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雲山中學的圖書館位於舊翼大樓的二樓,這裡一向是全校最安靜的地方。高大的書架上擺滿了泛黃的參考書和文學作品,空氣裡瀰漫著舊紙張和木頭的氣味。
林蔚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窗外是灰濛濛的一片,雨水順着玻璃流淌下來,把外面鳳凰木的枝葉扭曲成模糊的綠影。她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英文作文選,手裡握著紅筆,卻半天沒有落下一個字。
她的目光有些渙散,思緒不知不覺飄回了前幾天在冰室的那幕。那個擋在她身前、肩膀寬厚而溫熱的男生,總是在她以為生活會一直平靜如水時,像一顆石子一樣砸進她的心裡,激起陣陣漣漪。
「喀噠。」
對面的椅子發出一聲輕響。
林蔚抬起頭,撞進了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陳朗不知何時坐到了她的對面。他身上還穿著濕了一半的校服恤衫,肩膀處有明顯的水漬,額前的碎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幾滴雨水順著他的鼻樑滑落,平添了幾分少年的肆意與狼狽。
「外面下大雨,沒帶傘?」陳朗壓低了聲音,將一罐溫熱的紙包維他奶輕輕推到她手邊。
林蔚看了一眼那盒維他奶,又看了看他狼狽的樣子:「你淋雨回來的?」
「沒,從籃球場跑過來的時候沒避開。」陳朗隨手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水珠,笑得毫不在乎,「怕你帶不夠傘,所以上來看看。」
圖書館裡非常安靜,周圍幾張桌子的同學正埋頭溫習,偶爾傳來翻書的沙沙聲。在這個安靜到連呼吸聲都能聽見的空間裡,兩人隔著一张狹窄的木桌相對而坐,距離近得有些微妙。
林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迅速移開視線,拿起筆在紙上劃了個槓:「我帶了傘。倒是你,淋成這樣,小心感冒。」
「關心我嗎?」陳朗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向前傾,手臂撐在桌面上,拉近了兩人的距離,「林蔚,你最近跟我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像我媽了。」
林蔚抬眼瞪了他一下,語氣依舊平淡:「嫌我囉嗦,你可以去隔壁桌。」
「我不。」陳朗笑得更加燦爛,「我覺得挺好的。」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相處方式,沒有刻意的甜言蜜語,也沒有偶像劇般轟轟烈烈的告白,只有這種夾雜在香港中學繁重課業間、帶點試探與默契的日常鬥嘴。
圖書館管理員是一位慈祥的退休教師,正坐在門口的櫃檯後打瞌睡。兩人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進行一場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對話。
「喂,下週學校舉辦的聯校陸運會,你報了名沒?」陳朗換了個話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木桌。
「沒有。體育運動一向不是我的強項,我負責寫班級通訊稿。」林蔚翻了一頁書。
「那我有項目。」陳朗突然坐直了身體,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我報了四百米跨欄和四百米接力。那天你會來看嗎?」
林蔚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她抬起頭,迎上陳朗那雙漆黑而認真的眼眸。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玻璃的聲音彷彿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在香港的中學裡,陸運會是一年一度的大事。全校學生都會聚集在運動場上,吶喊聲、打氣聲震耳欲聾,那是一個張揚青春、揮灑汗水的時刻。
「如果我有空的話。」林蔚垂下眼簾,低聲說。
「什麼叫如果我有空的話?」陳朗皺了皺眉,有些不滿意這個答案,「那天全校停課,你明明就有空。」
林蔚沒有回答,只是拿起筆繼續看書,但微微泛紅的耳根卻出賣了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陳朗看着她害羞卻強裝鎮定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薄荷糖,剝開包裝塞進自己嘴裡,然後將另一顆未拆封的薄荷糖輕輕推到她手邊。
「答應我,來看。」陳朗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著,「我想在終點線前,第一個看到你。」
圖書館的窗外,雨水依然嘩啦啦地下個不停,但空氣中的潮濕與悶熱彷彿都被這顆薄荷糖的清涼氣息驅散。林蔚看著桌上的糖果,過了幾秒,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將薄荷糖拿了起來,放進了自己的筆袋裡。
她沒有說話,但這已經是她給出的最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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