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定情信物與最後的夜晚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qiRGjU4n
情人節的擺檔，在我們的记忆中留下了永遠不會磨滅的印記。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6u9RLKMnw
那天的冬甩泡麵出乎意料地受歡迎。美食車前排起了長長的人龍，有附近商店街的老闆、有聽聞消息特意趕來的居民、有被冬甩香氣吸引過來的路人。Cathy穿著那條淺粉色的圍裙，在爐頭前忙得不可開交，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臉上始終掛著那抹燦爛的笑容。她煮麵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每一個步驟都精準而優雅，像一場精心排練過的表演。我站在她旁邊，負責落單和收錢，雖然這個世界不需要錢，但她說收錢是為了「感覺」，感覺自己真的在做生意，感覺自己的手藝被人認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azFPOy6I
排隊的人潮從中午一直持續到深夜。當最後一碗冬甩泡麵被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婆婆捧走之後，Cathy整個人癱坐在美食車旁邊的長椅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的圍裙上沾滿了湯汁和糖霜，頭髮也有些散亂，幾縷碎髮貼在汗濕的額頭上。但她的眼睛卻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滿足，是驕傲，是一種「我真的做到了」的成就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N2TTSki1
她把鐵罐裏的錢幣倒出來，一枚一枚地數著。那些硬幣在街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碰撞的時候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她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Z2OTDzqj
「前所未有咁多生意！」她捧著那堆硬幣，轉頭看著我，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多得你，我先可以咁快賣晒啲泡麵。以前我一個人擺檔，賣到一半就賣唔出㗎喇。」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WSXNn15bs
「係因為你嘅冬甩泡麵好食。」我說。「同我冇關係。」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9yOPLRzn
「梗係有關係啦！」她把硬幣放回鐵罐，然後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我。「如果你唔喺度，我根本唔會諗到要整冬甩泡麵。就算整咗，都唔會有勇氣攞出嚟賣。你係我嘅靈感來源，亦係我嘅勇氣來源。」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46uxA3p4Y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很真誠，沒有任何平時那種嘻嘻哈哈的態度。她是在認真地向我表達感謝。我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在現實世界中，我只是一個被追債的、沒有目標、渾渾噩噩地過日子的少年。但在這個世界中，在Cathy的眼中，我似乎變成了一個不一樣的人。一個有用的人，一個能夠給予別人靈感和勇氣的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OPteSL2sb
「Cathy，」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其實我先要多謝你。喺呢個世界，我一開始咩都唔知，咩都唔明。係你帶住我，教我呢度嘅規則，陪我過冬甩節，同我一齊整冬甩泡麵。如果唔係你，我可能到而家都仲係一個人喺條街度亂咁行。」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NHaGnYoU
她聽完我的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輕輕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溫柔，溫柔得讓人心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dOKyaeA4
「咁我哋扯平啦。」她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gENoimUT
「扯平？」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WAvC30K7g
「係呀，你多謝我，我多謝你，大家都有份，咁就唔使計較邊個欠邊個喇。」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7CB3Kc0V
她說完這句話，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然後轉頭看著那輛美食車。車子經過一整天的運作之後，車身上沾了些油煙和湯汁，招牌上的字體也有些褪色。她走過去，用手指輕輕擦拭招牌上的灰塵，動作很溫柔，像在觸碰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9rLTlJeka
「聽日要休息一日，」她說，「之後我哋可以再研發新口味。我諗緊可唔可以整一個冬甩燒嘅版本，將冬甩燒到脆卜卜，然後放落泡麵度。你覺得點？」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8JstU7TZk
「你仲未攰咩？」我問。「今日企咗成日，你對手應該好酸痛啦。」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Br4XDr0H
「攰呀，但係攰得好開心。」她轉頭看著我，眼睛中閃爍著一種難以熄滅的熱情。「我已經好耐冇試過咁開心喇。以前擺檔，都係自己一個人，煮完、賣完、收檔、返屋企，冇人同我分享，冇人同我慶祝。但係今日有你喺度，一齊煮、一齊賣、一齊攰，感覺完全唔同。」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62cp8Ykw
她說著，走回到我身邊，在長椅上坐下來。她靠得很近，肩膀幾乎要碰到我的手臂。夜風吹過商店街，帶起一陣淡淡的冬甩香氣。那香氣來自我們的美食車，也來自她身上那件沾滿了糖霜的圍裙。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RLa2hcF1
「你知唔知道，」她突然開口，語氣變得有些悠遠，「我喺現實世界嘅時候，有一個好細個嘅夢想。」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Jg5swVaO
「咩夢想？」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SML7f8uD
「我想開一間小餐廳。」她輕聲說。「唔係好大間嗰種，係細細間，得幾張枱，自己一個人煮，自己一個人招呼客人。菜式唔使好複雜，最緊要係用心煮。我想睇住啲客人食完之後，面上露出滿足嘅笑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bdOvNHhlv
她頓了一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因為長年累月的烹飪，指節有些粗糙，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燙傷疤痕。但它們很靈巧，能夠將最簡單的食材變成最美味的料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v5HfKbHE
「但係我冇機會實現呢個夢想。」她繼續說，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因為我病咗，病得好嚴重。醫院嘅味道、針筒、化療、甩頭髮……嗰段時間，我每日都係躺喺病床上面，望住天花板，諗住如果我可以好返，我一定會去開一間餐廳。但係我最終都冇好返。」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qdidzvlTF
我的心頭一緊。她第一次主動提起她在現實世界的事。光軫說過，她在現實世界中是因為癌症去世的。她一直沒有提起這件事，我也一直不敢問。但此刻，在這個情人節的夜晚，她選擇了把這個埋藏在心底的故事，輕輕地說了出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jvjojPTnf
「Cathy……」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9UbMrHvbd
「唔使安慰我。」她抬起頭，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已經接受咗。雖然現實世界嘅夢想實現唔到，但係喺呢個世界，我可以繼續煮嘢食，繼續研究新菜式，繼續睇住啲客人食完之後露出嘅笑容。咁樣，都算係實現咗一半啦。」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4lqKYqO7i
她說著，轉頭看著我。那雙眼睛中沒有悲傷，沒有自憐，只有一種平靜的接受，還有一絲淡淡的感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sU3c9iQV
「所以，」她輕聲說，「今日係我呢世人最開心嘅一日。因為我唔單止賣晒所有泡麵，仲係同你一齊賣嘅。有你喺度，呢個夢想變得更加完整。」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GFJOicqyk
我看著她，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這個女孩，經歷了那麼多痛苦，失去了那麼多東西，卻依然能夠笑著面對這個世界。她的夢想沒有因為死亡而終結，而是在這個銀灰色天空下的世界中，以另一種形式延續了下去。而我，有幸成為她夢想中的一部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1Y2FVQ8g
沉默在我們之間持續了很久。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舒適的、無需言語的默契。夜風輕輕吹過，帶起她額前的幾縷碎髮。她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那動作很自然，卻讓我心頭微微一動。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3BlTHYHa
「Cathy。」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4OlKYUMu
「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cyJivnEy
「我有嘢想送俾你。」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6ibdeHmL
她眨了眨眼睛，臉上浮現出一絲驚訝。「送俾我？咩嚟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xmk3vhQx
「你等我一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d2SaG4ke
我站起來，走回美食車，從車底的儲物空間中拿出一個小小的紙袋。那個紙袋是我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從商店街的飾品店中拿的。紙袋是很淺的粉藍色，上面沒有任何圖案，只有一個簡單的米白色絲帶蝴蝶結。我把紙袋拿在手中，感覺到心臟在胸腔中跳得很快。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Ld7qkUkvg
回到長椅前，我把紙袋遞給她。她接過去，用一種好奇的眼神打量著那個紙袋，然後小心翼翼地拉開絲帶。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GLSmYk7Xg
紙袋裏面，是一條銀色的項鏈。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pzlgcbI1
鏈墜是一顆很小的銀色星星，星星的中心鑲嵌著一顆細小的透明鋯石。那顆鋯石在街燈的照射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就像夜空中的一顆孤獨的星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q8t5BKYJ
「我……我喺商店街嗰間飾品店見到嘅。」我有些笨拙地解釋，感覺到耳根開始發熱。「覺得好襯你，所以……所以就想送俾你。」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9iTbVolQ
Cathy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條項鏈，用指尖輕輕觸碰那顆小小的星星。她的手指很輕，很溫柔，好像怕一不小心就會把那顆星星弄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6T0r2RMs
「幫你戴起佢？」我試探地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dr6Ka3us0
她點了點頭，依然沒有說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NMO8ETAB
我從她手中接過項鏈，走到她身後。她把頭髮撥到一側，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我的手指有些顫抖，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項鏈的扣子扣上。那條銀色的細鏈輕輕地落在她的鎖骨上，星星墜子正好垂在她心口的位置。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VPGDbCC7N
她低下頭，看著那顆貼在自己胸口的星星。然後，她伸出手，把星星握在掌心。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2qWC00Ov
「好靚。」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係我收過最靚嘅禮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ph1XoydJ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我。街燈的光芒落在她臉上，照亮了她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她沒有讓眼淚流下來，只是咬著嘴唇，努力維持著那抹笑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yq1jU5xsE
「多謝你。」她說。「我會一直戴住佢，永遠都唔會除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i3PwCefd
從那天起，那條項鏈真的再也沒有離開過她的頸間。無論是在廚房煮泡麵的時候、在商店街擺檔的時候、在家中沖泡花茶的時候，那顆小小的星星始終貼在她的心口，在銀灰色的天空下閃爍著微弱而堅定的光芒。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imCKticnd
情人節過後的第三天，商店街舉辦了一場大酬賓活動。所有店鋪都在門口擺出攤位，售賣各式各樣的情人節商品，有公仔、有水晶球、有愛情故事的相框、有可以兩個人一起拼湊的心形拼圖。街道上掛滿了心形的燈泡和粉紅色的絲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絲絲的氣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041ulb4Wi
我和Cathy在人群中穿梭，看著那些琳瑯滿目的商品。她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就會興奮地拉著我的手臂，指給我看，笑容像一個第一次逛遊樂場的小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4QiPu8ym
在其中一個攤位前，我們停了下來。那個攤位的老闆是一個留著大鬍子的中年男人，他站在攤位後面，用洪亮的聲音吆喝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rsXkrehA
「今日係大酬賓！只要你哋係情侶，就可以免費揀一份禮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VwvZZRPq
Cathy轉頭看著我，眼神中有一絲促狹的光芒。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cpb9nTJv0
「係情侶就可以免費喎。」她說，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點樣證明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iBqTKZpoL
「好簡單，兩個互相錫一錫就得喇！」老闆豪爽地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Nnx0otFH
周圍的人群開始起哄。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拿出手機準備拍照。Cathy的臉一下子紅了，但她沒有退縮。她轉頭看著我，那雙明亮的眼睛中閃爍著一絲狡黠的光芒，好像在說——你敢不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lxHbNkyi
我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輕輕捧住她的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VK6wVl8z
她的臉頰在我的掌心微微發燙。街燈的光芒落在她臉上，讓她的輪廓變得柔和而夢幻。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著，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那條銀色的星星項鏈在她鎖骨上閃爍，反射著細碎的光芒。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N35dtMCw
我低下頭，吻了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IPIhgOGX0
她的嘴唇很軟，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可能是剛才試吃冬甩燒時殘留的糖霜。那一吻很短暫，只有短短幾秒，但在那幾秒之中，整個世界都似乎靜止了。周圍的歡呼聲、掌聲、口哨聲，全部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她嘴唇的溫度，還有她手掌輕輕抓住我衣襟的力度。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8qdZo6D4
當我們分開的時候，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深深的紅暈。那抹紅暈從臉頰蔓延到耳根，甚至連脖子都變成了淡淡的粉紅色。她低下頭，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嘴角卻掛著一抹掩不住的笑意。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gGSGKQ8Uf
「你個衰人吖。」她輕聲說，聲音中帶著一絲嬌嗔。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y4QLzzGYt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老闆哈哈大笑，拿起一個水晶球遞給我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CALEIqjD
「令人感動！呢個水晶球就係屬於你哋嘅喇！今次係我送出嘅第五十七對情人禮物，多謝你哋嘅參與！」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2aDBlilf
我接過水晶球。球體很精緻，透明的玻璃罩裏面是一個小小的冬日場景，有鋪滿白雪的街道、有亮著暖黃燈光的小屋、有正在飄落的雪花。在場景的中央，站著兩個小小的剪影，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手牽著手，抬頭看著天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GNQNWFmt
Cathy接過水晶球，輕輕搖晃了一下。球內的雪花開始飛舞，在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像一場縮小版的冬甩節煙火。她看著那些雪花，眼神突然變得有些迷濛。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vkZpdbpr
「好靚。」她輕聲說。「好似冬甩節嗰晚嘅天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rRNXgKpn
她把水晶球緊緊握在手中，然後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中，有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認真。不是悲傷，不是喜悅，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東西，像是終於下定了某個決心。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8tsDudyxy
「我嘅初吻。」她突然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uToEN9wE
我愣了一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DDzWX5CVI
「……唔係啦，係第二次。」她馬上改口，臉上的紅暈變得更深了。她用那雙狡黠的眼睛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你唔記得咗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uGAiuEyJ
我一時之間真的想不起來。我們的第一次吻是在什麼時候？是在冬甩節的湖畔？是在商店街的某個角落？還是某個我不記得的瞬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Z13Q6I1p
但看著她那個笑容，我突然覺得，記不記得第一次是在哪裏、是在什麼時候，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次吻她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某個遙遠的、溫暖的、令人懷念的地方。那個地方不是這個極樂世界，也不是現實世界，而是某種更加本質的、存在於靈魂深處的空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srl0Jire
「你個衰人吖。」她笑著說，用手指輕輕戳了戳我的胸口。「我唔會俾你忘記第三次嘅。」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zSHNIs5W
「嘻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3m3csq13D
這句話，是她的口頭禪。每次當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想掩飾自己的害羞時，她就會說「嘻嘻」。那兩個簡單的音節，像一道小小的魔法，可以化解任何尷尬，讓氣氛重新變得輕鬆。但此刻，當她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我聽到的不是輕鬆，而是一種更深的情感。一種藏在笑聲背後的、想要把這一刻永遠留住的渴望。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BRoeHw1k
大酬賓活動結束之後，人群漸漸散去。商店街回復到那種熟悉的寂靜之中，只剩下心形的燈泡還在閃爍。我們收拾好美食車，沿著那條熟悉的大馬路慢慢走回織綾大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N3dg6hk79
夜風很涼，吹過我們剛剛走過的路，吹起Cathy額前的碎髮。她走得很慢，一隻手抱著那個水晶球，另一隻手輕輕地牽著我的衣角。那動作很輕，好像只是不經意地抓住，但又好像怕我會突然消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FHwIKeew
我們經過了那間藍色玻璃大廈。大廈的燈光已經熄滅了大半，只有頂層那個尖塔上的紅燈，還在一明一暗地閃爍。我們經過了那間地產公司，櫥窗裏依然展示著那些完美的房屋模型，但那個熱情的地產經紀已經不見了。我們經過了那間麵包店，店內的燈光還亮著，櫥窗裏的菠蘿包依然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49HPUDfJ1
最後，我們在織綾大街的入口停了下來。這是我們每次分別的地方——她轉入橫街，回去她那間米白色的小屋；我繼續向前走，回到織綾大街57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re6CoRXS
但今晚，她沒有立刻轉入橫街。她站在街燈下，低著頭，看著懷中的水晶球。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cJZYi2U3f
「我唔想返屋企。」她輕聲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6xvNp9YSr
「咁你想去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1cXEBxfH
「唔知。邊度都好。我想繼續同你一齊行。」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1ZtIEN80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我們繼續沿著織綾大街向前走，穿過那些整齊排列的複式房子，穿過那些過分完美的草坪和花園。這條街在白天看起來總是有些虛假，但在夜晚的燈光下，卻意外地有了一種溫暖的感覺。那些亮著燈的窗戶，雖然知道裏面沒有人，卻依然給人一種「有人在等待」的錯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rwHzcv0w
我們走到了織綾大街的盡頭，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公園。公園的中間是一個圓形的噴水池，水池中央有一座雕像，雕像的造型是一個巨大的冬甩，表面有糖霜的紋理，糖霜上還站著一個小小的天使，天使的雙手合十，好像在祈禱。這座雕像看起來有些滑稽，但又有一種奇怪的可愛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upNpi1Re
我們在噴水池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水面很平靜，倒映著頭頂那片銀灰色的天空。Cathy把水晶球放在膝蓋上，雙手環抱著它，好像抱著一個珍貴的寶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nmQ43Esp
「你知唔知道，」她突然開口，語氣變得有些悠遠，「我細個嗰陣，屋企附近有一間冬甩燒檔。」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qvpg2q3D
我轉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街燈下輪廓柔和，眼神凝視著噴水池的水面，好像在看著某個遙遠的、已經模糊的畫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Zi4T5g6H
「每日放學，阿媽都會帶我去買一份。」她繼續說，聲音很輕很輕。「我哋會一齊坐喺街邊，一邊食，一邊睇日落。嗰個時候，我覺得冬甩燒係全世界最好食嘅嘢。唔係因為佢真係咁好食，而係因為食嘅時候，阿媽會喺我身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8hCvm1hiB
她頓了一頓，指尖輕輕撫摸著水晶球光滑的表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vHaXdIMx9
「阿媽走咗之後，我就冇再食過冬甩燒。唔係冇機會食，而係唔敢食。每次見到冬甩燒，我就會諗起佢。諗起佢嘅笑容，諗起佢嘅聲音，諗起佢拖住我隻手行過街口嘅感覺。我好驚，驚食咗之後，會忍唔住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tSMFOPC0g
她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穩住了情緒。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5Le2S8vB
「後尾嚟到呢個世界，有一日我行過商店街，見到有一檔冬甩燒。嗰個老闆嘅手勢，同我細個嗰陣見到嘅一模一樣。我企咗喺度好耐，最後都係買咗一份。食落去嘅時候，我真係喊咗。唔係因為傷心，而係因為嗰個味道，同記憶中一模一樣。原來咁多年之後，我仲記得阿媽帶我去食嘅冬甩燒係咩味。」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ktKQinKd
她轉頭看著我，眼眶中有一層薄薄的水霧，但她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grrPVu9M
「所以，冬甩燒對我嚟講，唔單止係一種食物。佢係我同阿媽之間最後嘅連結。每次食冬甩燒，我都會覺得，阿媽好似仲喺我身邊，仲拖住我隻手，仲同我一齊睇日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p7fzppyw
她說完，低下頭，把水晶球抱得更緊了。那顆小小的星星項鏈在她頸間輕輕搖晃，反射出微弱而堅定的光芒。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NLN32o07
我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微微顫抖著。但在我的掌心之中，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回握住我，力度很輕，卻很堅定。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9HwqXm1iB
「所以你先至咁鍾意冬甩。」我輕聲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KYtQK5zq
「嗯。」她點點頭。「冬甩節、冬甩泡麵、冬甩燒，全部都係因為我想留住嗰啲記憶。我知道有一日，呢啲記憶可能會消失，但係喺消失之前，我想盡力記住。記住阿媽嘅笑容，記住冬甩燒嘅味道，記住同你一齊過嘅每一個情人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kwXTDXvE
她抬起頭，用那雙泛著淚光的眼睛看著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giAgGTJP
「你會唔會覺得我好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F1LYqsX1
「唔會。」我握緊她的手。「我覺得你好勇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KomXnEc8
「勇敢？」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LHKhpt5YG
「係呀。你經歷咗咁多嘢，仲可以咁努力咁記住每一個重要嘅人、每一件重要嘅事。呢個唔係人人都做得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dZBlopUYn
她聽完我的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輕輕地靠在我的肩膀上，那動作很自然，好像已經做過了無數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1EmbCDNwP
「多謝你聽我講呢啲。」她輕聲說。「以前我一直都冇人講，全部都收埋喺心入面。但係而家有你喺度，我覺得可以講出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Qv8FYLrw9
「以後你想講咩，我都會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NE6oWji3k
她沒有回答。但我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我掌心之中輕輕地動了一下，像一個無聲的回應。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4GkbwY67
我們在那個噴水池旁邊坐了很久。天空依然是那片永恆不變的銀灰色，噴水池的水面依然平靜無波，那座冬甩天使的雕像依然靜靜地矗立在水中，雙手合十，好像在為我們祈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7zOYUX0e0
然後，Cathy突然站了起來。她把水晶球放在長椅上，走到噴水池的邊緣，彎下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硬幣。她閉上眼睛，嘴唇微微動了幾下，然後把硬幣拋進水中。硬幣在水面上彈跳了一下，然後沉入水底，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Sv5EGdD51
「你許咗咩願？」我走到她身邊，問道。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Nostmcddg
「唔話得俾你聽。」她張開眼睛，嘴角浮現出一抹神秘的微笑。「講咗出嚟就唔靈㗎喇。」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X4svzIWX
「係咪關於冬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mITenqZau
「唔話你知。」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0KKlHxwR
「係咪關於泡麵？」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KTM8FpNNO
「唔——話——你——知。」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8RLk5pZBQ
她拖長了聲音，用一種頑皮的語氣說道。然後她轉過身，走回長椅前，把水晶球重新抱在懷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lWLbMome7
「好啦，夜喇，我要返屋企喇。」她說。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捨，但更多的是滿足。好像今晚的一切，已經足夠填滿她心中的某個空洞。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1IKA87FPv
我們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回織綾大街的入口。在那盞昏黃的街燈下，她停下來，轉頭看著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4NI9UTjKq
「今日多謝你。」她說。「個水晶球，同埋條項鏈，我會好好保存。」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k0oDFiwJI
她伸出手，輕輕觸碰頸間那顆小小的星星。然後，她做了一個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r53LNy6a
她踮起腳尖，輕輕地吻了我的臉頰。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wKcws14yd
那個吻很輕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膚上。然後她退後一步，臉上浮現出那抹我已經很熟悉的紅暈。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uXeSLsqaY
「第三個吻。」她輕聲說，聲音中帶著一絲得意。「我唔會俾你唔記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9bF3kErGw
她說完這句話，便轉過身，抱著水晶球，跑進了那條通往她家的小巷。她的馬尾在身後輕輕搖晃，那顆星星項鏈在她頸間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深處，只剩下那輕快的腳步聲還在空氣中迴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QKrCp8KW
我站在原地，摸著被她吻過的臉頰。那個吻的溫度還殘留在皮膚上，暖暖的，像冬日裏的一杯花茶。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JHVaYY8t
回到家的時候，我發現茶几上又多了那壺熟悉的花茶。茶壺還是溫熱的，旁邊放著一個小字條。字條上是Cathy潦草但可愛的字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6nXwJeNSa
「呢壺茶係獎勵你嘅。今日你幫咗好多忙，辛苦晒。早啲唞啦，聽日見。嘻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F9p6Aybq
我拿起字條，看了很久。那兩個「嘻嘻」，像她的化身一樣，活潑、調皮、充滿了生命力。我把字條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裏，然後倒了一杯茶，坐在沙發上慢慢喝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2Kya8fle
茶水的溫度和香味，讓我整個人放鬆下來。今天發生的一切——擺檔的成功、商店街的大酬賓、那個在人群中的吻、噴水池旁邊的告白——全部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閃過。這些回憶那麼真實、那麼美好，美好到我幾乎忘記了，距離我離開這個世界，只剩下三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617FJUOV
只剩下三天。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ajZhAQoWv
這個數字突然浮現在腦海中，像一道冰冷的枷鎖，緊緊勒住了我的心臟。三天之後，我就會返回現實世界。我會忘記這片銀灰色的天空，忘記這條空無一人的織綾大街，忘記那輛我們一起裝飾的美食車，忘記那碗獨一無二的冬甩泡麵。我會忘記今晚在噴水池邊的每一句對話，忘記她說起母親時眼眶中的淚光，忘記她把硬幣拋進水中時嘴唇無聲的許願。我會忘記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joyErauT
但在此刻，這些回憶還在。它們還沒有被抹去，還沒有消失在那片不可逆轉的記憶空白之中。只要它們還在，我就要好好地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0yxOg3yCf
我放下茶杯，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落地玻璃窗前，拉開窗簾。外面的織綾大街依然空無一人，那些複式房子依然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但在我的眼中，它們已經不再是空洞的佈景，而是充滿了回憶的地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1WZWjy5KK
那條我們一起走過的街道。那個我們一起坐過的長椅。那間我們一起裝飾的美食車。那間她曾經邀請我進去喝茶的小屋。這些地方，全部都有她的影子。即使有一天我的記憶消失了，這些地方依然會存在，作為我們曾經相遇的證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M6cdxqsC
我轉身回到睡房，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在入睡之前，我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看著裏面唯一的那個名字。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OP2v18v5
Cathy。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yMa0apyX5
我按下撥號鍵。電話響了三聲，然後被接起。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hcbfBiFt
「喂？」她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帶著一絲睡意。「咁夜仲未瞓嘅？」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PEte2F0bG
「冇呀，想聽下你把聲啫。」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InPQFbOA9
她在電話那頭輕輕地笑了。那笑聲很溫柔，穿過電波，穿過寂靜的街道，穿過那片永恆不變的銀灰色天空，輕輕地落在我的心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1cVEiotf
「你個傻瓜。」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Sl9ufMDA
「Cathy。」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8ZUDJbka
「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qRusaJm3
「今日多謝你。」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mQVFEbqD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很小聲，小到幾乎聽不見，但我聽得很清楚。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rCOGkpPCa
「我愛你。」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Qcg1UVBX
電話掛斷了。那三個字還在空氣中迴盪，久久不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Q1c53xWTa
我握著手機，看著天花板。心電圖機的滴答聲不在這裏，但我的心跳聲卻很大，大到我覺得整個房間都在隨著它的節奏震動。她說她愛我。那個總是嘻嘻地笑著的女孩，那個會為了一碗冬甩泡麵而興奮得跳起來的女孩，那個在危急關頭一拳打爆杜馬眼鏡的女孩，那個在噴水池邊忍住眼淚說起母親的女孩，她說她愛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QjhBpBt77
而我也愛她。這份感情，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從第一次在她的小屋中喝那杯不知名的花茶？是從冬甩節的煙火下她靠在我肩膀上的那一刻？是從我們一起研發冬甩泡麵的那個午後？還是從她用身體擋在我和杜馬之間的那一瞬間？我不知道。也許是從一開始，從我在這條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第一次看到她的那一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5lILlvfZE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我看見了她的笑容。那個笑容很溫暖，很真實，足以驅散任何恐懼和不安。即使只剩下三天，即使一切都將被遺忘，但在這一刻，她還在我心中，我也還在她的心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RwfRSm77O
窗外，那片銀灰色的天空依然沒有任何變化。星星不會出現，月亮不會升起。但在這片天空之下，有一個女孩，正在她那間米白色的小屋中，戴著我送她的星星項鏈，靜靜地入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zOwHO8TyD
她的夢中，會有我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GyK6IfJe3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我的夢中，一定會有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bfYw5uBV
（第八章 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WQuWt2NqQ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