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免費的豪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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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產公司的大門走出來的時候，我的手中多了一串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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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串鑰匙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但我握在掌心的時候，卻感覺它們比任何東西都要沉重。不是物理上的沉重，而是一種心理上的分量。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中，一串鑰匙代表著什麼？代表著一個落腳的地方，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空間，一個在某種意義上證明我「存在」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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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地產經紀的笑容還殘留在我的腦海中。他熱情地翻開那本厚厚的樓盤目錄，逐一介紹每個區域的特色。A區靠近商業街，方便購物；B區鄰近公園，環境清幽；C區是新建的住宅區，設備最新。他說話的語氣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銷售員，但有一個根本的差別——他完全不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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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真心想要，你就可以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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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不斷在我腦海中迴盪。在那個世界中，在現實世界中，擁有房子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你要工作幾十年，要省吃儉用，要背負沉重的貸款，要犧牲無數的選擇和機會，才能換來那幾百呎的空間。可是在這裏，在這個銀灰色天空下的世界裏，你只需要走進一間地產公司，說一聲「我想要」，然後就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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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荒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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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謬到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也許這就是天堂？一個所有物質慾望都能被滿足、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的地方。但如果這是天堂，為什麼街道上空無一人？為什麼天空是那種壓抑的銀灰色？為什麼我心中始終有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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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地產公司門外的行人路上，低頭看著手中的鑰匙。鑰匙的設計很普通，一個圓形的鑰匙圈，上面掛著兩把鑰匙和一個小小的門牌號碼牌。門牌號碼牌是金屬製的，上面刻著幾個字——「織綾大街5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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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綾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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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很好聽，帶著一種文藝的、略帶復古的氣息。我不知道這條街在哪裏，但地產經紀說它就在附近，只要沿著大馬路一直走，到了第三個路口轉右，就會看到一排兩層高的複式房子。我的那一間，就是5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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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鑰匙放進褲袋裏，開始按照他的指示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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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依然空無一人。那些店鋪依然亮著燈，櫥窗裏展示著各種商品，衣服、鞋子、書籍、家電，應有盡有，但沒有店員，也沒有顧客。它們就像舞台上的佈景，被精心擺放好，等待著演員上場，但演員始終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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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一間麵包店。櫥窗裏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麵包，有菠蘿包、有雞尾包、有腸仔包，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款式。它們看起來很新鮮，表皮金黃酥脆，散發著一股誘人的香氣。那股香氣穿過櫥窗的縫隙，飄到街道上，鑽進我的鼻腔。我的肚子突然叫了一聲，提醒我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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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身無分文的我，不可能走進去拿一個麵包。雖然地產經紀說這個世界不需要錢，但我還不確定那是否適用於所有東西。如果我在麵包店拿了麵包，卻被當成小偷，那我該怎麼辦？這個世界有警察嗎？有法律嗎？有監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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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問題，我暫時還不想去探索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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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強忍著飢餓，繼續向前走。走過麵包店之後，是一間書店。書店的櫥窗裏展示著幾本暢銷書的封面，那些書名和作者名字都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其中一本書的封面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本小說，書名叫《冬甩的約定》。封面設計很簡約，只有一個冬甩的剪影，和一行小小的副標題：「有些約定，即使跨越時空，也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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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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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冬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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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街角海報上的冬甩節，現在是書店櫥窗裏的冬甩小說。這個世界似乎對冬甩有著一種奇異的執著。我不知道這份執著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它代表著什麼，但它的確讓這個空無一人的城市增添了一絲神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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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向前走，穿過第二個路口，經過一間藥房、一間理髮店、一間寵物店。寵物店的櫥窗裏有幾個籠子，但籠子裏面空空如也，沒有貓，沒有狗，沒有任何活生生的動物。那些籠子的門都是打開的，彷彿曾經住在裏面的動物在某個時刻全部逃走了，又或者，牠們從來沒有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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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個路口，我向右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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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色突然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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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剛才那條大馬路是典型的商業區，那麼這條街就是一個高級住宅區。街道兩旁種滿了樹，樹葉的顏色不是現實世界中的翠綠，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墨綠色，像油畫上那些被反覆塗抹的顏料。樹木之間是一排排兩層高的複式房子，每間房子的設計都不太一樣，有的走現代風格，有的走復古風格，有的融合了兩者，形成一種獨特的折衷主義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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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很整潔，行人路上沒有一片落葉，沒有一點垃圾。每一間房子的花園都修剪得整整齊齊，草坪上的草長度一致，像被用尺子量度過一樣。有些花園裏種了花，花朵的顏色很鮮豔，但那些鮮豔之中帶著一種不自然，像塑料花一樣完美得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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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走，一邊留意著門牌號碼。51號、53號、55號、5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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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57號房子前面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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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房子，和我沿途看到的其他房子有些不同。它不是最大的一間，也不是最華麗的一間，但它有一種獨特的氣質，讓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心跳就微微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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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是兩層高的複式設計，外牆是閃銀色的金屬材質，在銀灰色的天空下反射出一層柔和的光芒。屋頂不是傳統的斜頂，而是一個現代的平面設計，上面有一個玻璃天窗。透過天窗，可以看到屋內的某個角落，但現在光線不足，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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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的正面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玻璃窗，窗簾是淺灰色的，半開半掩。從外面看進去，可以看到客廳的一部分，牆身是深藍色的，配搭著金色的燈飾，看起來就像一幅夜空中的星圖。門口是一個小小的前院，鋪滿了白色的鵝卵石，中間有一條石板路通向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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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是一扇深灰色的金屬門，門上有一個簡單的門牌，上面寫著「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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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褲袋裏掏出那串鑰匙，找出其中一把，插進門鎖。鑰匙轉動的時候，鎖芯發出清脆的咔嗒聲，聲音很輕，但在這條寂靜的街道上聽起來格外清晰。門打開了，一陣淡淡的木香味迎面飄來。那味道很新，像剛裝修好的房子，還殘留著建材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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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跨過門檻，走進那間屬於我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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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的裝潢比外觀更加令人驚艷。客廳是開放式設計，空間感十足。地板是深色的實木地板，牆壁是那種迷人的深藍色，在金色的燈光照射下，散發著一種沉穩而溫暖的氣息。天花板上掛著一盞大型的水晶吊燈，吊燈的設計很別緻，不是傳統的那種華麗風格，而是更加現代的簡約設計，一顆顆水晶像星星一樣懸掛在金屬框架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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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中央是一張深灰色的布藝沙發，比Cathy家那張更大、更軟。我坐上去試了試，身體立刻陷進了柔軟的坐墊中，那種感覺就像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抱住。沙發對面是一個內嵌式的電視櫃，牆上掛著一部比我身高還要長的巨型電視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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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繼續探索這間房子。客廳的旁邊是開放式廚房，設備比我見過的任何廚房都要齊全。爐頭是電磁爐，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鏡子。抽油煙機是那種隱藏式設計，不使用的時候完全看不到。雪櫃是雙門式的，打開一看，裏面竟然已經放滿了食物——新鮮的蔬菜、水果、雞蛋、牛奶、還有幾瓶我叫不出名字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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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一瓶牛奶，看了看標籤。標籤上的文字是中文，但我仔細一看，發現那些文字只是隨機組合的字符，沒有任何意義。我把牛奶放回雪櫃，繼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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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旁邊是一個小小的吧檯，吧檯上有幾個高腳椅。吧檯的後面是一個酒櫃，裏面整齊地排列著各種各樣的酒瓶，有紅酒、白酒、香檳、威士忌，還有一些我完全不認識的品牌。我拿起其中一瓶，透過玻璃瓶身看著裏面的液體，它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紅色，像凝固的血液。我把酒瓶放回原位，決定暫時不去碰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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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客廳，沿著一條短短的走廊向前走。走廊的盡頭是一間浴室和一間睡房。浴室很大，牆壁和地板都是雲石瓷磚，白色的底色上分佈著灰色的紋理，看起來高貴而優雅。浴缸是那種獨立式的，放在浴室的正中央，旁邊是一個落地玻璃窗，可以一邊浸浴一邊欣賞外面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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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房同樣令人驚喜。房間的牆壁是淺灰色的，配搭著白色的木製家具。床是一張特大雙人床，床單是純白色的，柔軟得像雲層一樣。我躺上去試了試，那種舒適感幾乎讓我立刻就想要閉上眼睛。床的對面是一個大衣櫃，打開一看，裏面竟然已經掛滿了衣服，有襯衫、有牛仔褲、有外套，還有幾套我從來不會穿的正式西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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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手拿起一件襯衫，看了看尺寸標籤。是我的尺寸。不差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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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發現讓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這間房子不僅是免費的，它還知道我穿什麼尺寸的衣服，知道我喜歡什麼顏色，知道我偏好的裝修風格。它就像一個為我度身訂造的空間，每一個細節都是按照我的喜好來設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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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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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得有些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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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睡房，沿著走廊回到客廳。客廳的另一邊是一道樓梯，通向二樓。我沿著樓梯走上去，發現二樓是一個開放式的閣樓空間。天花板就是那個玻璃天窗，抬起頭可以看到那片永恆不變的銀灰色天空。閣樓的佈置很簡單，只有一張書桌、一張椅子、和幾個書架。書架上空空如也，等待著被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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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書桌前坐下來，透過玻璃天窗望著天空。銀灰色的穹蒼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雲的移動，沒有鳥的飛過，沒有任何可以證明時間正在流逝的跡象。這個世界的天空就像一幅畫，被永遠定格在某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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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裏，獨自一人，開始回想今天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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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那通沉默的電話。然後是車禍。然後是黑暗。然後我醒來了，躺在這條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然後我遇到了Cathy，那個讓我感到莫名熟悉的女孩。她請我喝了一杯不知名的花茶，告訴我這個世界是一個「平行空間」，一個由意識決定現實的地方。然後我走進了那間地產公司，在完全不用付款的情況下，得到了這間豪華的複式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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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我的思緒完全跟不上。我感覺自己像是坐在一列失控的高速火車上，窗外的景色飛快地掠過，快到我根本看不清楚，只能被動地接受一個又一個荒誕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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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著整理自己的感受。在這個世界中，我不需要為金錢煩惱，不需要為生計奔波，不需要擔心追債的人來拍門。我有一間漂亮舒適的房子，有足夠的食物，甚至有合身的衣服。這些東西在現實世界中，是我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夠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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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些美好事物的背後，我感受到了一種隱隱的不安。那種不安來自於未知，來自於那些無法解釋的現象，來自於這個世界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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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個世界不需要錢？為什麼街上沒有人？為什麼天空是銀灰色的？為什麼Cathy會讓我感到如此熟悉？為什麼那間地產公司知道我的所有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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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問題，像一群螞蟻一樣在我心中爬來爬去，微小，但無處不在。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找到所有答案，但那種想要追尋真相的慾望，已經在我心中悄悄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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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書桌前站起來，回到一樓的客廳。我再次環顧這間屋子，試圖用一種更加客觀的視角去審視它。客廳、廚房、浴室、睡房、閣樓，每一個空間都設計得無可挑剔。它是一個完美的家，但這種完美之中，缺少了某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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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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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生活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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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掛在衣櫃裏的衣服，雖然尺寸合身，但它們沒有被穿過的皺褶。那些放在雪櫃裏的食物，雖然新鮮，但它們沒有被烹調過的痕跡。那些擺在書架上的書，雖然書名陌生，但它們沒有被翻閱過的指紋。這間房子就像一個樣品屋，一個展示用的模型，等待著真正的主人來賦予它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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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主人，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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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落地玻璃窗前，拉開窗簾，看著外面的景色。街道依然空無一人，天空依然是那片永恆的銀灰色。我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和背後的景色重疊在一起。我看著自己的臉，想起了Ca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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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她覺得我很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而我也覺得她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不是來自於樣貌，而是來自於某種更加深層的東西。那種感覺就像你遇見了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雖然樣貌有些改變，但你一眼就能認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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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和Cathy，不可能見過。在現實世界中，我的人生圈子很小，來來去去就是那幾個人，學校的同學、打工的同事、追債的大耳窿。如果我曾經認識像她這樣的一個女孩，我一定會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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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我們是在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地點、另一個生命中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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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想法很荒謬，但在這個荒謬的世界中，荒謬反而變成了最合理的解釋。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她會讓我感到熟悉的原因。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我已經記不起來的時空裏，我們曾經相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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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肚子又叫了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飢餓感再次襲來，這一次比之前更加強烈。我走進廚房，打開雪櫃，拿出了一些食材。有雞蛋、有火腿、有麵包、有生菜。我把這些東西放在吧檯上，開始嘗試做一個簡單的三文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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烹飪從來不是我的強項。在現實世界中，我大部分時間都是吃外賣或者即食麵，廚房對我來說只是一個用來煲水和放雜物的地方。但今天，在這個全新的環境中，我想嘗試一些以前沒有做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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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煎了一隻蛋，把火腿煎得微微焦香，把麵包放進多士爐烤到外脆內軟，然後把它們組合在一起。雖然賣相不太好看，蛋黃還有點破了，但吃下去的時候，那種滿足感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的。不是因為它特別好吃，而是因為這是我用自己的雙手做出來的。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中，這個簡陋的三文治給了我一種微小的踏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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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三文治之後，我把碗碟放進洗碗機。洗碗機的開關在哪裏？我找了一會兒，最後在機器的頂部找到了一個觸控面板。我按了一下啟動鍵，機器開始運作，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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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裏唯一的聲音，就是那台洗碗機的運作聲。除此之外，整間房子都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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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很想念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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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街道上的車輛聲、想念行人路上市民的腳步聲、想念便利店的開門鈴聲、想念一切可以證明這個世界「活著」的聲音。在現實生活中，我常常覺得那些聲音很煩人，恨不得可以找一個完全安靜的地方躲起來。但現在，當我真的身處在一個完全安靜的環境中時，我才發現，那種安靜不是平靜，而是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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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打破這份死寂，我在客廳的電視機前坐下來，拿起遙控器，按下了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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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螢幕亮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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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節目畫面。螢幕上只有一片黑白的雪花，還有一種刺耳的沙沙聲。那種聲音很高頻，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讓人極度不舒服。我立刻按下了關機鍵，雪花消失了，客廳再次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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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說過，電視節目只在特定時間才會播放，大部分時間都是雪花。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中有一絲微妙的猶豫，好像有什麼事情瞞著我。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有那樣的反應，但我有一種預感，那部電視機之中，隱藏著某個關於這個世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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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現在，我沒有精力去研究那些秘密。連續經歷了車禍、昏迷、醒來、探索新世界、遇見Cathy、得到免費房屋之後，我的精神和體力都已經被消耗得差不多了。雖然在這個世界中，我感覺不到明顯的疲倦，但我的大腦告訴我，我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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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睡房，脫掉身上的衣服，換上了一套放在衣櫃裏的睡衣。睡衣的質料很柔軟，穿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我躺在床上，拉起被子，蓋住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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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墊很軟，枕頭很舒服，被子很溫暖。一切都很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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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是因為太完美了，所以我不敢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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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害怕什麼？害怕醒來之後發現這一切都是夢？還是害怕醒來之後，發現這一切不是夢，而是某種更加可怕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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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側過身，看著窗外的景色。百葉窗沒有完全拉上，銀灰色的天空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那光影一動也不動，就像一幅被釘死在牆上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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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實世界中，夜晚的天空是黑色的，有星星，有月亮，有雲。但這個世界的天空，永遠是那種壓抑的銀灰色，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雲，沒有任何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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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試著讓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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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識即將模糊的邊界，我聽到了什麼聲音。那聲音很輕，很遠，像有人在唱歌，又像有人在哭泣。它穿過牆壁，穿過窗戶，穿過這座空無一人的城市，最終傳進了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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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睛，凝神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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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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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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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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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閉上眼睛，這一次，我終於沉沉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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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沒有夢境的睡眠中，時間像水一樣流過。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的天空依然是那片永恆的銀灰色。沒有任何變化，沒有任何跡象可以告訴我現在是早上、中午、還是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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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身體感覺很好，精神也很充沛，完全不像剛剛經歷了一場車禍和昏迷的人。我活動了一下筋骨，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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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注意到，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托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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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盤上有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一份新鮮的水果沙拉、和一片塗滿了牛油的吐司。吐司烤得剛剛好，表面金黃酥脆，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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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份早餐，心頭湧起一陣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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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做過這些東西。我昨晚只是煎了一隻蛋，做了三文治，然後就去睡了。這份早餐是從哪裏來的？是誰在我睡覺的時候，走進了這間房子，為我準備了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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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環顧睡房，一切看起來都跟我入睡前一模一樣。衣櫃的門是關著的，窗簾的位置沒有改變，地上的光影依然死板地貼在那裏。沒有任何入侵者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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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份早餐，確確實實地放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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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碰咖啡杯。杯子的溫度很熱，燙得我的指尖微微一縮。這是真實的。不是幻覺，不是夢境，而是一份真正的、熱騰騰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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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早餐吃完，心中始終無法平靜。這間房子不僅是免費的，它還會自動為我準備食物。這已經超出了「方便」的範疇，進入了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領域。這間房子就像一個有意識的存在，正在觀察我的需求，並在我開口之前就滿足了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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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餐之後，我決定出去走走。一來是為了探索這個世界，二來是為了暫時逃離那間讓我感到越來越不安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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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上了一套放在衣櫃裏的衣服——一件淺藍色的牛津襯衫、一條深色的牛仔褲、和一雙白色運動鞋。衣服都很合身，就像為我量身訂做的一樣。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倒影，我看起來就像一個生活在這個世界中的居民，而不是一個誤闖此地的外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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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房子，關上大門。街道依然空無一人，天空依然是那片銀灰色。我沿著織綾大街慢慢向前走，經過一間又一間漂亮的複式房子。有些房子的窗簾是拉開的，可以看到裏面的裝潢，大部分都和我那間差不多，豪華而完美。但它們都是空的，沒有任何居住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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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條街上，只有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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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還有Ca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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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家，就在這附近。她說過，她住在織綾大街附近的一條橫街上，和我只是三條街的距離。我記得那條路，記得那棟米白色的矮房子，記得那扇深棕色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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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決定不去找她。她才剛剛認識我，如果這麼快又去找她，可能會讓她覺得我很奇怪。而且，我需要一些時間來獨自消化這個世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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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向前走，穿過住宅區，回到了昨天那條大馬路。大馬路依然空無一人，那些店鋪依然亮著燈，櫥窗裏的商品依然原封不動。我走過那間麵包店，香氣依然從櫥窗的縫隙中飄出來。這一次，我沒有猶豫，直接推門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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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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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一個人都沒有，櫃檯後面空空如也。櫥窗裏那些麵包依然靜靜地躺在那裏，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我走到菠蘿包前面，拿了一個，咬了一口。麵包很鬆軟，表面的菠蘿皮酥脆香甜，和我在現實世界中吃過的菠蘿包沒有任何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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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衝出來要求我付款，沒有人指責我盜竊，什麼都沒有發生。就像那個地產經紀說的，這個世界不需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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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整個菠蘿包吃完，又拿了一個雞尾包，同樣很好吃。吃完之後，我離開麵包店，繼續向前走。沿途經過了昨天那間書店，櫥窗裏那本《冬甩的約定》依然靜靜地展示在那裏。我推門走進書店，裏面同樣空無一人。書架上整齊地排列著各種書籍，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紙張氣味，那種氣味讓我想起了現實世界中的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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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那本《冬甩的約定》前面，從書架上拿下來，翻了幾頁。書中的文字是中文，故事似乎是關於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在一個奇怪的世界中相遇的故事。我沒有細看，把書放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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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書店之後，我繼續沿著大馬路向前走。這一次，我的目標是那棟最高的建築物——昨天我看到的那棟藍色玻璃大廈。它像一座燈塔一樣矗立在城市的中心，在銀灰色的天空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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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二十分鐘之後，我終於來到大廈的門口。大廈的外牆是深藍色的玻璃幕牆，在光線的折射下呈現出不同層次的藍色，從深海的墨藍到天空的淺藍，層層疊疊，美不勝收。大廈的入口是一道旋轉玻璃門，門的上方掛著一個巨大的招牌，上面寫著「購物商場」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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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旋轉門，走進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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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部是一個巨大的中庭，從地下一直延伸到頂層。中庭的中央是一個大型的音樂噴泉，水柱隨著無聲的節奏起起落落，在燈光的照射下形成一道道小小的彩虹。圍繞著中庭的是一層又一層的商店，每層都有不同的主題。地下是電子產品，一樓是時裝，二樓是餐廳，三樓是書店和文具店，四樓是家居用品，五樓是運動器材……我的視線一直向上延伸，卻始終看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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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棟大廈到底有多少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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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著中庭旁邊的扶手電梯逐層向上走。每一層的商店都亮著燈，整整齊齊，貨品齊全，但全部空無一人。我可以隨意走進任何一間店鋪，拿起任何一件商品，不需要付款，不需要解釋。這個商場就像一個巨大的遊樂場，而我似乎是唯一的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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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一間電子產品店，裏面展示著各種各樣的手機、電腦、平板電腦。我拿起其中一部手機，按了一下開關鍵，螢幕亮起來了。手機的功能看起來很正常，有通話、訊息、相機、音樂播放器。我試著打開通話功能，發現裏面有一個通訊錄，通訊錄中只有一個聯絡人——Cat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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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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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進褲袋裏，決定帶走它。既然這個世界不需要錢，那拿一部手機應該也不會有人介意。而且，如果Cathy的聯絡方式已經被預先輸入手機裏，那就代表這部手機本來就是要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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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往上走的時候，我開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細節。有些店鋪的櫥窗展示不是靜止的，而是在不斷重複著同樣的動畫。一間時裝店的櫥窗裏，模特兒公仔的手臂在不停地來回擺動，動作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偏差。另一間玩具店的櫥窗裏，一隻電動小熊貓在不停地翻滾，每次翻滾的角度和速度都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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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就像一個不斷重複的程式，表面上看起來很正常，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些微小的、重複的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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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五樓的時候，終於感到了一些疲倦。我在中庭旁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來，透過玻璃欄杆看著底下的音樂噴泉。水柱依然在有節奏地跳動著，沒有音樂的伴奏，但依然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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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褲袋裏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看著Cathy的名字。那個名字靜靜地躺在螢幕上，等待著被撥打。我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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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接通了。鈴聲響了三下，然後被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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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Cathy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帶著一絲驚訝。「你……你有電話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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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喺商場拎咗一部。」我說。「唔使錢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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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電話那頭輕輕地笑了一聲。「你開始適應呢個世界嘅規則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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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應？」我苦笑。「我連呢個世界係咩都未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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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你就會明㗎喇。」她的語氣依然輕鬆。「你而家喺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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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喺嗰棟藍色玻璃大廈嘅商場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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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講緊嗰棟二百幾層嘅商場呀。」她說。「嗰度好大㗎，你小心蕩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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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幾層。我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看不到盡頭的中庭，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我的視線找不到終點。這棟大廈根本不是幾十層，而是超過二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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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幾層？」我重複了一遍。「咁高嘅大廈，真係可以承受到咁重嘅重量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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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世界嘅物理規則同現實世界唔同㗎。」Cathy說。「你慢慢就會習慣。你今晚有咩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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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四周空無一人的商場。「冇呀，冇咩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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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係冬甩節嘅前夕喎。」她說，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十二點之後，就會有祭典巡遊，成條商業街都會好熱鬧㗎。你記唔記得我同你講過冬甩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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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但我唔知係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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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你今晚一定要出嚟睇下啦！」她的聲音突然充滿了熱情，和平時那種輕飄飄的語氣完全不同。「一年得一次㗎咋，唔好錯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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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手機，聽著她興奮的聲音，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暖意。在這個空無一人的世界中，她是唯一一個會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的人。她是唯一一個讓我感到這個世界還有「人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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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我今晚會去睇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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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咁今晚見啦！」她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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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收回褲袋裏，繼續坐在長椅上。冬甩節。一年一度的祭典。熱鬧的商業街。Cathy說這些詞彙的時候，語氣充滿了期待，就像一個等待著聖誕節到來的孩子。但這個世界不是空無一人嗎？哪來的人群參加祭典？哪來的表演團隊進行巡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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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個世界並不像我表面看到的那樣空曠。也許，在某些特定的時刻，那些消失的人群會重新出現。也許，這個世界有它自己的節奏和規律，而我這個新來的人，只是還沒有找到正確的時間和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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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長椅上站起來，決定暫時停止探索這棟無盡的大廈。今晚還有冬甩節的祭典等著我，我想在那之前先回到住處休息一下，順便整理一下這一天所接收到的所有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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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商場的時候，天空依然是那片永恆不變的銀灰色。沒有任何時間的標記，我只能依靠自己的生理時鐘來判斷時間的流逝。從我醒來到現在，大概已經過了十幾個小時，如果按照現實世界的時間來計算，現在應該已經是傍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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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著大馬路往回走，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回到織綾大街。那些漂亮的複式房子依然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那裏，沒有任何人影。我的那間房子，57號，依然靜靜地矗立在原地，閃銀色的外牆在銀灰色的天空下反射著柔和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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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房子，關上大門。客廳裏的一切都和我離開時一模一樣，深藍色的牆壁、金色的燈飾、舒適的沙發。唯一不同的是，茶几上多了一盤新鮮的水果。蘋果、橙、提子，每一顆都洗得乾乾淨淨，擺放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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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種自動補充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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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一顆提子，放進嘴裏。很甜，很新鮮。這間房子真的在照顧我的需求，就像一個無形的管家，總是在我需要的時候提供我需要的東西。這種感覺很奇怪，既讓人感到安心，又讓人隱隱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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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機。果然，螢幕上只有一片黑白雪花，還有那刺耳的沙沙聲。我立刻關掉電視，決定不再嘗試。Cathy說過，節目只在特定時間播放，而現在顯然不是那個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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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試著讓自己放鬆。今晚，將是我在這個世界中經歷的第一個冬甩節。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不知道會看到什麼景象，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人。但我有一種預感，那個節日將會改變一些東西。也許它會讓我更了解這個世界，也許它會讓我和Cathy的關係更進一步，也許它會揭開那些隱藏在表面之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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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夜晚降臨的這段時間裏，我決定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就只是靜靜地躺在沙發上，讓時間慢慢地流過。窗外的天空依然沒有變化，銀灰色的光芒均勻地灑落在地板上。這個世界沒有日出，沒有日落，沒有黃昏，沒有黎明。時間的流逝只能依靠內心去感受，而不是依靠任何外在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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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入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中，那些混亂的思緒開始慢慢沉澱，像水中被攪動的泥沙，逐漸落回底部。我知道自己還有很多問題需要解答，還有很多謎團需要解開，但現在，我只想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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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朦朧之間，我似乎又聽見了那個聲音。那個在昨晚臨睡前聽到的、遙遠的、若有若無的歌聲。它穿過寂靜的街道，穿過緊閉的窗戶，輕輕地飄進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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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歌聲很溫柔，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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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 Cathy 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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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睛，坐起身來，凝神聆聽。但聲音已經消失了，客廳裏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那永恆不變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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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走到落地玻璃窗前，拉開窗簾。外面的景色沒有任何變化。銀灰色的天空、墨綠色的樹木、整齊排列的房子，一切都在原地，沒有任何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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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歌聲，我確確實實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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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在呼喚我嗎？還是只是我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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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窗前，久久沒有離開。心中有一種奇怪的預感，今晚的冬甩節，將會是改變一切的開端。那些隱藏在這個世界表面之下的真相，那些被遺忘在意識深處的記憶，將會隨著祭典的鑼鼓聲，一點一點地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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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片永恆不變的銀灰色天空，似乎變得更加深沉了一些。是錯覺嗎？還是這個世界真的在慢慢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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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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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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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的鐘聲，即將敲響。冬甩節，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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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Op4waYEk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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