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折健去世半年之後,綠茵邨的日子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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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依然記得那個星期六下午。秋天的陽光溫柔地灑在行人路上,沒有了夏日的酷熱,微風中帶著一絲清涼,從海的方向吹來,拂過臉頰的時候像是一隻溫柔的手。她站在綠茵邨商場的入口,望著眼前這片熟悉又陌生的風景,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悲傷,不是懷念,而是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重量,壓在胸口,不重,但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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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裡那幾棵老榕樹還在,樹冠在秋風中輕輕搖曳,氣根像老人的鬍鬚一樣隨風飄動。樹蔭下的石凳上,幾個老人家正在曬太陽,有的在看報紙,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時間對他們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涼亭裡那兩個阿伯還在對弈,棋盤上擺著一局似乎永遠下不完的殘局,旁邊圍著幾個看熱鬧的街坊,不時傳來爭論的聲音——「食佢隻車啦!」「唔得唔得,咁樣會俾人將軍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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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好像和半年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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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又有些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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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墨綠色的長椅還在,但上面坐著的已經不是折健了。現在坐在那裡的是另一個不認識的老人家,穿著一件深棕色的棉襖,手裡握著一根黑色的拐杖,和折健那根木製拐杖不同,這根拐杖是金屬的,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他低著頭,似乎在打瞌睡,Yuki看不清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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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公園的入口,目光在那張長椅上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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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Arvin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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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事,」她輕輕搖了搖頭,把目光從長椅上移開,「我哋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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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他們約好回來收拾折健遺物的日子。李律師上星期打電話來,說遺產手續已經全部辦妥——綠茵邨那個不到二百五十呎的單位,正式轉到他們名下。銀行存款不多,扣除律師費和雜費之後,只剩下幾萬蚊。但對折健來說,那間屋是他用一輩子汗水換來的,是他在這座城市裡唯一的堡壘,是他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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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可以隨時上去執嘢,」李律師在電話裡說,語氣專業而平穩,「單位嘅鎖匙你哋已經有,唔需要再經過我。如果有咩問題,隨時打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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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掛了電話之後,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Arvin從房間走出來,看到她的表情,沒有問什麼,只是靜靜地坐在她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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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幾時去?」他最後只問了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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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個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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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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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對話總是這樣簡短。經歷了這麼多事之後,他們之間已經不需要太多的言語。一個眼神、一個點頭、一個「好」字,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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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過公園,沿著那條熟悉的小徑走向折健住的那棟舊樓。小徑兩旁的大紅花還在盛開,橙紅色的花朵一團一團地掛在枝頭,像是有人把夕陽揉碎了灑在綠葉之間。這條路他們走了大半年,由最初扶著折健慢慢行,到後來陪他晨運、陪他去茶樓、陪他去唱K,每一段路都有折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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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唔記得,」Arvin忽然開口,目光落在大紅花旁邊那張石凳上,「有一次折爺爺行到呢度,忽然話腳痛,要坐低唞一陣。點知佢一坐低就瞓著咗,我哋兩個企喺度等咗成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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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會唔記得,」Yuki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秋風中一片落葉,「佢醒咗之後仲話我哋做咩唔叫醒佢,話我哋浪費時間。但係佢自己一啲都唔覺得唔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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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成日都係咁㗎啦,」Arvin也笑了,「口硬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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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向前走,經過茶樓的時候,Yuki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透過茶樓的玻璃窗,她看到裡面依然人聲鼎沸,伙記推著點心車在狹窄的通道中穿梭,白色蒸汽從蒸籠中裊裊升起。靠窗那張四人枱空著——那是折健的「專屬位置」,以前每次來,茶樓的伙記都會把那張枱留給他。但現在,那張枱上放著一個「留座」的牌子,似乎還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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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去坐一陣?」Arvin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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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想了想,搖了搖頭。「執完嘢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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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自己一坐下去,就會想起太多事情。想起折健夾起蝦餃時滿足的表情,想起他用沙啞嗓音說「仲係呢間味道最好」,想起他飲完最後一口茶之後忽然宣布「今日我哋去唱K啦」。這些回憶太珍貴,也太沉重,她需要一些時間來準備好面對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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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進那棟舊樓。大堂的燈光依然昏暗,電梯依然是那部會「轟隆轟隆」響的老爺升降機。管理處的窗口貼著幾張通告——其中一張是關於更換老化水管的通知,一張是關於垃圾分類的新規定,還有一張是區議員辦事處的活動宣傳,字跡模糊,紙張邊角都已經翹起,顯然已經貼了很久沒有人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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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電梯的時候,一個中年女人推著買餸車走過來,好奇地打量了他們一眼。Yuki認得她——她是住在樓上的街坊,以前偶爾會在走廊遇到。但她沒有打招呼,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介紹自己。折健的孫女?不是。折健的朋友?也不完全是。他們和折健的關係,是沒有一個詞語可以簡單定義的。他們不是家人,卻比家人更親近;他們認識只有幾個月,卻比認識了幾十年的人更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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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吱呀」一聲打開,他們走進去,按下十五樓。電梯緩緩上升,機箱發出熟悉的「轟隆轟隆」聲,每一次停頓都伴隨著輕微的震動。Yuki下意識地抓住了旁邊的扶手,這個動作她以前也做過很多次——每次陪折健搭電梯,她都會站在他旁邊,隨時準備扶他一把。但現在,她旁邊空空的,只有Arvin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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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五樓,電梯門打開,走廊的感應燈亮起。Yuki注意到走廊最近重新裝修過——地板換成了淺灰色的防滑地磚,牆壁也重新粉刷過,那層灰黃色的舊油漆被米白色的乳膠漆取代,整個走廊看起來明亮了不少。但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霉味還在,混合著油煙和洗衣粉的氣息,提醒著他們這裡依然是綠茵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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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到折健家門口。那扇鐵閘和木門已經關閉了半年,鐵閘上多了幾張廣告傳單——寬頻公司的、補習社的、收買舊電器的——被膠紙歪歪斜斜地貼在閘枝上,在風中輕輕飄動,有些已經褪色破損,邊角都捲了起來。門上貼著的那張揮春早已變色,「身體健康」四個毛筆字幾乎看不清了,紅紙變成了灰粉色,墨水字跡化開成一團團模糊的墨漬,像是被雨水沖刷過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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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從鎖匙包裡拿出那條銀色鎖匙。她把鎖匙握在掌心,金屬的冰涼觸感讓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這條鎖匙,是折健親手交給他們的。那天他把鎖匙遞給Arvin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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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時會心臟病發作,」他說,「如果有一日你哋敲門冇人應,就用鎖匙開門入嚟。唔好猶豫,唔好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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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們還不知道,折健早已為最壞的情況做好了準備。他把最後的信任,交給了這兩個認識只有幾個月的年輕人。他沒有告訴自己的子女,沒有告訴任何親戚,只是把一條鎖匙,默默地放在Arvin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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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把鎖匙插進鎖孔,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中格外清晰。她轉動手腕,「咔」一聲,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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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一切,和半年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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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褪色的布藝梳化,扶手上仍然放著那個用膠紙修補過的靠墊。靠墊的布料已經磨損到露出底下的淺黃色海綿,膠紙的邊緣因為時間太久而翹起,黏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茶几上那隻茶杯還在,杯底的茶漬早已乾涸,凝結成一圈深褐色的痕跡,像樹木的年輪,記錄著時間的流逝。旁邊放著一個電視遙控器,電池蓋不見了,電池用膠紙固定在機身上——那是折健自己修理的,他一輩子都習慣了用最少的花費去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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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櫃上的老舊電視機沉默地佇立著,螢幕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用手指輕輕一劃,就會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電視機旁邊是一個小小的發黃膠架,上面放著幾隻光碟——都是粵語長片,有《可憐天下父母心》、有《七十二家房客》、有《危樓春曉》。折健說過,他年輕時沒錢去戲院,只能在電視上看重播。到老了一個人住,這些舊電影就成了他唯一的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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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角那盞座地燈仍然沒有換燈泡,藤椅仍然放在窗邊。那張藤椅的椅背已經被折健的身體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椅腳用膠紙纏了好幾圈,是折健自己修理的。Yuki記得,折健總是坐在那張藤椅上等他們來。每次他們敲門,他都會慢慢從藤椅上站起來,用那把沙啞的聲音說「嚟喇?入嚟啦」,仿佛他們的到來是他一天中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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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拉上了一半,午後的陽光透過那半扇窗戶照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塊明亮的長方形光斑。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浮,像是無數個小小的星球,在宇宙中孤獨地運行。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著舊傢俬的木材氣息和折健身上慣用的白花油味道——那氣味很淡,但還沒有完全散去,仿佛折健只是出了門,隨時都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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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都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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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肺裡那股霉味和灰塵的氣息一併吸進去,然後緩緩吐出。她沒有哭,只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個她來過無數次的地方。半年前,每次推開這扇門,她都會看到折健坐在藤椅上,用那雙渾濁而溫柔的老眼望著她。但現在,藤椅上空空如也,只有午後的陽光靜靜地灑在椅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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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開始啦。」她說,聲音在空曠的屋內有些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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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睡房開始收拾。折健的睡房很小,只容得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衣櫃。床上的被褥疊得很整齊,枕頭端端正正地放在床頭,枕頭套上印著淡藍色的花紋,洗到有些褪色,邊角磨出了毛球。Yuki記得,有一次折健心臟不舒服,他們讓他在床上休息,他卻堅持要坐在藤椅上等他們,說「我冇事,你哋唔好咁緊張」。他就是這樣倔強的人,不願意讓別人看到他的軟弱,不願意麻煩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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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把被褥小心地放進他們帶來的紅白藍膠袋裡,動作很輕,像是在處理什麼珍貴的文物。Yuki打開衣櫃,裡面掛著幾件洗到發白的衣服——那件深藍色運動服,領口的拉鍊壞了一半,用扣針別住;幾件白色背心內衣,布料薄得幾乎透明,領口都鬆了;一件薄薄的棉襖,袖口磨出了線頭,但洗得很乾淨,疊得很整齊。她記得那件深藍色運動服——折健每次晨運都會穿它,說它夠暖又不重。那件棉襖,是他們第一次遇見折健時他穿的那件,那天他跌倒在街上,罐頭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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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摺好,放進另一個膠袋裡。每一件衣服都帶著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著折健身上慣用的白花油氣息。那氣味讓她鼻子發酸,但她沒有停下來,只是繼續手頭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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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衣櫃最底下的抽屜裡,她找到了一個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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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老舊的曲奇餅鐵盒,盒蓋上印著丹麥藍罐的圖案,邊角有些生鏽,鐵鏽沿著接縫蔓延開來,像是一幅褪色的地圖。她打開鐵盒,裡面沒有曲奇,只有一些瑣碎的雜物——一張發黃的結婚證書,紙張脆弱得像蝶翅,邊緣已經碎裂;幾張早已停止流通的舊鈔票,有匯豐銀行舊版的十蚊紙,有渣打銀行的青蟹;一枚生了銅綠的舊硬幣,是一九七幾年的五毫子,女皇頭像已經模糊不清;一個生鏽的鎖匙扣,上面掛著兩條已經沒用的鎖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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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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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已經發黃,有些甚至黏在一起,但小心翼翼地分開之後,隱約可以看到折健年輕時的模樣。有一張照片裡,他穿著搬運工人的白色背心,站在碼頭旁邊,對著鏡頭咧開嘴笑,露出整齊的牙齒。那時候他還是滿頭黑髮,皮膚黝黑,肌肉結實,和Yuki認識的那個佝僂老人判若兩人。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肩膀上有一道明顯的曬痕,那是長年在烈日下扛貨留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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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碎花連衣裙,短頭髮,笑容很甜,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依偎在折健身邊,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1972年,同阿玲影於碼頭」——字跡歪歪斜斜,但每一筆都很用力,是折健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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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個就係折爺爺嘅太太?」Arvin湊過來看,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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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係。」Yuki小心地把照片放在一旁,繼續翻看鐵盒裡的其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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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張照片是折健和兩個小孩的合照。小男孩大概五六歲,穿著一件印有卡通圖案的紅色T恤,騎在折健的肩膀上,雙手緊緊抱住折健的額頭,笑得像個小天使。小女孩大概三四歲,被媽媽抱在懷裡,手裡拿著一個波板糖,一臉認真地望著鏡頭。照片的背景是綠茵邨的公園,可以看到那座涼亭和幾棵小樹。那時候的綠茵邨還是新屋邨,外牆的油漆還是鮮亮的顏色,公園的設施也還新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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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認得那個小男孩——那是折立。那時候的他,還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還不知道長大之後會和父親決裂,會用刀刺傷一個無辜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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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照片輕輕放下,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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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照片和雜物,鐵盒裡還有一樣東西讓Yuki特別在意——那是一枚乒乓球獎牌。獎牌已經很舊了,銅質的表面氧化成暗沉的褐色,邊緣有幾道刮痕。獎牌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但還是能勉強辨認出「一九六八年 碼頭工友乒乓球賽 冠軍」幾個字。獎牌的藍白紅三色綵帶早已褪色,邊緣起了毛球,被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在獎牌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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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爺爺打過乒乓球?」Arvin拿起獎牌,仔細端詳著,語氣中帶著一絲驚訝,「仲攞過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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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從來冇提過。」Yuki也湊過來看,眉頭微微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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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健跟他們講過很多往事——講他在碼頭扛米的辛酸,講他在酒樓廚房做雜工的趣聞,講他怎樣在颱風天騎單車送貨險些被吹落海。但他從來沒有提過乒乓球。這個獎牌像是一個被埋藏多年的秘密,靜靜地躺在鐵盒底部,等待著某一天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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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工友乒乓球賽……」Arvin把獎牌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個日期——「1968.11.23」。「嗰陣折爺爺應該好後生,可能二十歲都唔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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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後生嗰陣,可能好鍾意打波。」Yuki輕聲說。她把獎牌小心地放回鐵盒,然後把鐵盒放進自己的背包裡。這個鐵盒是折健的青春,是他不為人知的過去,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痕跡之一。她要好好保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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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收拾。廚房裡的東西不多——一個用了幾十年的電飯煲,內膽的塗層已經剝落;幾個缺了角的碗碟,用膠紙修補過;一雙木筷子,筷尖磨得很短;一瓶剩下四分一的醬油,瓶口積了一圈黑色的油漬。雪櫃裡還有幾罐未開封的午餐肉,和半包已經發霉的白菜。Yuki把過期的食物全部扔掉,把還能用的餐具清洗乾淨,放進紙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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廁所的櫃子裡,Arvin又看到了那個藥瓶——硝酸甘油,白色瓶身,紅色瓶蓋。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沉默了一會。這瓶藥曾經是他們最大的擔憂,是他們每次來探望折健時都會偷偷檢查的東西。現在,它只是一瓶再也沒有人需要服用的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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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唔要留低?」他問Y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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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看了看那瓶藥,搖了搖頭。「掉咗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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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藥瓶扔進垃圾袋,藥丸在瓶內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像是一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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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了兩個多小時之後,他們終於把大部分東西整理好。要留下的東西——鐵盒、獎牌、照片、那把破舊的扇子,還有電視櫃上那張三人合照——全部放進Yuki的背包裡。要丟掉的東西裝滿了三個黑色垃圾袋。要捐去慈善機構的衣服和傢俬放在一旁,等搬運公司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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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唔多喇。」Yuki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環顧這個已經被清空的單位。沒有了那些雜物和傢俬,這個不到二百五十呎的空間顯得更加狹小和空洞。牆上那些水漬和裂縫無所遁形,地板上的凹凸也更明顯了。這個地方即將迎來新的住客,折健的痕跡很快就會被完全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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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窗簾完全拉開,午後的陽光瞬間湧進來,照亮了整個空間。窗外可以看到綠茵邨的公園,那張墨綠色長椅還在,坐在上面的老人家已經換了人。公園裡幾個小孩正在追逐嬉戲,笑聲隱約傳來,混雜在城市的背景噪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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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把最後一袋垃圾綁好,放在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空蕩蕩的單位,忽然說:「你話,折爺爺而家喺邊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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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沉默了一會,然後輕輕說:「可能喺一個冇病冇痛嘅地方,同佢太太一齊,睇住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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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會睇住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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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Yuki的語氣很堅定。「佢成日話,有我哋喺身邊,係佢最大嘅幸福。我諗就算佢唔喺度,佢都會繼續睇住我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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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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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關上木門,鎖上鐵閘,把垃圾袋拿到樓下的垃圾站。走廊的感應燈在他們身後一盞一盞地熄滅,像是在為這個老人做最後的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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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那棟舊樓之後,他們沒有馬上回家,而是穿過商場,走向巴士總站。這是他們的習慣——每次探望完折健,他們都會經過這裡搭巴士回家。巴士總站不大,只有幾條路線,候車亭是老式的那種,墨綠色頂蓋,白色支柱,地面鋪著淺紅色的地磚,很多地方已經磨損到露出底下的水泥。總站旁邊有一棵老榕樹,氣根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搖曳,樹蔭遮住了半個候車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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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總站是綠茵邨的交通樞紐,也是這裡最熱鬧的地方。每天清晨,上班上學的人潮在這裡聚集,巴士一輛接一輛地開出,載著滿滿的乘客駛向城市的各個角落。到了傍晚,巴士又載著疲憊的人們回來,他們下車之後匆匆穿過總站,回到各自的家中。折健以前很喜歡坐在這裡,看著這些來來往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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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蓉告訴過他們,折健經常坐在候車亭的長椅上,一坐就是一個下午。她問他在看什麼,他說他在「睇人返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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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有屋企可以返嘅人,好幸福。」呂蓉那時候是這樣說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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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巴士總站依然人來人往。幾個中學生背著書包在候車亭聊天,一個家庭主婦提著幾袋超市購物袋在等車,一個西裝男人一邊看手機一邊不耐煩地看錶。沒有人注意到候車亭旁邊那塊公告板,也沒有人注意到公告板上那張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乒乓球比賽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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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Arvin先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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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只是無聊地四處張望,等待巴士到站。他的目光掃過公告板上那些層層疊疊的海報和通告——補習社的招生廣告,鮮黃色底紅字,寫著「名師指導,保證合格」;區議員辦事處的活動通知,白底黑字,內容是關於中秋節派月餅的安排,日期是兩個月前;搬運公司的卡片,印著一個強壯男人的卡通圖案和「搬屋搬寫字樓,老字號信心保證」的字句;還有幾張殘缺的街招,紙張已經被風吹雨打到破爛不堪,只剩下幾片殘骸用膠紙勉強黏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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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中一張被風吹得翻起的海報下面,Arvin看到了一張手寫的乒乓球比賽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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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海報被壓在層層疊疊的宣傳品下面,只露出下半部分。但那個字跡——歪歪斜斜的毛筆字,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有些字還寫錯了用墨汁塗改過——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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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折健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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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姐,」他拍了拍Yuki的肩膀,聲音有些緊張,「你過嚟睇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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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轉過身來,順著Arvin的目光望向公告板。她看到那半張露出來的海報,看到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毛筆字,心跳忽然加快了幾拍。她快步走到公告板前,小心翼翼地把壓在上面的補習社廣告和中秋節通知輕輕掀起,露出那張海報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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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A3大小的淺黃色紙張,邊角已經被風吹雨打弄得破損不堪,但主要內容還是完整的。海報上方用毛筆畫了一個簡陋的乒乓球拍圖案——一個圓形加上一個手柄,圓形裡面用紅色墨水塗滿,看起來像一個小學生的美術功課。圖案下面是一行大字,字跡歪歪斜斜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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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茵邨第一屆乒乓球友誼賽——歡迎街坊踴躍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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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小字,寫著比賽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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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期:三月十五日(星期六)
· 時間:上午九時至下午五時
· 地點:綠茵邨社區會堂
· 比賽形式:雙打,抽籤配對
· 報名方法:請聯絡互助委員會關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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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報的最底部,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字跡很輕,像是後來加上去的。Yuki湊近去看,辨認出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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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大家可以一齊玩吓,熱鬧吓。呢個屋邨太靜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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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眶忽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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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行字沒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誰寫的。她能想像折健坐在藤椅上,戴著老花眼鏡,用那隻顫抖的手握著毛筆,一筆一劃地寫下這些字的模樣。那時候的他,可能已經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可能已經預見到自己等不到比賽舉行。但他還是寫了這張海報,還是貼了這張海報,還是希望這個他住了大半生的屋邨,能夠再次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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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日……」Arvin看了看日期,眉頭微微皺起,「即係半年前。但係我哋嗰陣冇見過有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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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根本冇搞成。」Yuki輕輕說。她的手指輕輕觸碰海報的邊緣,紙張因為潮濕而有些發軟,仿佛稍一用力就會碎裂。「佢貼咗海報之後冇幾耐,身體就越嚟越差。三月嗰陣,佢已經成日要覆診,成日心口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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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那段日子。每次他們來探望折健,他的臉色都比上一次蒼白,呼吸都比上一次急促。但他從來不抱怨,只是笑著說「老咗嘛,難免嘅」。即使在最不舒服的時候,他也堅持要和他們一起去茶樓食點心,去公園晨運,去唱K。好像只要和他們在一起,他就可以暫時忘記身體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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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冇同我哋提過比賽嘅事。」Arvin說,語氣中帶著一絲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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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可能唔想麻煩我哋。」Yuki輕聲說,「佢成日都係咁,有咩都收埋喺心入面,唔想俾人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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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沉默了一陣。他想起折健生前那些欲言又止的時刻——有好幾次,折健似乎想跟他們說些什麼,但最後都只是搖了搖頭,說「冇嘢」。也許他曾經想提起這場比賽,想邀請他們參加,想讓他們幫手籌備。但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因為他不想給這兩個已經夠忙的年輕人增添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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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sir……」Yuki的目光落在海報上那個名字,「係互助委員會嗰個關sir?我哋見過佢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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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Arvin搖了搖頭,「但係我記得折爺爺提過佢。佢話關sir係個好人,成日幫手搞活動,不過冇乜人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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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把海報從公告板上小心地撕下來。紙張因為貼了太久,邊角黏得很緊,她撕得很慢,生怕把它撕破。海報背面還有膠紙的殘跡,和一層薄薄的灰塵。她把海報捲起來,放進背包裡,和折健的鐵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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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們站在公告板前討論的時候,一個老婆婆推著買餸車經過。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棉襖,頭髮花白,燙著細細的波浪捲,用幾個黑色髮夾整整齊齊地夾在耳後。她的步伐很慢,推著那輛藍色的買餸車,車輪在地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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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你哋係……?」老婆婆停下腳步,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眼鏡,眯著眼睛打量著他們。她的目光在Yuki和Arvin之間來回掃視,然後忽然亮了起來,「哎呀!你哋係咪就係成日去探折健嗰兩個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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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轉過身來,認出了這個老婆婆。她是折健的鄰居,住在隔壁單位。以前他們來探望折健的時候,偶爾會在走廊遇到她。她記得有一次,這個老婆婆還端了一碗湯過來敲折健的門,折健雖然嘴上說「唔使咁麻煩」,但最後還是把湯喝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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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我哋係。你好呀,婆婆。」Yuki點頭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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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呂,街坊都叫我呂蓉。」老婆婆自我介紹,語氣熱情而爽朗。她看了看Yuki手中的海報,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你哋……見到嗰張海報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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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啱啱見到。」Yuki把海報小心地展開給呂蓉看,「呂婆婆,你知唔知道呢張海報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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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蓉沉默了一陣。她把買餸車停在旁邊,在候車亭的長椅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Yuki和Arvin也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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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會唔知,」她說,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呢張海報,係佢同關sir一齊整㗎。嗰排佢成日喺屋企練毛筆字,寫咗好多張草稿,寫到成張枱都係墨汁。我問佢寫咩,佢話想搞場乒乓球比賽,等啲街坊可以一齊玩吓,熱鬧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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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好鍾意打乒乓球㗎?」Arvin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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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意?直頭係發燒友添啦!」呂蓉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懷念的笑容,「你哋唔知㗎咩?佢後生嗰陣,喺碼頭做搬運工人,收咗工就成日同班工友去打波。佢話佢嗰陣好叻㗎,成個碼頭冇人打得贏佢。仲攞過咩冠軍添——好似係工友搞嘅比賽,獎牌到而家都唔知收埋喺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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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和Arvin對望了一眼。他們想起那個在鐵盒裡找到的乒乓球獎牌——1968年,碼頭工友乒乓球賽冠軍。原來折健沒有把獎牌丟掉,而是收在鐵盒裡,和結婚證書、舊照片放在一起。那是他青春時代最輝煌的記憶,是他不為人知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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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尾佢結咗婚,生咗仔女,就少打咗。」呂蓉繼續說,目光變得有些遙遠,仿佛透過眼前熙來攘往的巴士總站,看到了幾十年前的往事。「佢話要做嘢養家,冇時間打波。再後尾,年紀大咗,骨頭硬咗,想打都打唔到。但係佢一直都好想搞場比賽,等啲後生仔可以玩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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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成日話,」呂蓉的語氣變得柔和,聲音也輕了下來,「呢個屋邨太靜喇。以前好熱鬧㗎,樓下有街坊會、有興趣班、有象棋比賽。後尾啲人搬走晒,老人家一個一個咁走,啲細路仔大個咗又搬出去,成個屋邨就越嚟越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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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話,如果搞場比賽,俾啲街坊一齊玩吓,可能會熱鬧返少少。就算佢自己打唔到,佢都想睇住其他人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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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聽著呂蓉的說話,手指輕輕撫摸著海報上那行歪歪斜斜的毛筆字——「希望大家可以一齊玩吓,熱鬧吓。呢個屋邨太靜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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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想像折健寫下這行字時的心情。那是一個孤獨老人對社區的最後一點留戀,對熱鬧的最後一點渴望。他可能已經預見到自己等不到比賽舉行,但他還是寫了這張海報,還是把它貼在巴士總站的公告板上。因為他希望,總有一天,有人會看到這張海報,有人會繼承他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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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比賽最後冇搞成。」Arvin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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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呂蓉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佢貼咗海報之後冇幾耐,身體就越嚟越差。有一日佢心口痛得好犀利,call咗白車入院。出院之後,佢就冇再提過比賽嘅事。關sir問過佢幾次,佢都話『遲啲先啦』。點知……就冇咗『遲啲』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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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巴士總站的人來來往往,一架巴士駛過,引擎聲轟隆作響,車身噴出一陣淡淡的廢氣。候車亭裡的乘客陸續上車,巴士載著他們駛離總站,消失在街道的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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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哋……係咪諗住搞返呢個比賽?」呂蓉忽然問道,那雙老邁但依然明亮的眼睛認真地望著Yuki和Arv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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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Arvin,看到弟弟眼中那一絲閃爍的光芒——那是他們決定要做某件事時,才會出現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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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諗……係。」Yuki說,語氣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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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蓉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笑容讓她看起來年輕了十歲,連那些皺紋都似乎舒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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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她拍了一下大腿,站了起來,「我去話俾關sir知!佢一定會好開心!你哋唔知呀,關sir為咗呢個比賽,準備咗好多嘢㗎——佢連獎品都準備好,係茶餐廳發叔贊助嘅汽水同埋一個手寫嘅獎盃。後尾比賽搞唔成,佢成日都耿耿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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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sir而家喺邊度?」Arvin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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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多數喺互助委員會辦公室,」呂蓉指了指商場方向,「就喺二樓,髮廊隔離。你哋去搵佢啦,佢呢個時候一定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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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你,呂婆婆。」Yuki站起來,把海報小心地放回背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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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使多謝我,」呂蓉搖了搖頭,語氣忽然變得溫柔起來,「應該係我多謝你哋。你哋唔知道,折健最後嗰段日子有你哋陪住,佢成個人都唔同咗。以前佢成日都板起塊面,同邊個都唔講嘢。但係識咗你哋之後,佢笑多咗好多,成日都同我講『嗰兩個細路又嚟探我喇』,好似一個等孫仔孫女返學嘅阿爺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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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佢真係咁樣講㗎?」Arvin問,聲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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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梗係啦,」呂蓉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說不出的溫柔和感傷,「佢話,你哋係佢呢世人最大嘅禮物。佢冇咗個仔,冇咗個女,但係上天俾咗你哋兩個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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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湧上眼眶的淚水逼回去。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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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蓉推著買餸車慢慢走遠,她的背影消失在商場的自動門後面。Yuki和Arvin重新坐回候車亭的長椅上,兩個人沉默了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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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佢一直都好孤獨。」Arvin輕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心疼。「唔係淨係我哋嚟之前,而係一直都係。佢細個嗰陣冇咗阿媽,後生嗰陣要一個人養起成頭家,老咗之後俾仔女遺棄。佢呢世人,好似都係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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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係佢最後有我哋。」Yuki說,目光落在遠方那棵老榕樹上。榕樹的氣根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一個老人溫柔的撫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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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佢會想我哋搞呢個比賽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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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Yuki的語氣很堅定。「佢臨走之前,最後掛住嘅,唔係佢自己,係呢個屋邨。佢想呢度熱鬧啲,想啲街坊可以一齊玩。我哋搞呢個比賽,就係幫佢完成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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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vin沉默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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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哋一齊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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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站起來,背上背包,準備去互助委員會辦公室找關sir。離開巴士總站的時候,Yuki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公告板。海報已經不見了,公告板上只剩下那些層層疊疊的廣告和通告。但她知道,那張海報沒有消失——它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背包裡,和折健的鐵盒、獎牌、照片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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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吹過,巴士總站的老榕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輕嘆息。一架巴士駛過,車身上的廣告寫著「重建美好家園」六個大字,鮮紅色的字體在午後陽光下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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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ki沒有注意到那行字。她只是握緊了背包的肩帶,和Arvin一起向商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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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不知道,這是綠茵邨最後一個秋天。他們還不知道,那張海報將會引發一連串他們從未預料的事情。他們更不知道,一場乒乓球比賽,將會成為這個老舊屋邨最後的集體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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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決定完成折健未了的心願。重要的是,他們決定讓這個老舊的屋邨,再次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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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身後,巴士總站的公告板上,那張海報留下的空白位置,很快就被新的廣告覆蓋了。但那張海報上的字跡——那歪歪斜斜的、用盡全身力氣寫下的毛筆字——已經深深印在Yuki和Arvin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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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大家可以一齊玩吓,熱鬧吓。呢個屋邨太靜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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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折健最後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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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這個故事真正的開始。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D29zpYX7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