賣聲和遠處的汽車引擎聲。我站在他面前，緊張得手心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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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睛，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認真表情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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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咗喇。」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力。「你呢碗麵，有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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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的眼眶差點就紅了。那些在廚房中揮灑的汗水，那些被倒掉的失敗作品，那些在深夜中反覆練習的時刻，全部都在這三個字中得到了回報。我終於把那個世界的味道，帶到了現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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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習煮麵的同時，父親也在為我的美食車奔波。他是木匠出身，年輕時在裝修公司做過十幾年，一雙手雖然因為長年勞動而變得粗糙，卻極其靈巧。他說既然要開檔，就要有一架像樣的美食車，不能隨便找架手推車就算數。他把車房改成了臨時工場，每天下班之後就鑽進去，對著一堆木材和工具埋頭苦幹，有時弄得滿頭木屑，有時被鋸子割傷手指，但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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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站在車房門口看著他工作。他彎著腰，用刨刀一下一下地刨平木板的邊緣，汗水沿著額頭的皺紋流下來，滴在木板上，留下一個個小小的水印。他說木材是有生命的，每一塊木板的紋理都不一樣，有些硬，有些軟，有些適合做結構，有些適合做裝飾。要把它們變成一件完整的東西，需要耐心，需要細心，更需要一份尊重。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個榫位都要再三確認，每一條接縫都要打磨得光滑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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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覺得，這句話不只是說木材。也是在說他自己。他把那些破碎的過去，一塊一塊地重新拼湊起來，用耐心、細心和尊重，把自己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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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星期之後，美食車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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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車被父親從車房推出來的時候，夕陽正好從大廈的縫隙中照射下來，金黃色的光芒落在車身上，讓整輛車看起來像鍍了一層溫暖的金邊。車身的設計和我畫的草圖一模一樣，銀白色的外殼在陽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芒，車頂有一個小小的招牌位置，車內的空間不大，但爐頭、洗手盆、儲物櫃、工作枱面，全部安排得井井有條。每一個抽屜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每一條接縫都嚴絲合縫，看得出製作者的用心和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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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我驚喜的是車門旁邊的一個小設計。父親在那裏刻了一個小小的圖案，那圖案很簡單，只有幾條彎曲的線條，但仔細一看，就能認出來——那是一個冬甩的形狀，圓形的中間有一個小孔，邊緣還有波浪形的弧度。那線條雖然粗糙，卻充滿了手作的溫度和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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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係你刻嘅？」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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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杓，那動作有些笨拙，卻很可愛。「整車嗰陣冇嘢做，咪順手刻咗個冬甩落去咯。反正你賣冬甩泡麵嘛，有個冬甩喺度，應景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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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個小小的冬甩圖案，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這個男人，在以前是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情的。他會覺得這些小細節很無聊，很浪費時間，不會有任何實際用途。但現在，他會在車門旁邊刻一個冬甩，只是因為他覺得這樣會讓我的美食車更漂亮一些。那個小小的冬甩圖案，比任何華麗的裝飾都更加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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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老豆。」我說。聲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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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嘅，」他擺擺手，轉過身去，假裝在整理工具箱，但我看到他伸手擦了擦眼角。「有咩好謝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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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車完成之後，最後一個問題是冬甩燒的煮食器材。冬甩燒是一種很特別的烹調方式，需要專用的模具，不是一般市面上可以買到的器材。這種模具的設計很古老，外形像一個鐵製的夾子，上下兩面都有半球形的凹槽，把調好的麵糊倒進去之後合上，放在爐火上兩面烤製，才能做出外脆內軟、形狀完美的冬甩燒。我在香港找了很久，走遍了油麻地、深水埗、旺角的廚具店，都找不到合適的器材。那些店鋪的老闆看著我畫的草圖，全部都搖頭，說這種模具太冷門，現在已經沒有人用了，要去舊區那些專門做維修的老師傅那裏才可能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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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父親再一次幫了我。他聽說在上海街有一間老式的鐵器鋪，專門幫餐廳訂製特殊廚具，於是親自走了一趟。那間鐵器鋪的老闆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師傅，滿頭白髮，戴著一副老花眼鏡，手指因為長年打鐵而變得粗壯有力，指甲縫裏永遠嵌著黑色的鐵屑。他在油麻地做了五十多年，什麼稀奇古怪的廚具都見過，什麼刁鑽的要求都遇過。父親把我的草圖給他看，他戴上老花眼鏡，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用一把沙啞的聲音說：「呢款模具，好耐以前有人做過。係街邊小販用嚟整冬甩燒嘅，幾十年前好流行㗎，而家冇人用喇。不過既然你想要，我都可以幫你整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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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模具，花了老師傅整整兩個星期才完成。取貨那天，我捧著那個沉甸甸的鐵製模具，感覺它比任何東西都要珍貴。它不是機器大量生產的標準化產品，而是一位老師傅用雙手一點一點地打造出來的，每一道弧線都經過反覆錘打，每一個細節都經過細心打磨。那是一種已經在現代社會中逐漸消失的匠人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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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準備就緒之後，我選擇在海邊開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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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一個繁華的地點。遠離市區，遠離商場，遠離那些熙來攘往的人潮。只有一條窄窄的海濱長廊，幾張被海風吹得有些生鏽的長椅，和一片廣闊無垠的大海。我選擇這個地方，不是因為它能夠帶來最多的生意，而是因為這裏讓我想起那個世界的湖畔。那個我們曾經一起坐過的長椅，那個我們曾經一起看過的煙火，那個她曾經把硬幣拋進水中的噴水池。這片海，雖然沒有冬甩天使的雕像，沒有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許願硬幣，但海風吹過的時候，那種感覺很相似——安靜、溫柔、帶著一種淡淡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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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張的第一天，我一大早就起床準備。熬湯、切配料、準備冬甩、檢查爐具，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小心翼翼。父親幫我把美食車推到海濱長廊的指定位置，然後站在旁邊，用一種既驕傲又擔心的眼神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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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係得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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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我說。雖然心中其實充滿了不安，但我不能讓他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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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後什麼也沒說，就轉身離開了。我知道他是故意離開的。他不想讓我感到壓力，不想讓我在他面前出醜。但他不知道，他的離開反而讓我更加堅定。因為我不想讓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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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很輕，帶著一股淡淡的鹹味。我把招牌掛在美食車上，那是父親幫我造的，上面寫著「冬甩泡麵」四個大字，字體和我在夢中見到的那個招牌一模一樣——圓潤可愛，帶著一種手作的溫度。招牌的右下角，還有一行細小的字，寫著「冬甩燒同步發售」。我把爐頭點燃，把湯底加熱，把冬甩一個個整齊地排列在托盤上，然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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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過去了。沒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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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過去了。海濱長廊上只有幾個跑步的市民，他們經過的時候會好奇地看我的美食車一眼，但沒有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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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小時過去了。太陽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也把我的額頭曬出了汗水。我站在美食車後面，看著那鍋正在慢慢冷卻的湯底，心中開始有些動搖。是不是我選錯了地點？是不是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人會接受冬甩泡麵這種奇怪的組合？是不是她在另一個世界中的成功，只是因為那個世界的規則和現實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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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看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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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海濱長廊的另一端走過來。她的步伐很輕快，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她穿著一條淺色的連身裙，裙擺被海風吹起的時候，會在空氣中畫出看不見的弧線。陽光從她背後照射過來，把她的輪廓染成了一層金色的光暈。我看不太清楚她的臉，但她的身影，和那個在我夢中反覆出現的剪影，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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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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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美食車前面，停下來，歪著頭看著我的招牌。然後她轉頭看著我，那雙明亮的大眼睛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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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冬甩泡麵？咁奇怪嘅配搭，真係食得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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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那個語調。那個微微歪著頭的姿勢。一切都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眼神，全部都在這一刻清晰起來。那些被迷霧籠罩的記憶碎片突然劇烈地震動，像拼圖終於找到了正確的位置，一塊接一塊地自動拼合。我看見了冬甩節的煙火在她瞳孔中綻放的反光，看見了她在廚房中專注地切著冬甩的側臉，看見了她在湖畔的長椅上靠著我肩膀時顫動的睫毛，看見了她在離別的那一刻，強忍著眼淚對我露出的最後一抹笑容。所有的碎片，在這一瞬間全部歸位，拼合成一幅完整的、清晰的、令人心碎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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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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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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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我以為永遠失去的記憶，那些被封印在意識深處的畫面，全部在這一刻甦醒過來。我記起了她教我煮冬甩泡麵時沾在臉頰上的麵粉。我記起了她在情人節攤位前，把那碗熱騰騰的泡麵遞給客人後，回頭對我露出的滿足笑容。我記起了她在商店街的大酬賓活動中，在人群的歡呼聲中，踮起腳尖親吻我的那一刻。我記起了她在噴水池旁邊，握著那條星星項鏈，對我說「有一日如果我哋有機會再見面，你再幫我戴返上去」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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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起了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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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眶開始發熱，視線變得模糊。那些在醫院病房中寫下的潦草字跡，那些在改稿期間反覆修改的段落，那些在周師傅廚房中倒掉的失敗湯底，那些在夜深人靜時看著水晶球流下的眼淚，全部都是為了這一刻。為了再次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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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假裝在整理爐頭，趁機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後我抬起頭，用盡全身的力氣擠出一個平靜的笑容。雖然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中跳出來，雖然我的手在微微顫抖，雖然我有一千句一萬句話想要對她說，但我只是輕輕地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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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唔想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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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她笑著說，那笑容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我超鍾意食冬甩㗎，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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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那兩個簡單的音節，像一道閃電擊中了我的心臟。我轉過身去，假裝在準備食材，實際上是在拼命忍住眼淚。那些在夢中聽過無數次的「嘻嘻」，現在真真切切地在我耳邊響起了。不是幻覺，不是記憶的殘響，而是她——活生生的她，站在我面前，用那把熟悉的聲音，說出了那句熟悉的口頭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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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燃了爐頭，把湯底加熱。我從托盤中拿出幾個冬甩，把它們切成小塊，放進湯鍋中，讓它們在熱湯中慢慢融化。我把麵條放進滾水中，用筷子輕輕撥開，煮到恰到好處的彈牙程度。我把麵條撈進碗中，淋上金黃色的湯底，然後在上面放了一個完整的糖霜冬甩，最後撒上蔥花和芝麻，再在碗邊放了一串剛烤好的冬甩燒。每一步，我都做得極其專注，就好像在完成一個神聖的儀式。因為我知道，這碗麵，是我對她的所有思念和感激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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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碗冬甩泡麵，係我嘅招牌菜。」我把碗放在她面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仲送多一串冬甩燒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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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低下頭，看著那碗熱騰騰的泡麵。冬甩半浮在湯面上，表面的糖霜在熱氣中微微融化，順著冬甩的邊緣流下來，在湯面上形成一圈圈白色的花紋。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一撮麵條，吹了幾口氣，然後放進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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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靜止了。海風停止了吹拂，海浪停止了拍打，連遠處傳來的船笛聲都消失了。唯一的聲音，只有她的咀嚼聲，和她輕輕呼出的那口氣。然後，她睜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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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食喎！」她轉頭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驚喜。「點解可以咁好食㗎？冬甩同泡麵，明明完全唔夾㗎，但係你煮出嚟嘅味道，一啲都唔奇怪，仲要好好食！你點諗到呢個配搭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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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那些在另一個世界中與她一起研發冬甩泡麵的記憶，那些失敗的版本，那些被倒掉的湯底，那些她寫在筆記本上的密密麻麻的改良筆記，全部都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回報。她吃到了。她在現實世界中吃到了那碗我們一起創造的冬甩泡麵。即使她不記得那個世界，即使她不記得我們曾經一起經歷過的一切，她的味蕾卻依然認得這個味道。那是跨越了時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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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一個朋友教我嘅。」我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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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朋友一定好叻。」她一邊吃一邊說，完全沒有注意到我語氣中的異樣。「呢個冬甩泡麵，係我呢世人食過最好食嘅泡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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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這句話，又低下頭繼續吃麵。她吃麵的樣子很專注，會用筷子把麵條捲成一個小卷，然後一口吃進去。那動作很自然，卻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我站在美食車後面，看著她吃麵的側臉。海風吹過，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繼續低頭吃麵。那動作那麼自然，那麼熟悉，像一個我已經看過無數次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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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無意中觸碰到放在圍裙口袋裏的那條星星項鏈。那是我從那個世界帶回來的唯一一件實體物品。我不知道它是如何在現實世界中存在的，但它就在那裏，靜靜地躺在我的口袋中，金屬的觸感冰涼而熟悉。我把項鏈拿出來，握在掌心，感受著那顆小小的鋯石抵住掌心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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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我叫她的名字。這個名字從我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我感到一陣顫慄。在現實世界中，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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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湯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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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圍裙口袋中拿出那條星星項鏈。銀色的細鏈在空中輕輕搖晃，那顆鑲嵌著鋯石的星星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送俾你。係我整冬甩泡麵嗰陣，無意中諗起嘅一個承諾。我應承過一個人，如果有一日我再見到佢，我會親手幫佢戴返呢條項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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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睛，看著我手中的項鏈，又看了看我。她的眼神中有一絲困惑，也有一絲好奇，但沒有一絲抗拒。好像在她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正在告訴她，這條項鏈本來就應該屬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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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嗰個人……係邊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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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一個對我嚟講好重要嘅人。」我說。「雖然佢可能已經唔記得咗我，但係我永遠都唔會忘記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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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吹過，吹起她手中的紙巾。然後她微微歪著頭，用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我，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溫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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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講嘢好奇怪喎。不過唔知點解，我覺得你好似好熟悉咁。我哋係咪喺邊度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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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和她在另一個世界中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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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我哋喺夢入面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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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完這句話，先是愣了一愣，然後輕輕地笑了出來。「你都係第一個咁同我講嘢嘅人。」然後她伸出手，接過那條項鏈。她的手指觸碰到我的掌心的時候，那種溫暖的觸感讓我的心猛然一緊。「幫我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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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接過項鏈，走到她身後。她微微低下頭，把長髮撥到一側，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那個動作，和我在另一個世界中第一次為她戴上這條項鏈時，一模一樣。我的手指有些顫抖，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項鏈的扣子扣上。那條銀色的細鏈輕輕落在她的鎖骨上，星星墜子正好垂在她心口的位置，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她低下頭，輕輕握住那顆星星，用指尖感受著鋯石光滑的表面，嘴角慢慢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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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我會好好珍惜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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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這句話，便把那碗還未吃完的冬甩泡麵繼續吃完。當她把最後一口湯喝光的時候，把碗放下，滿足地嘆了一口氣。「呢碗麵，真係好好食。我一定會再嚟㗎。」她站起來，從錢包中掏出幾張紙幣放在櫃檯上，然後微笑著向我揮揮手，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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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美食車後面，看著她逐漸走遠的身影。那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陽光和海風之中。我低下頭，看著她吃過的碗，碗中只剩下一些殘留的湯汁。我把那隻碗拿起來，小心地放在一旁。這是我在現實世界中，為她煮的第一碗冬甩泡麵。即使她不知道這碗麵背後的故事，即使她不知道我為了煮出這個味道付出了多少努力，但只要她覺得好吃，那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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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父親在客廳看電視，聽到我回來的聲音，轉頭看著我。「今日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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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晒。」我說。雖然實際上只賣出了一碗，但那一碗，比賣出一百碗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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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他站起身來，走到我面前，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叻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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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睡房，坐在書桌前。桌上放著那本已經出版的小說，封面上是那輛銀白色的美食車，還有那兩個手牽手的剪影。我把書翻到最後一頁，那裏印著我寫下的最後一句話。然後我拿起筆，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下了新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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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家，我唔會再忘記你。因為你已經返咗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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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空中的星星正在閃爍。有一顆特別明亮，在眾多星星之中脫穎而出，散發著銀白色的光芒，就像一條項鏈上的星星墜子。我看著那顆星星，心中默默地許了一個願。但願人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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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Cathy 幾乎每個星期都會來。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帶著朋友，有時候只是剛好經過海邊，看到我的美食車還在，便走過來打個招呼。她每次來，都會點一碗冬甩泡麵，坐在那張被海風吹得有些生鏽的長椅上，慢慢地吃完。她吃麵的時候很專注，不會看手機，不會趕時間，好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比眼前那碗泡麵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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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她吃完麵之後沒有立刻離開。她坐在長椅上，看著夕陽慢慢沉入海平面，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橙紅色。我收拾好爐頭之後，在她旁邊坐下來。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突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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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唔知道，我有時候會發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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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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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見我喺一個好奇怪嘅世界。嗰度嘅天空係銀灰色嘅，冇太陽冇月亮冇星星。嗰度嘅人好奇怪，大部分時間都唔會出現，但係每年都會有一次冬甩節，成個城市都會好熱鬧。有煙花，有表演，有好多人喺條街度食冬甩，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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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停住了。她記得。她也記得那個世界。雖然她以為那只是一場夢，但那些細節——銀灰色的天空、冬甩節、煙火、表演——全部都是真實的。那些記憶沒有被徹底抹去，而是以夢境的形式，悄悄潛入了她的意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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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有呢？」我小心翼翼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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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觸碰頸間那條星星項鏈。「仲有一個人。一個男仔。佢喺夢入面陪我一齊煮冬甩泡麵，一齊去冬甩節，一齊睇煙花。但係每次我醒咗之後，都記唔起佢係邊個。我只係記得，佢好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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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著我，那雙明亮的眼睛中有一絲困惑，也有一絲期待。「你話呢個世界，會唔會真係有一啲嘢，係超越夢境同現實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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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放在長椅上的手。她的手很冷，被海風吹得有些冰涼，但在我的掌心之中，她的手指慢慢地回握住我。過了很久，她輕輕地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被海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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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好似等咗你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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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像一道溫暖的陽光，穿透了我心中所有的陰霾。我握緊她的手，轉頭看著她，看著那雙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的眼睛，看著那條在風中輕輕搖晃的星星項鏈，看著她嘴角那抹溫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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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係。我都等咗你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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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頭輕輕靠在我的肩膀上，就像在那個世界的湖畔一樣。我們就這樣坐著，看著夕陽完全沉入海平面，看著天空由橙紅變成深藍，看著第一顆星星在夜空中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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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睇，」她伸手指著那顆星星，輕聲說，「粒星星好似我條項鏈上面嗰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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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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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後每一次見到呢粒星星，都會諗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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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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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海邊的美食車成了我們之間一個不成文的約定。她有空的時候就會來，有時候帶朋友，有時候一個人。我每次看到她遠遠地走過來，心跳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加快。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已經見了那麼多次，但每一次看到她，都像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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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那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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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風很大的黃昏。海面的浪比平時高，拍打在堤岸上的時候會濺起白色的泡沫。天空被雲層覆蓋著，夕陽只能在雲縫中透出幾道微弱的光柱。我本來以為她不會來了，因為天氣不好，風又大，很多平常會來海邊散步的人都沒有出現。但就在我準備收檔的時候，我看到她的身影出現在海濱長廊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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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沒有穿裙子，而是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她的手裏拿著一本書，遠遠看過去，封面很眼熟。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她走到美食車前面，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跟我打招呼。她只是站在那裏，把那本書放在櫃檯上，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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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冬甩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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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書的封面因為反覆翻閱而有些磨損，頁角都捲起來了，書脊上有一道道淺淺的摺痕。有些頁面被她貼上了彩色的小標籤，密密麻麻的，幾乎每一章都有。她把書翻到某一頁，那一頁的空白處寫滿了她的筆記，字跡歪歪斜斜的，有些地方甚至因為手震而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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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睇完你本書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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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不像平時那麼輕快。那聲音有些沙啞，有些顫抖，好像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這句話說出口。她垂著眼簾，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的手指緊緊捏著書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站在那裏，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地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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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睇咗三次。」她繼續說，聲音開始顫抖。「第一次，我覺得呢個故仔好奇怪，個世界好唔真實，冬甩節好荒謬。第二次，我開始覺得有啲嘢好熟悉，個女仔講嘅說話，我做夢嗰陣好似聽過。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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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這裏，聲音突然斷了。她抬起頭，用那雙泛紅的眼睛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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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我係咁喊住嚟睇。因為我終於知道，點解我每次見到你，都會覺得咁熟悉。點解我每次食你煮嘅冬甩泡麵，都會覺得個心好暖。點解我每次見到呢條項鏈，都會覺得好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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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不是一滴一滴地流，而是像決堤一樣，不停地從眼眶中湧出來。她沒有去擦，任由那些淚水沿著臉頰滑落，滴在那本被她翻得破舊的書上，滴在那個印在封面上的銀灰色天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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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寫嗰個女仔，」她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中擠出來的，「係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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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風吹過海面，吹過堤岸，吹過我們之間那短短的距離。我看到她的眼淚不停地流，看到她的嘴唇在顫抖，看到她握著書的手在發抖。我想說話，但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些在醫院病房中寫下的潦草字跡，那些在改稿期間反覆修改的段落，那些在深夜中看著水晶球流下的眼淚，那些在周師傅廚房中倒掉的失敗湯底，全部在這一刻湧上心頭。我開了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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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只說了一個字。但那個字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嗰個女仔，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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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這個字，整個人都震了一下，然後她用一隻手掩著嘴，發出了一聲極其壓抑的哭聲。那聲音很小，但在風中聽起來卻格外清晰。她低下頭，把臉埋在雙手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我繞過美食車，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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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很瘦弱，在我懷中不停地顫抖。她把頭埋在我的胸口，雙手緊緊抓住我背後的襯衫，力度大到我幾乎無法呼吸。她的眼淚很快就把我的襯衫濕透了，溫熱的液體滲過布料，貼在我的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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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解你唔話俾我知？」她的聲音悶在我胸口，斷斷續續的。「點解你第一次見到我嗰陣唔講？點解你要扮到好似第一次見到我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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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她抱得更緊。「因為我怕。我怕你覺得我黐線。我怕你以為我係個怪人。我怕嚇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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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她抬起頭，用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看著我。她的睫毛上掛滿了淚珠，鼻頭也是紅紅的，但她的眼神中卻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芒。「你個傻瓜。你記唔記得你喺書入面寫咗句乜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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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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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約定，即使跨越時空，也不會消失。』」她輕輕地唸出那句話，聲音還帶著哭腔，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呢句話，你寫咗喺個封面度。但係你對住我嘅時候，你反而唔敢相信我哋嘅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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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忽然之間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消失了。「我記得。」我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記得晒所有嘢。我記得你喺條街度同我講嘅第一句說話。我記得你煮嘅冬甩泡麵。我記得冬甩節嗰晚嘅煙花。我記得你喺噴水池旁邊掟嗰個銀仔。我記得你同我講過，你細個嗰陣阿媽帶你去食冬甩燒，你話嗰個係你一世人最開心嘅回憶。我記得你話你想開一間小餐廳。我記得你同我講，你要我好好咁活下去，你要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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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開始顫抖，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下來。「我全部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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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靜靜地聽著。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她的嘴角卻慢慢浮現出一抹笑容。那笑容不是平靜的，不是淡然的，而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釋懷和感動。她把那本《冬甩的約定》緊緊抱在懷中，好像在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寶物。然後她伸出手，輕輕觸碰我的臉頰，用指尖抹去我臉上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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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她輕聲說。她的聲音不再顫抖，而是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多謝你從來都冇放棄過我。多謝你用咗咁多時間去學煮冬甩泡麵。多謝你寫咗呢本書。多謝你搵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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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書放在一旁，然後用雙手捧著我的臉。那雙手掌很溫暖，和那個世界中的一模一樣。她踮起腳尖，輕輕吻了我的額頭，動作溫柔而鄭重，像在完成一個延遲了很久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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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吻。」她輕聲說，聲音中帶著笑意和淚水。「我話過，我唔會俾你唔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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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吹過，吹起她的長髮，吹起她頸間那條星星項鏈。那顆小小的鋯石在夕陽的餘暉下閃閃發光，像一顆真正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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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夢。但和那個世界不同，這場夢不會結束。即使醒來，她依然會在這裏，依然會對我笑，依然會說「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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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些約定，即使跨越時空，也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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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相遇，即使從頭來過，也注定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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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甩的約定，從來都不是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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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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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完）
冬甩的約定
全文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0b4Ik5p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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