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朗靠在五樓走廊的欄杆上,手裡捏著一罐冰凍的舒跑。他的校服恤衫領口永遠解開最上面兩顆,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因為常打籃球而線條緊實的小臂。他是那種走在校園裡會讓人回頭的男生,不是因為成績多好,而是因為他身上那種懶洋洋卻帶著鋒芒的氣場。
「喂,陳朗,訓導主任在教員室門口抓頭髮長的,你小心點。」同班死黨阿佳撞了撞他的肩膀,順手抽走他手裡的飲料,仰頭灌了一大口。
「他抓不到我,我上週才剪過。」陳朗笑了笑,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了隔壁班的門口。
那裡正站著林蔚。
林蔚是全校出了名的安靜。在香港這種節奏快得像打仗的中學裡,她像是一個按了靜音鍵的存在。她總是低著頭,劉海修剪得整整齊齊,剛好蓋住眉毛。她的校服裙永遠熨得筆挺,裙長剛好及膝,書包上掛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史努比吊飾。
如果故事按照一般青春小說的劇本走,這應該是一個壞男孩愛上乖乖女的老套開局。但林蔚並不是真的內向,她只是懶得社交。她的內心擁有一個極其龐大且冷靜的客觀世界。她把所有人事物都看在眼裡,卻選擇用沉默作為防波堤,不讓任何人輕易看穿。
陳朗注意她很久了。不是因為她多美,而是因為他發現這個總是在圖書館靠窗位置溫習的女生,每次吃薄荷糖的時候,左邊的腮頰都會微微鼓起一個弧度,像一隻囤堅果的小倉鼠。這種細微的觀察,連陳朗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上課鈴響了。刺耳的電鈴聲劃破悶熱的下午。走廊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學生們急促的腳步聲和桌椅碰撞的聲音。
陳朗走回座位時,經過林蔚的桌子。他沒有說話,只是順手把一顆剛從便利店買的薄荷糖,輕輕敲在她的課桌上。
糖果滾了兩圈,停在林蔚正在做的一道數學題旁邊。
林蔚抬起頭,過了一秒,又抬眼看向已經走到教室後排的陳朗。陳朗正側著頭跟同學說笑,陽光灑在他汗濕的額角,空氣裡彷彿有少年身上乾淨的皂角香。
林蔚沒有笑,也沒有把糖果退回。她只是伸出纖細的手指,將薄荷糖收進抽屜裡,然後繼續低頭解題。
放學的鐘聲在四點半準時響起。沉悶了一整天的校園像是一瞬間活了過來,走廊上擠滿了背著沉重書包的學生。鐵製的儲物櫃開開關關,發出此起彼落的碰撞聲。
「陳朗,打籃球嗎?」阿佳背著書包喊道。
「不打啦,今天要回家吃飯。」陳朗揮揮手,把背包甩到單肩上。
他走出校門,順著長長的斜坡往下走。慈雲山的斜坡總是特別陡,夕陽把學生的影子拉得細長。街邊的兩餸飯外賣店正冒出白色的蒸氣,濃郁的菜香混雜著巴士的廢氣,是典型香港放學時刻的味道。
在距離地鐵站還有幾個街口的地方,陳朗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蔚正走在前面不遠處,手裡拿著一包維他奶。夕陽把她黑色的馬尾染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她走路的步調永遠不慌不忙,彷彿周遭的嘈雜都與她無關。
陳朗本想加快腳步追上去,說聲放學啦,但他腳步頓了頓,最後還是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
這是一種奇怪的默契。他不想打破她身上那種安靜的頻率,只想這樣默默看著她走過熟悉的街道。
走到一處十字路口時,紅燈亮了。林蔚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了下午那顆薄荷糖,撕開包裝放進嘴裡。
果不其然,她的左腮微微鼓了一下。
陳朗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忍不住笑出了聲。
林蔚轉過頭,正好撞上他毫不掩飾的目光。周圍是行人匆忙的腳步聲和車流的轟鳴,但這一刻,兩人的視線在人群中短暫交匯。
「喂。」陳朗主動打破了沉默,聲音裡帶著少年特有的清朗,「這條街的凍檸茶很難喝,下次放學,我帶你去喝第二間。」
林蔚看著他,夕陽落在她清澈的眼底。她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輕輕點了下頭,隨後綠燈亮起,她轉身走進了人群。
陳朗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中。他摸了摸褲袋裡剩餘的薄荷糖,忽然覺得這個悶熱的九月,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Zdz9gMT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