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聖誕假期只剩不到一個星期,但對於中五的學生來說,空氣裏沒有半點節日的輕鬆,反而瀰漫著考試壓力的緊張氣息。放學後的學校圖書館,成了全校最搶手的地方。
林蔚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桌上疊了厚厚幾疊物理參考書和歷屆試題。她身上穿著學校規定的大一號冷衫,袖子長得幾乎蓋住了半隻手掌,正低頭專心解一道力學綜合題。
「喀噠。」
一杯溫熱的紙包維他奶被輕輕放在她手邊,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熟悉的微涼薄荷氣息。
林蔚抬起頭,陳朗正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他今天難得把冷衫的鈕扣扣得整整齊齊,裏面的恤衫領口卻依然有些不羈地敞開著。他的臉色有些疲憊,眼下帶著淡淡的黑眼圈,顯然最近為了應付測驗沒少熬夜。
「你昨晚又溫書溫到幾點?」林蔚放下筆,看著他問。
「忘記啦,大約兩點吧。」陳朗揉了揉太陽穴,把桌上的物理書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林大學霸,救命。這條斜面摩擦力的題目,我解了半個鐘都解不開。」
林蔚接過他的試題卷,目光掃了一眼:「受力分析不夠全面。你漏掉了地面對物體的靜摩擦力方向。」
她拿著紅筆,在紙上清晰地畫出受力圖,一邊耐心地講解:「你看這裡,當加快速度向上時⋯⋯」
陳朗坐直了身子,視線卻漸漸從試題卷上移開,落在了林蔚認真的側臉上。窗外的天色已經有些昏暗,圖書館柔和的黃燈灑在她細緻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說話時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林蔚。」陳朗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講解。
林蔚停下筆,抬眼看他:「怎麼了?這裡聽不懂?」
「不是。」陳朗看著她,眼神深邃,「聖誕節那天,學校有聯校的冬日派對,你想去嗎?」
在香港的中學裡,聖誕派對通常是表白或情侶約會的高峰期。雖然慈雲山這所傳統中學一向規矩嚴格,但學生私底下總會找機會交換禮物或者出校慶祝。
林蔚愣了一下,目光微微閃爍。她低下頭,把筆帽合上:「那天⋯⋯我可能要陪家人去外公家吃飯,而且功課還沒寫完。」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安靜了幾秒。
陳朗微微皺了皺眉,眼底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被他掩飾過去:「這樣啊⋯⋯那好吧。」
雖然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林蔚敏銳地察覺到他肩膀線條的緊繃。她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悶氣,明明她不是真的要去看親戚,而是因為她心裡還沒有做好準備去面對全校同學在派對上的目光。在那個保守的環境裡,兩人的關係雖然心照不宣,但一旦公開,無疑會成為全校八卦的焦點。
「陳朗,我們現在這樣⋯⋯不好嗎?」林蔚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防備。
陳朗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她:「哪樣?」
「就這樣⋯⋯維持現狀。」林蔚避開了他的目光,「還有一年就考文憑試了,大家的主要任務不是⋯⋯」
「林蔚!」陳朗突然提高了一些音量,雖然壓得很低,但語氣裡帶著少年的執拗與不滿,「每次只要一講到這個,你就會搬出文憑試、搬出規矩來當擋箭牌。在你眼裡,我到底算甚麼?只是一個陪你溫書、偶爾吃下午茶的普通同學嗎?」
圖書館角落裏有幾個學生轉過頭來張望。
林蔚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緊緊扣在一起,聲音也冷了下來:「我沒有這個意思。如果你覺得這是一種負擔,那以後⋯⋯」
「以後怎樣?」陳朗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林蔚,你甚麼都好,甚麼都很冷靜、甚麼都算得清清楚楚。但感情不是做物理實驗,不是每一個步驟都能按公式推導出來的!」
說完這句話,陳朗沒有等她回答,直接抓起桌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出了圖書館的大門。
厚重的木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林蔚坐在原地,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支筆。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空了,胸口湧起一股冰涼而酸澀的感覺。她轉過頭看着窗外,外面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路燈昏黃的光芒灑在冰冷的街道上,雨後的地面反射着零碎的燈影。
這是他們認識以來第一次真正的爭吵。
沒有驚天動地的嘶吼,只有少年少見的失控,以及少女固執的沉默。
接下來的兩天,學校裡的氣氛變得異常微妙。
兩人明明身處同一個班級,座位只隔了幾排,卻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陳朗上課時不再轉筆,而是把頭轉向窗外發呆。林蔚也依舊按時交作業、溫習,彷彿生活回到了遇到他之前的單調軌道。
班上的同學嗅出了不對勁,阿佳私下偷偷問陳朗:「喂,為什麼這兩天你和林蔚好像貼了冷漠符一樣?吵架啦?」
陳朗把籃球狠狠砸向牆壁,沒有說話,但臉色陰沉得可怕。
林蔚的好友也小心翼翼地試探:「林蔚,你和陳朗⋯⋯沒事吧?」
林蔚搖了搖頭,翻過一頁空白的筆記本,平靜地說:「沒事,我們本來就沒什麼。」
話雖這麼說,但當她深夜坐在書桌前,看著抽屜裡那幾顆還沒吃完的薄荷糖時,胸口卻始終空落落的。香港冬天的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冷得讓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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