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朗和林蔚並肩走在斜坡上。兩人之間隔着大約半個身位的距離，影子在地上時而分開，時而交疊。
「到了。」陳朗停在一間掛着綠色鐵皮招牌的舊式冰室門前。木製的卡座、貼着手寫餐牌的磁磚牆，還有頭頂轉得慢吞吞的綠色吊扇，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奶茶香和牛油多士的焦香。
這間冰室是陳朗放學後的祕密基地。店裡的老闆娘見到他，笑着喊道：「阿朗，今天帶了一位美女過來呀？」
「張姨，兩杯凍檸茶，一份奶油豬仔包，再來一份常餐。」陳朗熟絡地應了一聲，拉開一張卡座的木椅示意林蔚坐下。
林蔚把書包放在身旁，目光打量着這間充滿舊香港情懷的冰室。這裏和她平時去的高檔連鎖咖啡店完全不同，沒有安靜的爵士樂，只有電視機裡播着新聞，以及附近街坊大聲交談的笑聲。但奇蹟般地，她並不覺得吵鬧。
「為什麼會帶我來這裡？」林蔚拿起桌上的塑膠水杯，倒了一小杯溫水。
「因為這裡的凍檸茶，是整個慈雲山最好喝的。」陳朗抽出一張紙巾，隨手擦了擦桌子，眼神坦蕩而明亮，「而且，我想帶你過來。」
簡單直接的一句話，沒有過多的修飾。林蔚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頓，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順着喉嚨滑下，心跳卻莫名快了半拍。
沒多久，凍檸茶和新鮮出爐的奶油豬仔包送上桌了。厚厚的一片豬仔包烤得酥脆，上面淋滿了煉奶和牛油，咬下去卡吱作響，甜而不膩。
「試一下。」陳朗把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林蔚拿起一小塊放進嘴裡，酥軟香甜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她抬起頭，看着陳朗正大口咬着麵包，額前的碎髮有些凌亂，卻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朝氣。
「味道怎樣？我沒騙你吧？」陳朗挑了挑眉，笑得有些得意。
「嗯，挺好吃。」林蔚難得地彎了彎嘴角。
這不是偶像劇裡那種浪漫的高級餐廳，沒有燭光和鋼琴聲，只有一塊奶油豬仔包和兩杯插着厚厚檸檬片的凍檸茶。但在香港這個節奏快得令人窒息的城市裡，這個黃昏顯得格外漫長而溫柔。
正當兩人安靜地分享着食物時，冰室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幾個穿着外校校服的男生推門走了進來，其中一個染着淺黃色頭髮的男生一眼就看到了陳朗，立刻大聲笑着走過來：「喲，陳朗！難得看到你放學不去打籃球，而是在這裏陪女孩吃下午茶。」
冰室裏的目光瞬間聚集過來。陳朗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眼神沉了下來。
說話的人叫阿傑，是隔壁區一間中學的混混頭子，以前在籃球場上跟陳朗起過衝突，一直看陳朗不順眼。阿傑身後跟着三兩個同伴，帶着挑釁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坐在陳朗對面的林蔚。
「這個女生長得很清純，哪一間中學的？」阿傑笑得有些輕佻，伸手就想拍向林蔚的肩膀。
「手放開。」
陳朗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了林蔚身前，眼神像淬了冰一樣盯着阿傑。
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冰室老闆娘見狀，正想開口打圓場：「阿傑，不要在這裏滋生是非呀⋯⋯」
「陳朗，你這麼緊張做什麼？我有得罪你嗎？」阿傑冷笑一聲，仗着人多，語氣愈發囂張，「我們只是和這位女同學打個招呼而已。」
林蔚坐在卡座裏，看着擋在自己身前那個寬厚的背脊。她本以為自己會害怕，或者像平時一樣冷靜地旁觀，但這一刻，她心裏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那是被人堅定守護的安全感。
她沒有躲在後面發抖，而是伸出手，輕輕拉了拉陳朗的校服衣角。
陳朗微微一怔，側頭看向她。
林蔚抬起眼，目光平靜而清澈，朝着他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她自己站了身來，語氣冷靜得像在宣讀一份實驗報告：
「第一，我們正在吃下午茶，你們的行為已經構成滋擾。第二，這間冰室有閉路電視。第三，如果三秒鐘之內你們不離開，我會幫你們報警，順便通知附近分局的警察。」
清脆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冰室裏卻聽得清清楚楚。
阿傑和他的同伴愣住了，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乖乖女竟然會搬出警察和閉路電視，而且邏輯清晰得讓人無法反駁。周圍的食客也紛紛投來不滿的目光。
阿傑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狠狠地瞪了陳朗一眼：「算你狠！走！」
看着阿傑一行人灰溜溜地離開冰室，陳朗忍不住笑出了聲，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了下來。他轉過頭看着林蔚，眼裏滿是驚艷與笑意：「林同學，原來你不止化學厲害，連講道理都這麼有殺傷力。」
林蔚重新坐回位子上，拿起紙巾輕輕擦了擦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淡定：「我只是陳述事實。在香港，講法律比講拳頭有用。」
陳朗看着她認真的側臉，心裏某個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突然發現，這個總是被貼上安靜、乖巧標籤的女生，內心其實藏着一團冷靜而熾熱的火焰。她不是溫室裡的花朵，而是一株在石縫中也能迎風生長的小草。
夕陽透過冰室的玻璃窗，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更長了。
「喂，林蔚。」陳朗幫她把凍檸茶裏的檸檬用吸管戳了戳，讓酸甜的味道更均勻地融合在一起。
「嗯？」
「剛剛⋯⋯多謝你。」陳朗看着她的眼睛，少見地有些認真，「其實我平時不是會惹事的人，但我看到他們靠近你，我真的是忍不了。」
林蔚端起凍檸茶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帶走瞭殘餘的燥熱。她抬眸迎上陳朗的目光，唇角勾起一個極其好看的弧度。
「我知道。」她輕聲說，「你不是壞人。」
這簡單的一句話，勝過千言萬語。慈雲山的晚風吹過舊式的街道，帶着冰室裏淡淡的茶香和少年少女心跳的節奏，在香港的秋夜裏悄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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