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與下午茶室 - 運動場上的四百米直線

灣仔運動場的看台上坐滿了穿着各色運動服的中學生，巨大的打氣聲、哨子聲和揚聲器裡播報比賽成績的廣播聲混雜在一起，熱鬧得像一場大型嘉年華。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nDzt34Irz

慈雲山中學的班級大本營裏，同學們正揮舞著旗幟大喊加油。

林蔚坐在看台中後方的陰影處，膝蓋上放著一塊硬卡紙寫成的班級通訊稿。她穿着整齊的運動服，頭髮高高束起成一個馬尾。作為宣傳股長，她今天的主要任務是記錄各個項目的比賽結果並寫成稿件廣播出去，但她的目光卻時不時飄向跑道盡頭的檢錄處。

「林蔚！中五男子組四百米跨欄就快開始了，陳朗在第四線道！」同班的女同學跑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興奮，「聽講今年其他學校有幾個體育生很強，陳朗壓力不小呢。」

林蔚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拿起筆記本和原子筆，走到看台最前排的鐵欄杆旁。

跑道上的紅土被陽光曬得有些發乾。運動員們正在做最後的熱身伸展。陳朗穿着學校的運動背心和短褲，修長的腿部肌肉線條分明。他正低頭繫緊跑鞋的鞋帶，隨後站起身，甩了甩手臂。

彷彿有心靈感應一般，陳朗在喧鬧的人群中突然抬起頭，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了看台前排的林蔚身上。

兩人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對視。陳朗沒有笑，只是朝着她輕輕點了下頭，眼神裡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銳利與坦蕩。

「各就各位！」

起跑線的裁判舉起了發令槍。

看台上的喧鬧聲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砰！」

槍聲響起的瞬間，跑道上的身影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陳朗的起步反應極快，大步流星地向前推進。四百米跨欄是一項極其消耗體力的項目，既要保持速度，又要精準掌握跨越欄架的節奏。

前二百米，陳朗保持在第二位，領頭的是聖言中學的一名體育生。

「陳朗加油！快追上去！」身邊的同學大喊起來。

林蔚沒有喊出聲，但握著原子筆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她看着那個奔跑的身影，風吹起他額前的濕髮，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這一刻，少年的爆發力與張力展現得淋漓盡致。

最後一個彎道！

陳朗的呼吸開始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但他眼中的目光卻愈發堅定。在距離最後一個欄架還有五米時，他猛地加速，修長的雙腿完美地跨過欄架，落地、再加速！

超越！

在全場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陳朗第一個衝過了終點線。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雙手撐着膝頭，汗水順着下巴不斷滴落在紅色的跑道上。他直起腰，沒有理會身邊遞上毛巾的同學，而是第一時間抬起頭，向著看台方向望去。

當看到林蔚正站在欄杆旁看着他時，陳朗隔着人群，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燦爛的笑容。

比賽結束後不久，林蔚拿著採訪記錄來到運動員休息區的樹蔭下。

陳朗正坐在長椅上喝運動飲料，脖子上掛著一條白色的毛巾。見林蔚走過來，他挑了挑眉：「林記者，來採訪冠軍？」

林蔚把手裡的記錄本遞過去，語氣依舊平靜，但眼底藏著一絲笑意：「恭喜你，跑得很快。」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誇機械人。」陳朗放下飲料瓶，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坐下來休息會兒，跑道那邊太吵了。」

林蔚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他身旁坐下。兩人之間隔着一個拳頭的距離，能清晰地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汗水味與陽光晒過的味道，並不難聞，反而有一種屬於青春的真實氣息。

「你剛才跑的時候，很厲害。」林蔚輕聲說。

陳朗轉過頭看着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清秀的側臉上。「林蔚，你知不知道我剛才衝線的時候，心裡面想些什麼？」

林蔚側過頭迎上他的目光：「想些什麼？」

「我在想，我一定要第一個跑到終點。」陳朗的聲音低沉而認真，目光一瞬不瞬地鎖住她，「因為你在終點等我。」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周圍的喧囂、廣播聲、同學們的笑鬧聲全數退居背景。林蔚的心跳漏了半拍，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平時流利的口條在此時竟有些卡殼。

她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早已準備好的薄荷糖，剝開包裝，直接遞到陳朗嘴邊。

「你⋯⋯話這麼多，吃顆糖補一補水份。」林蔚的耳根紅透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陳朗微微一愣，隨即眼裏盛滿了笑意。他沒有用手接，而是微微傾身，直接就着她的手把薄荷糖含進了口中。微涼的薄荷香氣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蔓延開來。

「好甜。」陳朗看着她，意有所指地笑了一下。

林蔚立刻收回手，假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快閉嘴吧你。」

秋日的陽光灑在灣仔運動場的看台上，把少年少女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卻緊緊貼在一起。在這個熱鬧喧囂的運動會下午，初戀的輪廓，終於在無聲的默契中變得清晰而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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