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互助委員會的辦公室在商場二樓,髮廊隔壁。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LDUi0YZF
那條走廊Yuki和Arvin走過無數次——去茶樓飲茶、去超市買菜、去唱K,都會經過這裡。但他們從來沒有留意過那扇夾在髮廊和藥房之間的綠色木門。門很窄,比普通的住宅大門還要窄上一半,漆面已經褪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板。門框上方的牆壁上釘著一塊發黃的膠牌,上面印著「綠茵邨互助委員會」幾個紅字,字體是老式的隸書,有些筆劃已經磨損到幾乎看不見。門上貼著幾張通告——關於滅蟲的、關於更換電梯的、關於中秋節派月餅的——紙張邊角都翹起來,有些已經褪色到幾乎看不清內容,和巴士總站公告板上的那些海報一樣,貼上去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打理過。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qcPuoU4Tz
Yuki敲了敲門。指關節敲在木門上,發出清脆的「咯咯」聲,在安靜的走廊中迴盪。隔了一會,門內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然後是一聲低沉的咒罵,最後是一把沙啞的男聲:「得喇得喇,嚟緊!」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4P1L1zq4Z
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舊報紙和墨水的氣味撲面而來。站在門口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中等身材,微胖,頭頂的頭髮有些稀疏,但兩側的頭髮還算濃密,被他整齊地梳向腦後。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Polo衫,領口的鈕扣沒有扣上,露出裡面一件白色底衫的領口。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西褲,褲腳有些拖地,腳上踩著一對舊款的黑色皮鞋,鞋面有幾道明顯的摺痕,鞋底邊緣磨得有些傾斜。他的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眼鏡,鏡片厚得像汽水瓶底,鏡框是那種老式的金色金屬框,鼻托的位置用膠紙纏了好幾圈——那是他去年不小心一屁股坐上去之後自己修理的,一直沒拿去眼鏡舖換。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gwktdDfhy
這個男人就是關sir——綠茵邨互助委員會主席,曾經的體育老師,如今的社區義工,乒乓球比賽的幕後推手,折健在這個屋邨裡為數不多的朋友。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pJcgg3d3x
「你哋係……?」關sir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瞇著眼睛打量著門外的兩個年輕人,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惑。他的目光從Yuki身上移到Arvin身上,又從Arvin身上移回Yuki身上,眉頭微微皺起。這兩個年輕人看起來有些眼熟,但他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lC9DSVDG3
「我係Yuki,呢個係我細佬Arvin,」Yuki自我介紹,語氣禮貌而清晰,「我哋係折健嘅朋友。」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JBhYNi97y
關sir聽到「折健」這兩個字,表情明顯變了變。那雙被老花眼鏡放大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驚訝,是感觸,是懷念,還有一絲說不出的遺憾。他沉默了幾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門完全打開。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4j4Bavf96
「入嚟坐啦。」他的語氣比剛才柔和了很多,側身讓出一條通道。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gVTvB7y1o
辦公室很小,大概只有半間課室的大小。四面牆壁有三面被文件櫃和書架佔據,書架上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發黃的檔案夾、過期的區議會會議紀錄、幾本關於社區工作的參考書、一疊疊用橡皮筋捆著的舊報紙。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老舊的辦公桌,桌上堆滿了文件和雜物——一個壞掉的擴音器被拆開了放在角落,零件散落一地,螺絲刀還插在半開的機殼上,看樣子已經修了好幾天還沒修好;幾張手寫的海報草稿壓在裁紙刀下面,墨跡未乾,紙面上還有幾個被塗改過的錯字;一個馬克杯裡插著幾支毛筆和原子筆,杯底沉澱著一層乾涸的墨漬,顏色已經變成深褐色。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eABauQlRm
牆上釘著一塊大軟木板,上面用大頭針釘滿了各種各樣的通知和照片。有歷年中秋晚會的大合照,照片裡密密麻麻的人頭,每個人都在笑,背景是掛滿燈籠的社區會堂;有區議員來訪的紀念照,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屋邨大門口,身後是一群面無表情的街坊,表情像是在忍耐什麼漫長的儀式;有社區旅行團在郊野公園的合照,老人家們穿著鮮豔的風褸,對著鏡頭比著V字手勢;還有幾張乒乓球比賽的舊照片——關sir年輕時穿著運動服,手中握著乒乓球拍,站在球枱旁邊,對著鏡頭露出自信的笑容,那笑容和現在的他判若兩人。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vZM67s1Ir
Yuki的目光在那幾張乒乓球照片上停留了一會。照片已經褪色,但還是能看到年輕時的關sir身形挺拔,肌肉結實,握拍的姿勢標準而有力。他站在球枱旁,額頭上滲著汗珠,眼神專注而銳利,和現在這個微胖的、戴著厚厚眼鏡的中年男人完全不一樣。歲月真的可以改變很多東西。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X63v6izXM
關sir把辦公桌前的兩張椅子清理出來——一張上面堆滿了舊報紙,另一張上面放著一個半拆開的紙箱——然後示意Yuki和Arvin坐下。他自己繞到辦公桌後面,坐在那張吱吱作響的旋轉椅上,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椅子發出「嘎」一聲,彷彿在抗議他的體重。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9s9pGeBL
「你哋係折健嘅朋友,」他重複了一遍Yuki的話,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你哋就係嗰兩個成日去探佢嘅細路?折健成日同我提起你哋,話你哋每個禮拜都嚟探佢,陪佢食飯、陪佢去公園、陪佢唱K。」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QaEKJdCon
「係,」Yuki點了點頭,「我哋識咗折爺爺半年左右。」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vTk7pA1pf
「半年,」關sir輕輕重複了一遍,然後嘆了口氣,「短短半年,你哋做嘅嘢,比佢啲仔女幾十年做嘅仲要多。折健最後嗰段日子有你哋陪住,真係好大嘅安慰。佢成日同我講,話你哋係上天賜俾佢嘅禮物。」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1CF0aqjL0
Yuki和Arvin對望了一眼,都沒有說話。他們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呂蓉也說過,李律師也說過,折健在遺書裡也寫過——但每一次聽到,心裡還是會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驕傲,不是感動,而是一種淡淡的酸楚,混雜著對折健的懷念和對命運的感慨。他們並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他們只是陪一個孤獨的老人吃飯、聊天、散步。但就是這些最簡單的事,對折健來說,卻是生命中最珍貴的禮物。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4Sj2Be6VI
「我哋今日嚟,係因為呢張海報。」Yuki從背包裡拿出那張捲起的乒乓球比賽海報,小心地在辦公桌上展開。紙張因為潮濕而有些發軟,邊角破損了好幾處,但毛筆字和乒乓球拍圖案仍然清晰可見。海報上那行歪歪斜斜的毛筆字——「綠茵邨第一屆乒乓球友誼賽——歡迎街坊踴躍參加!」——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KRMBeGuM5
關sir看到那張海報,整個人明顯震了一下。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觸碰海報的邊緣,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文物。那雙被老花眼鏡放大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靜靜地湧動——是回憶,是感傷,也是一種被重新點燃的希望。他把眼鏡摘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又戴回去。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6sXOWvvRY
「呢張海報,」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你哋喺邊度搵到㗎?」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nHuOoBifA
「巴士總站嘅公告板,」Arvin回答,「俾其他海報遮住咗。我哋今日經過嗰度,無意中見到。」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rPWKqtI68
關sir沉默了很久。他把海報拿起來,湊近眼前,仔細端詳著上面那歪歪斜斜的毛筆字。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鉛筆小字——「希望大家可以一齊玩吓,熱鬧吓。呢個屋邨太靜喇」——然後摘下老花眼鏡,放在桌上。眼鏡腿碰到桌面,發出輕微的「咔」聲。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6R7jvOhV0
「呢張海報,係佢親手寫嘅,」他終於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壓抑的情感,像是一座水庫的閘門被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一條縫,「寫咗好多張草稿,寫到成張枱都係墨汁。佢話要寫得靚啲,等啲人睇到會想參加。我同佢講,而家啲人唔睇毛筆字㗎喇,用電腦印出嚟咪得囉。佢話唔得,話手寫嘅先有誠意。佢就係咁嘅人,乜都要做到最好。」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B3j3GJAZn
他把海報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樹上。榕樹的氣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辦公室的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明一暗,像是時間本身在牆上留下的印記。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b9o7vyV0r
「大半年前,折健嚟搵我,」關sir開始慢慢地講述,語氣像是在翻閱一本舊相簿,每一頁都帶著歲月的痕跡,「佢話想搞場乒乓球比賽,等啲街坊可以一齊玩吓。我問佢點解忽然諗到呢個主意,佢話——」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浮現出一絲苦澀的微笑,「佢話佢可能冇幾多時間喇,想喺走之前,做啲嘢留俾呢個屋邨。」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sR2AMjgA
「佢話佢呢世人冇咩成就,冇留低咩嘢俾呢個世界。但係佢想搞場比賽,等啲街坊記得,綠茵邨曾經係一個好熱鬧、好溫暖嘅地方。」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whtTxkaN9
關sir說到這裡,站了起來,走到軟木板前面,用大頭針把海報釘在木板上。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個步驟都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大頭針刺穿紙張的那一刻,發出輕微的「噗」一聲,海報穩穩地掛在軟木板上,和那些褪色的照片並列在一起。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KnrkBxy5w
「我同佢一齊籌備咗好耐,」他繼續說,背對著Yuki和Arvin,目光落在海報上,彷彿透過那張發黃的紙,能看到半年前折健坐在這間辦公室裡和他討論比賽細節的模樣,「揀日期、訂場地、畫海報、宣傳……佢好認真㗎,連比賽用嘅乒乓球都親自去揀,話要揀最靚嗰啲。佢仲特登去文具舖買咗支新毛筆,話要寫張最靚嘅海報。」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xQGyAXKUL
「佢嗰陣身體已經好差,行兩步路就喘,但係佢都堅持要親自貼海報。我話幫佢貼,佢唔肯,話『呢個係我搞嘅比賽,我要親手貼』。佢一個人拎住張海報同膠紙,由呢度行去巴士總站,平時五分鐘嘅路,佢行咗成半個鐘。我偷偷跟喺後面睇住,驚佢會跌低。但係佢冇跌低,佢行到公告板前面,親手貼咗呢張海報。」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7xj50Xz4T
關sir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絲苦澀的無奈。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svXbRFypC
「結果,貼咗海報冇幾耐,佢就入院喇。出院之後,佢身體越嚟越差,連落樓都困難,莫講話搞比賽。我問過佢幾次比賽嘅事,佢都話『遲啲先啦,等身體好啲先』。我知佢唔想放棄,但係佢嘅身體已經唔容許佢做任何嘢。」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tZgkLUi6H
「後尾,佢就冇再提過比賽嘅事。我諗佢知自己等唔到嗰一日,所以選擇咗沉默。」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L1AywTyy9
關sir說完之後,辦公室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窗外傳來的巴士引擎聲,和遠處隱約可聞的小孩嬉笑聲。軟木板上的海報在風扇的微風中輕輕飄動,邊角微微翹起,發出極其輕微的「簌簌」聲。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5eJUKmUmQ
Yuki想起了折健最後那段日子。那時候他們每次去探望他,他的臉色都比上一次蒼白,呼吸都比上一次急促。但他從來不在他們面前表現出痛苦,總是笑著說「冇事,老咗嘛」。他把所有的辛苦都藏起來,只讓他們看到最好的一面。而那場比賽,那個心願,他也藏起來了——因為他知道這兩個孩子已經夠辛苦了,他不忍心再給他們增添任何負擔。他寧願把遺憾帶進墳墓,也不願意麻煩別人。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Cyq1N2S8K
「關sir,」Yuki打破了沉默,語氣堅定,「我哋想搞返呢個比賽。」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jlJkoZYVG
關sir抬起頭,那雙被老花眼鏡放大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他望著Yuki,望著她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望了很久,好像在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顫抖。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5j5a62Hpn
「你哋……真係想搞?」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語氣中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像是一個等了太久的人終於聽到了他一直想聽的話。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Io4Odon9b
「係,」Arvin點了點頭,「折爺爺寫呢張海報,係想個屋邨熱鬧啲。雖然佢唔喺度,但我哋可以幫佢完成呢個心願。」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C8Ly7ZZFR
關sir沉默了幾秒,然後猛地站起來,動作之大差點把他身後的旋轉椅撞翻。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文件櫃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他繞到辦公桌前,走到Yuki和Arvin面前,伸出雙手,緊緊握住他們的手。他的手粗糙而有力,掌心和指腹佈滿了老繭——那是年輕時握球拍磨出來的痕跡,幾十年過去了,那些繭還在。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slzHgJShZ
「好!好!」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眼角甚至泛起了一絲淚光,「你哋肯搞,我一定全力支持!場地嘅嘢我搞掂——社區會堂平時冇咩人用,book場好容易,我填張表聽日交去管理處就得。獎品方面,發叔之前應承咗贊助汽水同小食,我到時再同佢confirm。宣傳方面,我可以幫手印新海報,擺喺茶餐廳同商場門口——」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eo2T2XS38
「唔使印新海報,」Yuki打斷了他,語氣溫柔但堅定,「用呢張就得。」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04o8tcYc
她指了指軟木板上那張破舊的乒乓球比賽海報。那張紙已經發黃,邊角破損,毛筆字歪歪斜斜,但它掛在軟木板上的那一刻,卻比任何精美的印刷品都更加耀眼。因為那是折健親手寫的,因為這背後藏著一個老人對這個屋邨最後的愛。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Gutm4T6DE
關sir愣了愣,然後轉頭看著那張海報。辦公室的光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燈光灑在海報上,照亮了那歪歪斜斜的毛筆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eUx2tjzDV
「你講得啱,」他輕輕說,語氣中帶著一絲敬意,「用呢張就夠喇。佢親手寫嘅,係最有誠意嘅宣傳。」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G9Vr6NHcp
那天下午,他們三人在互助委員會辦公室坐了很久。關sir拿出一疊文件,是半年前他和折健一起籌備比賽時的筆記——比賽規則、賽程表、報名表格、場地佈置圖。紙張已經有些發黃,邊角捲起,上面的字跡有兩種:一種是關sir工整的硬筆字,筆劃乾淨俐落,是多年教師生涯養成的習慣;一種是折健歪歪斜斜的鉛筆字,有些字寫錯了用橡皮擦擦過,留下灰黑色的擦痕。兩種字跡交錯在一起,像是在進行一場跨越時間的對話。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yozzex3QZ
「呢度係比賽規則,」關sir指著一張紙說,手指沿著字跡慢慢移動,「雙打比賽,抽籤配對,鼓勵街坊組隊參加。折健話,單打太孤單,雙打可以兩個人一齊努力,咁先有意思。佢仲話,如果可以嘅話,最想見到嘅係一家人一齊參賽。」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mTBG4X5XD
「呢度係賽程表,」他翻開另一張紙,「分上下晝進行,上晝初賽,下晝複賽同決賽。佢話要預留時間俾大家食午飯,唔好餓親啲參賽者。佢連午飯時間要幾長都計過——四十五分鐘,啱啱好夠食個碟頭飯。」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zq7JILAkB
「仲有呢度,」他拿出一張手繪的場地佈置圖,上面用鉛筆畫著乒乓球枱的位置、觀眾席的安排、計分板的位置。鉛筆線條歪歪斜斜,比例也不太準確,但每一個細節都標示得很清楚——「乒乓球枱 x 3」、「觀眾席 x 50張凳」、「汽水攤位」、「急救站」。旁邊還有一行小小的備註,用鉛筆寫的,字跡很輕:「記得同發叔講,汽水要雪凍。」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JeTbi3pJT
Yuki看著那張場地佈置圖,想像著折健坐在藤椅上,戴著老花眼鏡,拿著鉛筆和間尺,一筆一劃地畫下這張圖的模樣。那時候的他,可能每畫一條線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可能每寫一個字都要揉一揉酸痛的手指。但他還是畫完了,還是把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因為他希望,總有人會看到這些筆記,會繼承他的心願。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grojgN1bJ
「關sir,」Yuki抬起頭,語氣認真,「我哋需要做啲咩?」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v42B9FKBl
關sir笑了笑,把那疊筆記推到她面前。「首先,你哋要練波。呢個比賽係公開俾所有人參加嘅,你哋唔可以失禮。」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oDu4p0aUT
「我識打少少,」Arvin說,語氣有些不好意思,「喺學校打過乒乓球學會。」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IybopRQlW
「少少?」關sir揚了揚眉毛,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咁就要練多啲喇。你知唔知道,呢個屋邨有幾個街坊好叻㗎?強哥,巴士司機,後生嗰陣打過區賽,扣殺勁到冇朋友。美姨,退休公務員,每個禮拜都喺乒乓球室練習,打法穩到你嘔血。你哋如果唔練習,第一輪就會俾人淘汰。」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tZD7bSK9x
「乒乓球室?」Yuki有些驚訝,「綠茵邨有乒乓球室咩?」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lpWoihBku
「有!」關sir站起來,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喺停車場地下嗰層,有間活動室,裡面有張乒乓球枱。係三十年前啲街坊夾錢買嘅,雖然舊咗啲,但仲打得㗎!我以前成日喺嗰度打波,後尾膝蓋傷咗就少打咗。你哋想練波嘅話,可以去嗰度。我畀條鎖匙你哋。」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yq3SNvhQ2
他從抽屜裡翻出一條鎖匙,遞給Arvin。那是一條老舊的銅色鎖匙,匙柄上貼著一張發黃的膠紙,上面用原子筆寫著「活動室」三個字。膠紙的邊角已經翹起,原子筆的字跡也有些褪色,但還看得清楚。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76kjrDutk
「多謝關sir。」Arvin接過鎖匙,放進口袋裡。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JQ5ZH2MxA
「唔使客氣,」關sir擺了擺手,然後認真地看著他們,「你哋肯搞呢個比賽,應該係我多謝你哋先啱。折健如果有知,一定會好開心。」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rpZZwygsa
那天下午離開互助委員會辦公室之後,Yuki和Arvin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去了關sir所說的乒乓球室。那間活動室位於停車場地下層,是個人跡罕至的角落。他們沿著停車場旁邊的樓梯往下走,越走光線越暗,空氣也越來越潮濕。走廊的燈光昏暗,其中一盞光管不停地閃爍,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把整條走廊映得一明一暗。牆壁上的油漆已經斑駁,露出底下灰色的混凝土,牆角的踢腳線有幾處脫落,水泥地上有常年積水留下的深色痕跡。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NdIxeH77o
他們找了幾分鐘才找到那扇門——一扇和互助委員會辦公室差不多的綠色木門,門上沒有標示,只有一個褪色的號碼牌,上面的數字已經模糊到幾乎看不清。木門的油漆大片大片地剝落,門框邊緣長了些青苔,在潮濕的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泥土味。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tXu105cwo
Arvin用那條銅色鎖匙打開門。門推開的時候,鉸鏈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是很久沒有被使用過——那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走廊中迴盪,驚起了牆角的一隻蟑螂,迅速消失在裂縫中。裡面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氣窗透進來一點微光,照亮了滿屋飄浮的灰塵。那些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旋轉,像是無數個微小的星球,在黑暗的宇宙中孤獨地運行。空氣中有一股陳舊的木頭和膠皮混在一起的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AaVqIGBug
Arvin摸索著牆壁,找到了電燈開關。「啪」一聲,頭頂那盞光管閃了幾下——一次、兩次、三次——然後亮了,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dielEe0Vo
活動室不大,大概只有半個籃球場的大小,但對一張乒乓球枱來說,已經足夠了。那張乒乓球枱就放在房間中央,深綠色的枱面已經褪色,邊角有幾處明顯的撞擊痕跡,白色的界線也磨損到有些地方幾乎看不見,露出底下淺色的木料。球網是舊式的那種,金屬支架有些生鏽,網面有幾個小小的破洞,其中一邊的網夾歪了,整張網微微傾斜。枱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用手指輕輕一劃,就會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露出底下原本鮮豔的綠色。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foy7zDvll
牆上貼著幾張褪色的照片,用圖釘釘在軟木板上。Yuki走近去看,發現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乒乓球比賽合照。照片裡的人都穿著七八十年代的運動服——顏色鮮豔的背心、短褲、白色長襪——手中握著木製的乒乓球拍,對著鏡頭露出燦爛的笑容。背景是這個活動室,那時候牆壁還是白色的,乒乓球枱還是新的,球網還是完整的,燈光也比現在明亮得多。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ociZrZGK
在其中一張照片裡,她看到了一個年輕的身影。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mjEeCefRk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身形挺拔,肌肉結實,穿著一件白色背心和深色短褲,手中握著一塊乒乓球拍。他站在球枱旁邊,滿頭黑髮被汗水打濕,在燈光下反射出濕潤的光澤。他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那是一種年輕人才有的、不加掩飾的、發自內心的笑。他的身旁站著幾個同樣年輕的男人,大家都是一副剛打完球的模樣,有人搭著他的肩膀,有人舉著一個簡陋的獎盃。獎盃是一個銀色的小獎盃,盃身上刻著字,但照片的解像度太低,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biOtrmLWZ
Yuki湊近去看,心跳忽然加快了幾拍。那個青年,那雙眼睛,那個笑容——雖然年輕了幾十歲,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那眼睛的形狀,那倔強的下巴,那微笑時嘴角上揚的弧度,都和折健一模一樣。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GR9SvA1uZ
「Arvin,」她輕聲說,手指指著照片裡那個青年,「你過嚟睇吓。」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aSCWjPlAQ
Arvin走過來,順著Yuki的手指看過去。他也認出來了——那是折健。年輕時的折健。那時候他的背脊還是挺直的,頭髮還是烏黑的,眼神還是銳利的,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他不是那個佝僂的老人,不是那個坐在藤椅上等死的孤獨身影,而是一個充滿活力的青年,剛剛贏了一場乒乓球比賽,被工友們簇擁著,笑得像個孩子。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MolaQi1d1
「係折爺爺,」Arvin輕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感觸,也有一絲心疼,「佢後生嗰陣,真係好唔同。睇吓佢個樣,成個冠軍咁。」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4BysLjGak
Yuki沒有馬上回應,只是靜靜地凝視著照片上折健的眼睛。她見過這雙眼睛很多次——在折健坐在藤椅上等她的時候,在他夾起蝦餃滿足地瞇起眼的時候,在他用沙啞嗓音唱《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時候,在他臨終之前最後一次對她說「多謝你哋」的時候。這雙眼睛經歷了太多,從清澈明亮到渾濁疲憊,從充滿希望到寫滿滄桑。但在那張褪色的照片裡,在那一刻,它們是如此年輕,如此明亮,彷彿整個世界都在他眼前展開。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wzDL4kEOq
她想起了在鐵盒裡找到的那枚獎牌——一九六八年,碼頭工友乒乓球賽冠軍。也許這張照片,就是那場比賽之後拍的。也許那一刻,是折健人生中最輝煌的時刻之一。那時候的他,大概剛剛二十出頭,在碼頭扛了一天的米,肩膀酸痛,手掌起繭,但他還是在下班後拿起球拍,和工友們一起在這個地下室裡流汗、歡呼、大笑。那時候的他,大概從未想過,幾十年後,他會變成一個獨居老人,孤獨地死在廁所地上,等了兩天才被人發現。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9nfpGZVln
她把目光從照片上移開,落在乒乓球枱上。那張枱已經很舊了,枱面的綠漆褪色得像夏天的草地被烈日暴曬之後的顏色,邊角的撞擊痕跡是無數次激烈對打的見證。這張枱曾經見證過折健的青春,見證過他的汗水,見證過他的勝利和歡笑。如今,它靜靜地躺在這個被遺忘的地下室裡,佈滿灰塵,等待被重新發現。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zU32370bB
就像折健曾經等待過的那樣。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UXes1lL7f
「我哋開始練波啦。」Yuki說,語氣堅定。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j047oH5xp
她從角落拿起兩塊備用的乒乓球拍——那是關sir放在活動室的舊球拍,拍柄被無數人的手掌磨得光滑,膠皮也有些老化,表面出現細小的裂紋。她把其中一塊遞給Arvin,另一塊握在自己手中。球拍比她想像中要輕,握柄的弧度剛好貼合掌心,像是一件等待了很久的工具,終於等到了重新被使用的那一天。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JcuaS2EX1
那個下午,他們在乒乓球室待了很久。陽光從那扇小氣窗緩緩移動,從東邊的牆角移到西邊的牆壁,光斑的形狀從長方形變成了不規則的菱形。Arvin教Yuki握拍的正確姿勢——直拍和橫拍的分別,正手和反手的發力方法,基本的發球技巧。他把自己在學校乒乓球學會學到的東西,全部傾囊相授。他教她怎樣用手指握住拍柄,怎樣在擊球的瞬間轉動手腕,怎樣用腰部的力量帶動手臂。他示範了一遍又一遍,額頭上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PFxdiiIHe
「你嘅姿勢要放鬆啲,」Arvin一邊指導,一邊示範正確的揮拍動作,「手腕唔好咁硬,要柔軟啲,順住個力去。你太緊張喇,放鬆啲——放鬆,唔係鬆晒,係要放鬆得嚟有彈性。」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avAUWxHfy
Yuki學得很認真。她站在球枱前面,雙膝微彎,身體前傾,握著球拍的手微微用力。雖然一開始總是打不到球——球不是落網就是飛出枱面,有時候甚至連球都碰不到,球拍揮空了,差點打到自己的臉——但她沒有放棄,一次又一次地練習著最基本的正手擊球。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ml3q6QSoE
她記起關sir說的話——「折健連比賽用嘅乒乓球都親自去揀」。那個老人,在身體每況愈下的時候,仍然堅持要親手挑選每一顆乒乓球。也許他挑選乒乓球的時候,心裡想著的就是有人能在這張球枱上打出漂亮的比賽吧。想到這裡,Yuki握緊了球拍,再次把球掉在枱面上。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uDAJqtcYQ
乒乓球在枱面上來來回回,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空曠的活動室中迴盪。那聲音很有節奏,像是心跳,像是脈搏,像是什麼新的東西正在慢慢甦醒。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mGIsQuGtK
「你得嘅,」Arvin鼓勵道,「你啱啱嗰下已經好過之前好多喇。手腕要記住嗰個感覺——放鬆、順勢、唔好用力撞個波,要好似推佢出去咁。」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JWaacmJSU
Yuki嘗試放鬆手腕,揮拍。球拍碰到球的那一刻,她沒有像之前那樣用力撞擊,而是輕輕地、順勢地把球推出去。乒乓球穩穩地飛過了球網,落在對面的枱面上,彈了一下,然後飛出枱面。球的弧線很平緩,不像之前那樣歪歪斜斜。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pkQNhEc1L
「得咗!」她忍不住叫了出來,臉上綻放出一個驚喜的笑容。那笑容毫無保留,眼睛瞇成了兩道彎彎的月牙。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fxMcZLomb
「睇,你做到㗎。」Arvin也笑了,那笑容裡有著一絲驕傲——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家姐。他想起美姨說的話——「你哋兩姊弟由細一齊大,自然就會有默契。」也許這就是他們的優勢。有些東西不需要言語,不需要刻意練習,在那些共同度過的無數個日與夜裡,早就刻進了骨子裡。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4odIJd9Qq
他們繼續練習,汗水漸漸濕透了衣服。乒乓球在枱面上來來回回,那些清脆的撞擊聲在這個被遺忘的地下室裡交織成一首簡單而堅定的節奏曲。每一次揮拍,都是向折健靠近一步。每一次擊球,都是為了讓那張老舊的海報上歪歪斜斜的毛筆字,最終能夠兌現。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wQamIJdE7
練到一半的時候,Yuki忽然停了下來。她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轉過頭望向活動室的門口。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umQEwluEA
門沒有完全關上,露出一道大約十厘米的縫隙。縫隙後面,有一雙圓圓的大眼睛正在偷偷地看著他們。那是一雙孩子的眼睛——清澈、好奇、不帶任何雜質,像是兩顆黑曜石,在昏暗的走廊中閃閃發光。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4blCyVA3H
Yuki放下球拍,走到門口,輕輕拉開門。門外的走廊裡,站著一個大概八九歲的小女孩,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卡通T恤和一條牛仔短褲,頭髮紮成兩條短短的辮子,用粉紅色的髮圈綁著。她的臉圓圓的,皮膚白白淨淨,眼睛很大,睫毛很長,像是一個會動的洋娃娃。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iulg7FinL
小女孩看到Yuki走過來,明顯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但沒有跑開。她抬起頭,用那雙圓圓的大眼睛望著Yuki,眼神中混合著好奇和害羞。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放在身後,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話。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vZXEpvvjZ
「你喺度做咩呀?」Yuki蹲下來,和她平視,語氣溫柔地問。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ovB5FxVfn
「我……我聽到有聲,」小女孩的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帶著一點害羞和緊張,「我同婆婆行過,聽到呢度有聲,咪過嚟睇吓囉。婆婆話呢度好耐冇人嚟㗎喇,話呢度道門成日都鎖住。」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LAgeuiShf
「你叫咩名?」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jeRVsj5ky
「我叫小悅,」小女孩說,「今年九歲,讀緊三年班。我住喺十樓。」她指了指天花板,手指短短的,小小的,指縫裡還夾著半塊糖果的包裝紙。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4gIZfeE7I
「小悅,」Yuki笑著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這名字很可愛,「好好聽嘅名。你同邊個嚟㗎?你婆婆呢?」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N7yTcb6Wk
「婆婆喺上面同人傾偈,」小悅指了指樓梯口的方向,小嘴微微嘟起,「佢話呢度冇嘢好玩,叫我唔好亂跑。但係我聽到呢度有『咯咯』聲,好好奇……」她一邊說,一邊偷偷往活動室裡面張望。她的目光落在乒乓球枱上,那雙圓圓的大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她從來沒有見過乒乓球枱,也沒有聽過乒乓球撞擊的聲音。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qSNNu20L9
「你哋喺度做咩呀?」她問,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手指不自覺地指向了那張深綠色的乒乓球枱。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xwf3XLZ0h
「打乒乓波,」Arvin走到門口,手中還握著乒乓球拍,臉上掛著友善的微笑。他把球拍舉起來,讓小女孩能夠看到。「你見過乒乓波未?」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pZtcHKAxU
小悅搖了搖頭,兩條短短的辮子在空氣中甩來甩去,髮圈上的粉紅色塑膠珠子互相碰撞,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冇呀,係點樣㗎?好唔好玩㗎?個波會唔會好重㗎?」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Q1RQYm6q4
Yuki和Arvin對望了一眼,然後Yuki站起來,向小悅伸出手。她的手掌在小悅面前攤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彎曲,像是一個溫柔的邀請。「入嚟啦,我教你玩。」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vQ72ttg7u
小悅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樓梯口的方向——婆婆應該還在那裡和人聊天。她豎起耳朵聽了一下,隱約能聽到婆婆的笑聲從樓上傳下來。然後她轉過頭來,那雙大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她伸出那隻小小的手,放在Yuki的掌心。她的手很小,很軟,暖呼呼的,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整齊,上面還殘留著粉紅色指甲油的痕跡——大概是偷塗媽媽的。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TifcbLN44
Yuki把她帶到乒乓球枱前,拿起一塊後備球拍——那是關sir放在活動室的舊球拍,拍柄有些磨損,膠皮也有些老化,邊緣翹起了一小片。但對一個九歲的小女孩來說,這些都不重要——放在小悅的手中。球拍對她來說有些大,她要用兩隻手才能握住拍柄,模樣有點滑稽,像是一隻小企鵝試圖舉起比自己還大的東西。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exqOP03zd
「呢個係乒乓波拍,」Yuki耐心地解釋,用手指著球拍的各個部分,「你要握住呢度——呢個係拍柄。然後用呢面去打個波。呢面叫正手,呢面叫反手。」她一邊說,一邊示範正確的握拍姿勢。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98VEl3yys
她拿出一個乒乓球,放在小悅面前。乒乓球是白色的,上面印著紅色的星星標誌,在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澤。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ljWb6uhI
「個波好細呀!」小悅驚奇地說,用手指輕輕戳了戳乒乓球。乒乓球在枱面上滾了一下,撞到球網,又滾了回來。她被這小小的滾動逗得咯咯笑起來。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Nl3ULKhg3
「係呀,好細㗎,」Yuki笑著說,「但係好好玩。你試吓握住個拍,我掉個波俾你,你試吓打過嚟。」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qCwA1awfi
她把乒乓球輕輕掉在枱面上,球彈起來,以緩慢的速度飛向小悅。小悅握緊球拍,眉頭皺得緊緊的,那雙圓圓的大眼睛專注地盯著飛來的白色小球,然後用力一揮——球拍揮空了,乒乓球從她的腋下穿過,落在地上,彈了幾下,滾到了角落,停在牆壁旁邊的一堆舊椅墊旁邊。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pP6iHsbFK
「哎呀!」小悅嘟起嘴,那圓圓的小臉上寫滿了失望,眉頭皺成了一個可愛的「八」字,「打唔到!」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Eto5En15
「唔緊要,再試吓,」Arvin把球撿起來,放回枱面上,輕輕推到小悅面前,「我第一次打都係咁。你放鬆啲,唔好咁用力——愈用力愈打唔到,要溫柔啲。」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eo0RVr0eA
他站到小悅身後,輕輕握住她的小手——那隻手很小很小,幾乎完全被他的手掌包裹住——調整她的握拍姿勢,把拍面調整到正確的角度,然後帶著她做了一個簡單的揮拍動作。他動作很慢,讓她能感受到每一個細節。「感覺到未?手腕要轉,唔好淨係用手臂嘅力。要好似……好似推開一扇門咁。」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Si5ysNiN3
小悅認真地點了點頭,那圓圓的大眼睛專注地望著面前的乒乓球,像是在面對什麼重大的挑戰。她的舌頭不自覺地從嘴角伸出來,抵住上唇——那是小孩子專注時獨有的表情,Yuki看著忍不住想笑。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qbmPInzqU
Yuki再次掉球。這一次,小悅的球拍碰到了乒乓球。雖然只是輕輕一擦——那種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有人用指尖輕敲了一下枱面——乒乓球歪歪斜斜地飛了出去,落在枱面上彈了一下,然後掉在地上。但小悅還是高興得跳了起來,那兩條短短的辮子在空氣中甩來甩去,髮圈上的塑膠珠子發出「嗒嗒嗒」的聲音。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K6tKbZ9Wg
「我打到喇!我打到喇!」她興奮地大叫,那聲音清脆而響亮,在空曠的活動室中迴盪,像是在這個被遺忘的地下室裡點燃了一盞小小的燈。她把球拍舉得高高的,對著Arvin和Yuki展示,彷彿她剛剛贏得了世界冠軍。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1L0nomNGH
Yuki看著小悅那張因為喜悅而漲紅的小臉,看著她那雙閃爍著光芒的大眼睛,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阿爸教她認星星的那個夜晚。那時候的她,也是這樣興奮,也是這樣充滿了對世界的好奇和喜悅。她記得阿爸用那隻粗糙的大手指著天空,說「最光嗰粒係北極星,搵到佢就唔會迷失方向」。那時候的她聽不懂這句話的深意,但她記得阿爸的聲音,記得他握住她手時掌心的溫度。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ilVbg0o3U
「你打得好好,」Yuki蹲下身,和小悅平視,認真地摸了摸她的頭。小悅的頭髮軟軟的,像是一團小小的羊毛,髮絲在指尖滑過,帶著淡淡的洗髮水香味。「你想唔想繼續學?」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mOLgIozTz
「想!」小悅用力點頭,那雙大眼睛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她毫不猶豫地回答,聲音響亮得在活動室裡產生了迴音。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JaLlZbEsY
「好,咁你聽日得唔得閒嚟?我哋聽日都會喺度練波。」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dkFVv2DFm
「得閒!」小悅回答得毫不含糊。然後她想了想,眉頭微微皺起,認真地補充道:「但係我要問咗媽咪先。媽咪話我成日都亂咁跑,唔見咗人。上次我去公園捉蝴蝶,返到屋企媽咪嬲咗成個星期。」她模仿著媽媽生氣的樣子,雙手叉腰,皺起眉頭,學得維妙維肖。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VeZpZy2OD
「咁你返去問媽咪,如果佢話可以,聽日就嚟呢度搵我哋,」Yuki蹲下來,認真地對小悅說,看著她的眼睛,「但係要媽咪或者婆婆陪你嚟,知唔知道?」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wMk7Mh8NO
「知道!」小悅大聲回答,然後轉身就跑。她的腳步聲在走廊中迴盪——啪啪啪啪——腳步輕快而充滿活力。然後她又忽然跑回來,從門口探出半個頭,那張圓圓的小臉上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兩顆正在換牙的門牙,其中一顆已經掉了一半。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G8UJFt0XR
「姐姐,你叫咩名呀?」她問,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好意思,似乎現在才想起來要問這個問題。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6qNzJSm1N
「我叫Yuki。」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o9bHk8L50
「Yuki姐姐,」小悅重複了一遍,然後把名字牢牢記在心裡,用力地揮了揮手,「聽日見!」說完,她又啪啪啪啪地跑走了,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留下了一串清脆的迴響。遠處的樓梯間傳來她歡快的喊聲——「婆婆!婆婆!我學咗打乒乓波呀!」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y3cp119AA
Yuki站起來,轉頭看著Arvin。他靠在乒乓球枱旁邊,手中握著球拍,嘴角掛著一個淡淡的微笑。汗水沿著他的鬢角滑落,滴在深綠色的枱面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水印。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XWzJmwzjl
「好似多咗個學生。」Arvin說,用毛巾擦了擦額頭的汗。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u27lxt3ay
「係呀,」Yuki輕輕笑了笑,目光落在門口小悅消失的方向,「佢好可愛。」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WiMuxBAX4
他們又練了一會,直到天色開始轉暗。氣窗外透進來的光線由金黃色變成了深藍色,又由深藍色變成了灰黑色。活動室裡的光管成了唯一的光源,白色的燈光在深綠色的球枱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汗水浸濕了他們的衣服,手臂也有些酸痛——Yuki的右手虎口因為長時間握拍而磨出了一個淺淺的紅印——但他們的心情卻異常地輕鬆。那張老舊的乒乓球枱,在這個被遺忘的地下室裡,終於再次有了人聲,有了溫度,有了揮拍的影子。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CzfsydB3T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綠茵邨開始熱鬧起來。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RP5lpjHmT
關sir在茶餐廳門口和巴士總站的公告板上重新貼上了那張乒乓球比賽海報——就是折健親手寫的那張,沒有重新印刷,沒有換上色彩鮮豔的電腦輸出。海報旁邊還附加了一張新的報名表,用原子筆寫著比賽的具體安排。那張發黃的、邊角破損的海報,在琳瑯滿目的廣告之中顯得格外樸素,卻也因此格外引人注目。每個路過的人都會停下腳步看幾眼——因為在這個到處都是電腦打印海報的年代,一張手寫的毛筆字海報實在太罕見了。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ddeEoJpq0
發叔在茶餐廳裡設置了一個報名處。他在收銀機旁邊放了一個透明膠箱,上面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條——「乒乓球比賽報名表,歡迎街坊踴躍參加!」紙條的邊角用透明膠紙貼了好幾條,確保它不會掉下來。每個來吃飯的街坊,他都會順口問一句「你報咗名未呀?」。有人說唔識打,佢就話「唔識打可以學嘛,志在參與!」;有人話太忙,佢就話「忙咩忙,玩一日之嘛,又唔係要你日日練!」。他那股熱情,讓很多本來不打算參加的人都動搖了。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J4FEwTTMV
最先報名的是強哥。他是綠茵邨的巴士司機,駕駛70H路線——就是Yuki和Arvin經常搭的那條線,往返綠茵邨和市區。他也是業餘乒乓球高手,這個名號是他自己封的。那天他穿著巴士公司的淺藍色制服來茶餐廳吃午飯,頭上還戴著那頂鴨舌帽,看到報名箱,二話不說就把報名表填好扔進去,然後大聲對發叔說:「發叔,我話你知,呢個比賽我贏梗!你個獎盃不如直接俾我算啦,慳返啲時間!」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hmetjIUIA
「你咁大口氣,」發叔一邊抹枱一邊笑著說,手中的抹布在桌面上畫著圓圈,「小心俾人淘汰,到時就好笑喇。你知唔知呢個屋邨有幾多個高手?」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XzBCDDfHM
「我?淘汰?」強哥拍了一下胸口,那件淺藍色制服被他拍得啪啪作響,「我後生嗰陣打過區賽㗎!成間巴士廠冇人夠我打!你去問吓,九龍巴士公司乒乓球賽,連續三屆冠軍係邊個?」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J3FGn5dVv
「你後生嗰陣,」發叔毫不留情地吐槽,「而家你都四張幾啦,骨頭硬晒,仲點打呀?你試吓彎腰執個波,分分鐘條腰都伸直唔返。」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Go7QD4Nhq
「四張幾又點?經驗先係最重要!」強哥不服氣地說,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上,露出底下微微稀疏的頭髮,「你到時睇住啦!我唔單止要贏,我要場場都贏得好輕鬆!」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PBVTjCclk
第二個報名的是阿玲。她是一個三十八歲的家庭主婦,住在綠茵邨第七座,每天的工作就是買菜、煮飯、接孩子放學。她結婚之前在學校乒乓球隊當過隊長——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結婚之後就再也沒有碰過球拍。家務、孩子、丈夫,生活的重擔讓她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她曾經有一塊心愛的乒乓球拍,是讀書時省了幾個月的零用錢買的,但在某次搬家的時候弄丟了。那天她帶著兩個女兒來茶餐廳吃飯,看到報名箱,猶豫了很久。她站在收銀機前面,手中握著原子筆,筆尖懸在報名表上空,遲遲沒有落下。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L8pAPkZXR
「媽咪,你打啦!」她的大女兒——一個穿著小學校服的女孩——扯著她的衣角,語氣充滿了期待,「我想睇你打波!你成日話你以前好叻㗎!」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iAHjo0eqk
「我……我好耐冇打喇,」阿玲咬著嘴唇,語氣中帶著猶豫和不自信,「成十幾年冇掂過球拍,唔知仲識唔識打。到時會唔會好樣衰㗎……」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fb16Ud4mt
「唔試過點知喎!」發叔在旁邊插嘴,語氣熱情而鼓勵,「你後生嗰陣咁叻,就算而家生疏咗,基本功一定仲喺度。打啦!你又唔係要去贏冠軍,係去玩之嘛。」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LbnlxLt1v
阿玲看了看發叔,又看了看兩個女兒期待的眼神。大女兒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兒雖然還不太懂乒乓球是什麼,但也跟著姐姐一起用力點頭。她深吸了一口氣,最後在報名表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陳美玲」。筆尖劃過紙張的時候,她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那是很久沒有出現過的微笑,帶著一絲緊張,一絲期待,還有一絲說不出的興奮,像是回到了中學時代,站在球場邊上等待上場的那一刻。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bp89imZoa
第三個報名的是輝仔,一個十九歲的大專生。他在綠茵邨長大,在這裡住了十九年,剛剛收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準備搬出屋邨去學校宿舍住。對他來說,這場比賽是最後一次以「綠茵邨居民」的身份參加社區活動。他在填寫報名表的時候對發叔說:「我由細喺呢度大,就嚟搬走喇,想留低啲回憶。呢場比賽,就當係我同呢個屋邨講再見嘅方式。」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fvn8KPc80
第四個報名的是美姨。她是一個退休公務員,今年六十五歲,住在綠茵邨第三座。她頭髮花白但精神奕奕,身材瘦削但動作俐落,走路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她每個禮拜都在活動室練習乒乓球,是那張老球枱最忠實的使用者——比Yuki和Arvin發現活動室還要早好幾年。關sir說她的打法「穩到你嘔血」,因為她從來不急著進攻,總是一板一板地把球穩穩擋回去,等待對手自己犯錯。和她打過球的人都說,她的耐性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怎麼也探不到底。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05Gc0b4gC
「我等咗呢個比賽好耐喇,」美姨報名的時候說,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絲期待,「以前折健話要搞,我仲特登練多咗幾日波。點知後尾冇咗下文。而家有人搞返,我一定參加。」她填報名表的時候,筆跡工整而穩定,每一個字都寫得清清楚楚。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MIus2Hueg
報名表一張一張地填滿了那個透明膠箱。膠箱裡的紙張越來越多,從最初的三四張,到後來的十幾張。有關sir的表格,有呂蓉幫她樓下的鄰居遞交的表格,有年輕夫婦聯名報名的表格,有退休老人家獨自參賽的表格,有中學生兄弟檔的表格,有母女檔的表格。每張表格上的字跡都不一樣,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寫著寫著還寫錯了字用塗改液修改。但每一張,都代表著有人願意參加,願意讓這個老舊的屋邨再次熱鬧起來。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vizPh2mv5
只有一個人,始終沒有報名。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yOUEhgVaI
「乒乓波?呢啲嘢係阿伯先玩㗎嘛。」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VGHaiGbzH
家樂坐在茶餐廳角落的卡位,手中拿著手機,頭也不抬地說。他今年十四歲,身形瘦削,肩膀還沒長開,校服穿在身上有些鬆垮。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寬鬆T恤和一條深藍色的運動褲,腳上踩著一對運動拖鞋。耳機的白色線從領口伸出來,塞在耳朵裡,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劃動,正在打他最近沉迷的手機遊戲。遊戲裡傳來刀劍碰撞的聲效和角色的喊叫聲,他完全沉浸在那個虛擬的世界裡。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Fw63WOLYH
他旁邊坐著他的妹妹——小悅。自從那天在活動室學了第一次乒乓球之後,小悅就像著了迷一樣,每天都纏著Yuki和Arvin要學。她已經學會了基本的正手擊球,雖然還是常常打失——成功率大概只有一半——但她從來不會因為失敗而氣餒。每次打失,她都會嘟一下嘴,然後自己跑去把球撿回來,重新站到球桌前,擺好姿勢,再來一次。Arvin說她是他見過最有耐心的小孩。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TrVHxHfs7
「哥哥,你報名啦!」小悅扯著家樂的衣袖,用力搖晃,語氣中充滿了期待,「好好玩㗎!我都有學打波!你陪我參加啦!」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KItTJDgEB
「你學打波?」家樂終於抬起頭,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妹妹,摘下了一邊耳機。遊戲裡他的角色大概正在挨打,但他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你幾時學㗎?點解我唔知嘅?」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u1jNZNXHz
「Yuki姐姐同Arvin哥哥教我㗎!」小悅驕傲地說,那張圓圓的小臉上寫滿了自豪,「我而家識打正手㗎喇!Arvin哥哥話我學得好快!尋日我連續打到八下!」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EAWloaCav
家樂的表情從難以置信變成了無奈。他看了看妹妹那雙充滿期待的大眼睛——那雙眼睛亮晶晶的,讓他想起她上次生日時收到洋娃娃時的表情——又看了看手中的手機,遊戲裡的角色大概已經死了。他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在桌上,拿起旁邊的可樂喝了一口。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4IzYSEmaA
「好啦好啦,我陪你去睇,」他最終屈服了,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可奈何,但嘴角卻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但係我唔會打㗎。呢啲嘢真係好老土。乒乓波喎——你幾時見過人哋打乒乓波會型㗎?」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na0xmRyDC
小悅高興得跳了起來,那兩條短短的辮子在空氣中甩來甩去。「好嘢!哥哥要嚟睇我打波!」她撲過去抱住家樂的手臂,用力搖晃,差點把他手中的可樂打翻。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PmOkwsCYz
「喂喂喂,」家樂連忙穩住汽水罐,沒好氣地說,「搞咩呀你,想淋到我成身可樂咩?」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ZWMKwsg1K
小悅沒有理會他的抱怨,只是咯咯地笑,那笑容燦爛得像窗外午後的陽光。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nLOJnxf4u
Yuki和Arvin幾乎每天都在活動室練波。有時是放學之後的傍晚,有時是週末的下午。那張老舊的乒乓球枱成了他們這段時間最常去的地方。活動室的燈光很暗,氣窗透進來的光線很有限,但那清脆的乒乓球撞擊聲卻讓這個被遺忘的地下室充滿了生命力。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E7BSYFXAY
Arvin的技術在學校乒乓球學會打下的基礎上不斷進步。他的正手攻球越來越有力量,反手擋球也越來越穩定。他開始嘗試一些進階的技巧——側旋球、上旋球、下旋球——每一次成功打出一個漂亮的旋球,他都會不自覺地露出滿意的微笑。他記起折健那枚獎牌上刻著的日期,那是一九六八年,距今超過半個世紀。他在心裡默默地想,如果折健還在,一定會指點他怎樣發力、怎樣控制落點。也許折健的技術已經過時了,但那些經驗和智慧,是永遠不會過時的。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zF9dQajH9
Yuki由最初連球都打不到,進步到可以和Arvin連續對打十幾個回合。她的動作仍然有些生硬,腳步也不太靈活,但她的眼神很專注,每一次揮拍都全力以赴。對於一個完全沒有運動底子的人來說,這個進步已經很大了。Arvin有時候會想起那天在活動室裡,Yuki第一次成功把球打過網時那驚喜的表情,他就會覺得——這場比賽,無論結果如何,已經有了意義。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FiftzAs0p
美姨偶爾會來活動室和他們一起練波。她的打法就像關sir說的那樣——穩健、耐性、滴水不漏。她從來不急著進攻,總是一板一板地把球穩穩擋回去,等待對手犯錯。她的動作不大,但每一板都很精準,球的落點總是刁鑽得讓人難受。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5DYQlYU3l
「你哋嘅默契幾好,」有一次練完波之後,美姨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對他們說,「不過你哋嘅打法太單調。雙打嘅重點唔係個人技術,係兩個人嘅配合。你哋要學識睇對方嘅動作,預判對方嘅下一步,互相補位。」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oF0ZYQEdG
她說完,拿起球拍,示範了幾個雙打的站位和補位動作。她的動作簡潔而流暢,每一個步驟都很清楚,看得出年輕時受過專業訓練。她在球桌前面輕盈地移動,腳步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經驗豐富的老貓。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0XRRHGRiQ
「你哋係兩姊弟,」美姨繼續說,語氣中帶著一絲溫柔,「呢個係你哋最大嘅優勢。拍檔之間要有默契,要互相信任。呢啲嘢,唔係練幾日就可以有嘅。但你哋由細一齊大,自然就會有。」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hFaqgcUTj
Yuki和Arvin對望了一眼,都沒有說話。他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時候一起在露台看星星的夜晚,想起車禍之後相依為命的日子,想起外婆去世之後那間空蕩蕩的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想起這半年來他們一起經歷的所有事情。他們之間的默契,不是練習出來的,而是用無數個互相扶持的日與夜累積起來的。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bX6o1cRVe
那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東西。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R0Fupx3me
「你哋嘅默契,」美姨微笑著說,那笑容裡有一絲感慨,也有一絲羨慕,「會係呢場比賽最大嘅武器。」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uDDChaFNM
練完波之後,Yuki和Arvin會去茶餐廳食晚飯。發叔總是會留幾道小菜給他們,有時是蒸水蛋,有時是番茄炒蛋,有時是梅菜扣肉。那些都是折健以前最喜歡吃的菜。發叔從來不解釋為什麼要做這些菜,他們也從來不問。但每次吃到那些熟悉的味道,他們都會不自覺地想起折健——想起他夾起一塊梅菜扣肉時滿足的表情,想起他飲完最後一口湯之後輕輕嘆息的聲音。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IGGFQqqTP
「發叔,你話要親手整冠軍獎盃,」Arvin有一次忍不住問,筷子夾起一塊扣肉,「整好未呀?」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0CaaqYx94
發叔從廚房探出頭來,那張被油煙薰得黝黑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整緊,唔催得。到時你哋就知。總之係獨一無二嘅,全香港得一個。」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ylCJMESJ7
「咁神秘?」Yuki笑著說。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XiSggKoeL
「梗係啦,」發叔擦了擦手上的油漬,那雙粗糙的大手在圍裙上抹了幾下,「呢個獎盃,我應承咗折健要整俾佢嘅。雖然佢睇唔到,但係我要整俾佢睇。」他指了指天空的方向,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回到廚房。抽油煙機的轟鳴聲再次響起,遮掩了他可能發出的任何聲音。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xfuPR2aHX
Yuki和Arvin對望了一眼,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繼續食飯。他們明白發叔的意思——這個獎盃,不只是一場乒乓球比賽的獎品,而是一個承諾。一個對折健的承諾。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zv5wYcpjA
一個月後的某個傍晚,社區會堂的燈光亮起。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nJhiyeamr
那是一棟兩層高的建築,位於商場的頂層,平常很少人使用——偶爾會有區議員辦事處的活動,或者中秋節的賞月晚會。但這天晚上,會堂的大門敞開,裡面傳來了乒乓球撞擊球枱的清脆聲響,混合著人們的交談聲和間歇的歡笑聲。燈光從窗戶透出來,在灰暗的走廊中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吸引了路過的街坊駐足觀看。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0siKdjh0I
關sir站在會堂門口,那張被歲月刻劃出皺紋的臉上掛著難得的笑容。他看著會堂裡正在進行最後練習的參賽者們——強哥和輝仔正在進行激烈的對打,乒乓球在枱面上來回飛舞快得像一道白色閃電;阿玲和美姨正在討論雙打的戰術,兩人站在球枱旁邊,用球拍比劃著站位和補位的路線;小悅拉著家樂的手,興奮地指著球枱說「哥哥你睇!哥哥你睇!」;家樂雖然一臉無奈,但嘴角不自覺地掛著一絲微笑。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CPyWZqW4Q
「好耐冇見過呢個屋邨咁熱鬧喇,」關sir輕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和滿足。他的目光掃過會堂裡的每一個人——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年輕的、年老的臉孔——然後落在牆上那張乒乓球比賽海報上。那張發黃的、邊角破損的、用毛筆字歪歪斜斜寫著「綠茵邨第一屆乒乓球友誼賽」的海報,被大頭針小心翼翼地釘在會堂最顯眼的位置,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珍貴。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hkquSdGlg
「你睇到未呀,折健?」關sir抬起頭,輕聲對著天花板說。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你嘅比賽,終於要開始喇。」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UuaiOCTD
窗外,夜幕緩緩降臨。綠茵邨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照亮了那些灰白色的樓宇和蜿蜒的小徑。公園裡那張墨綠色長椅上,坐著另一個不認識的老人家。他獨自一人,手中握著拐杖,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vPzB9zqfL
但社區會堂的燈光,今晚特別明亮。那盞燈下,一群人正在為了一場比賽而努力。他們之中有人是為了挑戰自己,有人是為了認識街坊,有人是為了在離開之前留下回憶。但無論原因是什麼,他們都在這裡,在這個老舊的屋邨即將面對未知的未來之前,選擇了聚在一起。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hCJKUb5hn
那張乒乓球枱,那張見證過折健青春的乒乓球枱,終於再次熱鬧起來。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ona6M5YOX
Yuki站在會堂中央,手中握著乒乓球拍,望著眼前這一切。她想起了巴士總站那張海報,想起了鐵盒裡那枚獎牌,想起了折健那雙渾濁而溫柔的老眼。她輕輕握緊了球拍,膠皮摩擦掌心,發出一聲輕微的、溫柔的聲響。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7Dq08VKPG
明天就是比賽。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JufEKaHnW
她準備好了。
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eMHew38vj
他們都準備好了。
第二章 完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av5sM4le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