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雲山這所中學的化學實驗室有些年頭了。水磨石地板被踩得發亮,黑色的實驗桌上刻滿了歷屆學長姐留下的痕跡。窗外是一棵巨大的鳳凰木,枝葉把窗戶遮得嚴嚴實實,只漏下幾塊碎金般的陽光。
「今天我們做中和滴定。兩人一組,注意安全,尤其是濃酸。」化學老師老黃敲了敲黑板,推了推厚重的眼鏡,「陳朗,別睡了,把你的眼皮撐開。」
全班響起一陣鬨笑。陳朗懶洋洋地站直身子,把桌上的原子筆轉了一圈。
按照學號編排,這堂課的實驗夥伴毫無懸念,林蔚坐在他的實驗桌對面。
兩人中間隔著一套滴定管、鐵架台和錐形瓶。林蔚已經戴好了透明的塑膠防護眼鏡,頭髮紮成一個乾淨俐落的馬尾。她正低頭核對實驗講義,白色的校服袖子小心地往上摺了兩摺,露出手腕上一條細細的銀色手鏈。
陳朗把手裡的玻璃棒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喂,學霸,待會兒誰負責做記錄?」
「我做記錄,你負責滴定。」林蔚抬起眼,語氣平淡得沒有起伏,彷彿在宣佈一條物理定律,「你的手定力比較好,不容易把酚酞指示劑加過量。」
陳朗挑了挑眉。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跟他說這麼多字。他笑了一下:「遵命,林總指揮。」
實驗開始了。實驗室裡漸漸響起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聲響,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酸味。
陳朗一向對這種細緻的活兒沒甚麼耐性,但今天他卻異常專注。他的目光落在錐形瓶上,看著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當溶液從無色變成淡淡的粉紅色時,他立刻停了下來。
「變色了。」陳朗說。
林蔚湊近觀察,拿過記錄本寫下數據。她的筆跡非常工整,像印刷體一樣清秀。在靠窗的陽光折射下,陳朗甚至能看到她耳垂上一枚極小的銀色耳釘,隨著她寫字的動作輕輕晃動。
「準確度很高。」林蔚客觀地評價了一句,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來你做實驗還蠻細心的。」
「那是你對我有偏見。」陳朗順勢將身子往後靠在椅子上,一隻手轉著滴定管,眼神直直地看著她,「我在你眼裡,是不是那種會把實驗室炸了的壞學生?」
林蔚沒有馬上回答。她拿起旁邊的洗瓶,沖洗著試管,水流細細的。過了好幾秒,她才淡淡地開口:「你不是壞學生,你只是⋯⋯很多餘的精力沒地方放。」
陳朗愣了一下。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在他心裡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漣漪。沒人這樣精準地形容過他。身邊的人要麼叫他大佬,要麼罵他反叛,只有眼前這個女生,用她那種冷靜過頭的眼神,一眼看穿了他看似不羈外表底下的空洞。
就在這時,隔壁組的一個男生突然手忙腳亂地撞翻了試管,一瓶稀鹽酸灑了出來,水花濺在桌面上。
「啊!」女生的尖叫聲劃破了實驗室的平靜。
「別慌!拿碳酸氫鈉溶液來中和!」老黃大聲喊著奔過去。
現場一時間有些手忙腳亂。林蔚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但因為凳子勾到地面的突起,身子微微失衡向後倒去。
陳朗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林蔚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隔著薄薄的校服布料緊緊攥著她。林蔚整個人撞進了他的胸口,鼻端瞬間充斥著少年身上那種乾淨的洗衣粉氣味,混雜著淡淡的薄荷香氣。
實驗室的喧鬧聲彷彿在一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林蔚的身體僵硬了半秒。她抬起頭,撞進陳朗漆黑的眼眸裡。那裡沒有平時的吊兒郎當,只有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認真。
「小心點。」陳朗的聲音低沉了幾分,距離近得連呼吸都清晰可聞。
「⋯⋯謝謝。」林蔚輕聲說,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紅色。她迅速抽回手,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筆,假裝專心看著講義,但微微顫抖的筆尖卻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陳朗收回手,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她手腕微涼的觸感。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的鳳凰木,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下課鈴聲終於響了。
學生們像放歸山林的小鳥一樣衝出化學實驗室。林蔚收拾好書本,把文具一件件放進筆袋裡,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陳朗背起書包,站在她桌子旁邊沒有走。
「放學了,林同學。」陳朗敲了敲桌子,「這條街的凍檸茶,今晚要不要試試?」
林蔚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迎上他的目光。夕陽透過實驗室的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她看著陳朗眼裡毫不掩飾的期待,終於輕輕勾起嘴角,露出了兩人認識以來的第一個真正的微笑。
「好啊。」她說。
慈雲山的黃昏被拉得很長,兩個影子一前一後地走出校門,影子在斜陽下拉得極長,最終在某個路口重疊在一起。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6vfCewCw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