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lF64GkTG6
第七章
那場暴雨之後,日子似乎恢復了平靜。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KsprSAZvm
但Yuki知道,有些事情已經永遠改變了。折健不再提起折立的名字,仿佛那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茶几上那張全家福照片被收進了抽屜裡,取而代之的是一張Yuki和Arvin在茶樓和折健的合照——那是上星期他們拜託茶樓伙記幫忙拍的,照片裡三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景是綠茵邨灰白色的樓宇和一片藍天。折健坐在中間,嘴角掛著難得的微笑,Yuki和Arvin一左一右地挨著他,像極了真正的孫兒。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rRFkxlMhP
那是折健主動要求放的。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某一天,Yuki和Arvin來探望他的時候,發現那張舊照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張新的合照。Yuki看到的時候,鼻子一酸,差一點就要在折健面前掉眼淚。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twEhH9TBA
她沒有問為什麼。因為她知道答案——折健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地、笨拙地、卻又真誠地,重新建構一個「家」。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8mQl98n2I
一個沒有血緣關係,卻充滿溫暖的家。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MxJEsWod2
五月的清晨,天還未完全亮透,灰藍色的天空邊緣才剛剛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空氣中帶著一絲微涼,混合著晨露和草木的清新氣息,從窗戶的縫隙中滲進來,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綠茵邨的公園裡,幾隻早起的麻雀在草地上跳來跳去,吱吱喳喳地啄食著地上的草籽。遠處的街道還很安靜,只有偶爾駛過的巴士和清潔工人掃街的沙沙聲。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6HY38lvK2
Yuki和Arvin一如以往地來到公園。這是他們這幾個星期養成的新習慣——每個星期六和星期日的清晨,他們都會來陪折健做晨運。Yuki為此特意向發叔請了星期六早上的假,犧牲了半天的工資。發叔知道原因之後,沒有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了一句:「後生女,好心有好報。」然後就在更表上把她的名字劃掉了。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l4DPkRd8X
「早啊,折爺爺。」Arvin人未到聲先到,他小跑著穿過公園的小徑,運動鞋踩在濕潤的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啪啪」聲。他手中握著一個保溫水壺,是Yuki昨晚臨睡前特意準備的,裡面泡了羅漢果茶,對老人家喉嚨好。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PZd0EzLHC
折健已經坐在那張熟悉的墨綠色長椅上,穿著一套整齊的深藍色運動服,領口的拉鍊拉到胸口位置,露出裡面一件白色背心內衣。運動服的布料已經洗到有些發白,但熨燙得很平整,看得出主人對它的愛惜。他手中握著那根木製拐杖——拐杖的扶手位置被磨得很光滑,泛著溫潤的光澤,那是長年累月被手掌摩擦出來的痕跡。他遠遠看到兩個孩子的身影,那張滿佈風霜的臉上便綻放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g3MfAlVkd
「早啊,你哋兩個細路。」折健接過Arvin遞來的保溫水壺,擰開蓋子,一股淡淡的羅漢果香氣立刻飄散開來。他深深吸了一口那帶著甜味的蒸汽,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輕輕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他們坐低。「今日又咁早?後生仔放假應該瞓多啲嘛。」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8KewFXOYy
「瞓得多會變豬㗎,」Arvin笑著說,順從地在折健右邊坐下來。長椅有些冰涼,隔著褲子都能感受到清晨的寒意。Yuki則坐在折健左邊,三個人並排坐著,一起看著天色漸漸亮起來。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yumwBaTHn
晨霧像一層薄薄的白紗,慢慢地從地面升起,然後被初升的太陽一點一點地驅散。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公園的草地上,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一顆顆細小的鑽石。遠處那幾棵老榕樹的樹冠在晨光中鍍上了一層金邊,氣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幾個老人家陸陸續續來到公園,有的在石凳上打太極,有的繞著公園的小徑慢跑,有的聚在涼亭裡聊天。一切都那麼平靜,那麼安詳。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bqffZRgGt
折健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那空氣清涼而濕潤,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灌進肺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暢。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把積壓在心頭的所有不快都一併呼出去。「呢度嘅空氣,比起咩藥都靈。」他感慨地說,語氣中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qcJq94vxj
Yuki聽他這樣說,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笑著說:「折爺爺,今日我哋慢慢行,您唔使急。醫生話要量力而為,唔好太劇烈。」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JCaNVMreo
「慢慢行先好,行得快,心就慌咗。」折健說著,扶住兩人的手臂,慢慢地從長椅上站起來。他的動作有些遲緩,膝蓋發出輕微的「咯咯」聲,但他沒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專注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行。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G9MdfKnv6
Yuki和Arvin一左一右地走在他身邊,配合著他緩慢的步伐。這條路他們已經走過很多次了,熟悉到閉上眼睛都能走完——由公園入口的長椅出發,穿過那條種滿大紅花的走廊,繞過涼亭旁邊那棵大榕樹,經過那個乾涸的噴水池,最後回到起點。全程大概只有三四百米,對一個年輕人來說,可能五分鐘就能走完。但對折健來說,這是一天之中最重要的旅程。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kCZuCIzTt
他們繞住公園行了一圈。陽光漸漸變得溫暖,驅散了清晨的寒意。公園裡的人越來越多,幾個穿著校服的小學生背著書包穿過公園去返學,一個中年男人牽著一隻金毛尋回犬在跑步,兩個菲傭推著坐輪椅的老人家在長椅旁邊曬太陽。折健行得比往常慢,呼吸也有些急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但他的臉上始終帶著笑容。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AbiwseQ73
行到一半,折健突然停低腳步,扶住拐杖,微微喘著氣。他的目光落在公園涼亭裡那班正在做早操的老人家身上——他們大概有十來個人,有男有女,穿著顏色鮮艷的運動服,跟隨著一部老舊錄音機播放的音樂做著整齊劃一的動作。錄音機的音質很差,音樂有些走調,但他們一點也不介意,依然做得興高采烈。陽光灑在他們花白的頭髮上,反射出銀色的光芒。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Ji9q1hRZ
「我以前都係咁㗎,」折健望著他們,眼神有些迷離,仿佛透過眼前這班老人,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每日都嚟呢度行行,同佢哋傾吓偈,做吓晨運。」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3Cg11w6b7
Arvin好奇地問,順著折健的目光望過去:「咁後尾呢?」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l3JFI1ats
「後尾……」折健笑了笑,嘴角那絲笑容帶著一絲苦澀和自嘲,像是泡了很久的茶,入口回甘但澀味猶存,「後尾就一個人囉。佢哋成日問我點解唔再一齊做運動,我話膝蓋痛,行唔到咁多。其實唔係腳痛,係心痛。見到人哋一家大細一齊嚟公園,個孫騎喺膊頭上面,我就諗起自己嗰啲……唉,唔講呢啲喇。」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ZtU8zdl8o
他的聲音越說越輕,最後幾乎聽不到。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但他很快就把目光移開了,重新望向前方那條漫長的公園小徑。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NvHLee5V
Yuki聽出他語氣中的落寞,那種壓抑已久的孤獨感不經意地流露出來,讓她心裡一陣陣地發酸。她輕輕握住了折健那隻蒼老的、微微顫抖的手。他的手很涼,皮膚粗糙得像砂紙,骨節因為風濕而有些變形。但她握得很緊,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溫暖都傳遞給他。「而家唔係一個人喇。我哋都喺度。」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ilCBRGiVG
折健轉頭看著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波光。他看著Yuki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看著她緊握著自己的那隻年輕的手,看著站在另一邊同樣關切地望著他的Arvin。他輕輕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謝謝,但那個眼神,已經說盡了千言萬語。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05dAWQePE
行完一圈之後,三人依照慣例來到綠茵邨商場那間茶樓。茶樓名叫「金鳳」,在商場二樓,門口掛著一個金漆招牌,字跡已經有些褪色,但擦得很乾淨。門口放著一排膠凳,是給等位的客人坐的。幾個老人家坐在膠凳上,一邊看報紙一邊等位。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Fo7mTY16z
折健熟門熟路地推開茶樓的玻璃門,一股混雜著蝦餃、燒賣、腸粉、普洱的香氣立刻撲面而來。茶樓裡人聲鼎沸,伙記推著點心車在狹窄的通道中穿梭,一邊大聲叫賣:「蝦餃燒賣!鮮竹卷!叉燒包!」蒸籠的白色蒸汽裊裊升起,模糊了天花板上那盞水晶燈。碗筷碰撞的聲音、茶客交談的聲音、點心車輪子滾動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首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曲。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cEpbZ3Sss
「折伯!今日又咁早呀?」一個穿著白色制服、圍著深藍色圍裙的女伙記見到折健,立刻熱情地揮手打招呼。她是這裡的老員工,在這裡做了二十幾年,由後生女做到阿嬸,見證了這間茶樓的興衰起落,也見證了折健由一個帶著家人來飲茶的中年男人,變成一個獨自來吃飯的孤獨老人。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89YYuZdTk
「今日心情好,梗係要早啲嚟啦,」折健笑著回答,聲音比平時響亮了幾分,帶著一種難得的輕快。他帶頭行到靠窗那張熟悉的枱——那是最裡面角落的一張四人枱,旁邊是一扇大窗戶,可以看到樓下公園的景色,還可以看到遠處那一排老舊公屋的輪廓。這是折健的「專屬位置」,茶樓的伙記都知道,只要折伯來,這張枱就會留給他。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dfVb7X2r2
Yuki和Arvin點了一大堆折健最喜歡的點心:蝦餃、腸粉、叉燒包、鳳爪、金錢肚,還有一壺熱騰騰的普洱茶。點心車一輪一輪地推過來,蒸籠蓋子掀開的瞬間,白色蒸汽沖天而起,香氣四溢。Arvin熟練地把點心一樣一樣地放到枱面上,擺得整整齊齊。Yuki則為三人各斟了一杯熱茶,普洱的茶湯深紅透亮,散發著沉穩醇厚的香氣。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351i9Q6yl
「折爺爺,今日啲點心好新鮮呀,全部都係啱啱蒸出嚟㗎。」Arvin夾起一隻晶瑩剔透的蝦餃,小心地放在折健的碗裡。蝦餃皮薄得近乎透明,可以看到裡面粉紅色的蝦肉和翠綠的筍粒。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YkwdV6YQ9
折健拿起筷子,夾起蝦餃,在豉油碟裡輕輕蘸了一下,然後送入口中。他閉上眼睛,慢慢咀嚼著,品嚐著那彈牙的蝦肉和鮮甜的湯汁。過了一會,他才張開眼睛,滿意地點了點頭:「嗯,仲係呢間味道最好。食咗幾十年,由我後生食到而家,水準都冇跌過。」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Nyokui3UM
Yuki一邊夾起一件腸粉,一邊好奇地問:「折爺爺,您以前最常同邊個嚟食點心㗎?」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wnLiJVLkP
折健愣了愣,那雙正在夾點心的筷子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他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遙遠,仿佛穿透了眼前熙來攘往的茶樓,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畫面。過了一會,他才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混雜著懷念和苦澀:「以前啊……同我老婆嚟得多。佢好鍾意食呢度嘅叉燒包,每次都要叫兩籠。後尾……後尾就同啲細路嚟。佢哋細個嗰陣,成日爭住食蝦餃,兩兄妹試過因為爭粒蝦餃打交。」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91O07Hu8j
「之後呢?」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NXhiuer0Z
「之後……佢哋大個咗,就冇再一齊嚟過喇。」折健輕聲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他放下筷子,拿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普洱。茶水很熱,蒸汽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樹上,沉默了。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mDPWRyHp3
Yuki和Arvin對視了一眼,默契地沒有再追問下去。他們知道,有些問題不能問得太深,有些傷口不能碰得太用力。折健願意開口提起往事,已經是一種巨大的進步。他們只需要安靜地聆聽,安靜地陪伴,這樣就足夠了。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VqnotbfT3
食完點心,折健飲完最後一口茶,放下茶杯。杯底殘留著幾片舒展開來的茶葉。他拿起紙巾抹了抹嘴角,然後忽然用一種宣布重大決定的語氣說:「今日我哋去唱K啦。」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jnO6w5VK
「真係㗎?」Arvin驚喜地睜大了眼睛,差點被嘴裡的叉燒包嗆到,「折爺爺你想唱K?!」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rfxMputIc
「當然啦,我仲想聽《月亮代表我的心》添。」折健的嘴角勾起一個難得的、帶著幾分得意的笑容,那笑容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像是一個準備去惡作劇的頑童。「你哋唔好睇小我,我後生嗰陣喺酒樓做過,成日聽人唱歌,乜嘢周璇、鄧麗君,我全部識唱㗎。我嗰陣時有個花名,叫『綠茵歌王』。」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gBBfUdzgH
「綠茵歌王?!」Arvin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差點飆出來。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1NtVpydPj
「笑咩笑,你陣間聽完我唱歌就知味道。」折健假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但他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揚起。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WdY0sVt8Y
三人離開茶樓,穿過商場二樓那條長長的走廊,來到轉角位一間家庭式卡拉OK店。店面不大,只有幾間細房,走廊的燈光有些昏暗,牆上貼著褪色的歌手海報。櫃檯的阿姨認得折健,遠遠就笑著打招呼:「折伯!好耐冇見你嚟!今日帶咗朋友嚟呀?」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Q6b8f051p
「係呀,呢兩個係我嘅好朋友。」折健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一絲隱隱的自豪。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皺的會員卡遞給阿姨,然後轉身對Yuki和Arvin說:「我請客,你哋唔好同我爭。」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lrbfnTyHo
Yuki本來想推辭,但看到折健那堅定的眼神,便收回了嘴邊的話。她知道,對折健來說,能夠「請客」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這是他表達愛的方式,也是他維持尊嚴的方式。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HhHuq5zTl
他們走進一間小小的K房,房間不大,燈光曖昧,牆上的電視螢幕是舊式的,沙發的皮面有些磨損,但打掃得很乾淨。折健熟練地拿起遙控器,翻了好一陣歌單,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按下確認鍵。電視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字——《月亮代表我的心》。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ZAUud6TwG
音樂前奏緩緩響起。那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旋律溫柔而纏綿,帶著濃濃的九十年代氣息。折健坐在沙發上,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得像是在參加一場正式的演出。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跟著哼唱起來。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氣息不太足,有些音準不太準,有些尾音拖得不夠長。但每一個字,他都唱得很認真,很投入,仿佛在透過這首歌,向某個已經不在的人傾訴。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g4jFg4peC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lA2ZEZ5lU
Yuki和Arvin對望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加入合唱。他們的聲音年輕而清亮,和折健沙啞低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異而美妙的和聲。整個房間充滿了歡笑和歌聲,走廊外面的阿姨聽到歌聲,探頭進來看了一眼,笑著搖了搖頭,又把門輕輕關上。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dbcq7YG2q
唱到一半,折健突然停低,咪高峰從他手中滑落,掉在沙發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輕輕咳了幾聲,那咳嗽很急促,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全部咳出來一樣。他用那隻蒼老的手捂住胸口,臉色變得有些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hYSAxdK5k
Yuki立刻放下咪高峰,關掉音樂,快步走到他身邊,蹲下來,伸手輕輕扶住他的手臂。她的聲音裡透著明顯的緊張:「折爺爺,您唔舒服咩?係咪心口痛?」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zJjUmWbzb
「冇事……冇事,只係有啲累……」折健笑了笑,但那笑容明顯有些勉強,嘴唇的顏色也有些發白。他做了幾個深呼吸,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穩下來。「年紀大咗,唱多咗就喘,唔使咁緊張。」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y5YZ7TxWH
Arvin即刻把茶几推開,拉近張凳,讓折健可以靠住休息。他動作很快,眼神中透著顯而易見的擔憂。「你靠住我唞一陣,唔好講嘢住。」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w9qdGBSqb
Yuki就快步行出K房,去櫃檯問阿姨拿了一杯溫水。她回來的時候,Arvin正輕輕拍著折健的背,折健的呼吸已經平穩了很多,但臉色還是有些蒼白。Yuki把水杯遞到折健手中,他接過水杯,那隻蒼老的手還在微微顫抖,杯裡的水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c9dC7ZRjN
「多謝你哋。」折健喝了口水,溫熱的液體流過喉嚨,帶來一陣舒暢。他閉上眼睛,靠在沙發背上,輕輕嘆了口氣。過了一會,他才重新張開眼睛,輕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慨:「有你哋喺身邊,真好。」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2ZwL6QFT6
Yuki望著折健那張疲憊而滄桑的臉,望著他眼角那深深的魚尾紋,望著他嘴角那絲淡淡的微笑。她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情緒湧上心頭——是心疼,是感動,也是一種深深的責任感。她輕輕握住折健那隻空出來的手,那隻手冰涼而粗糙,骨節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像是一條條蜿蜒的河流。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zEBMaMJko
「折爺爺,以後我哋每日都陪您唱,好唔好?」她柔聲說,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小孩。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fspOa7GgO
折健點點頭,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溫暖的光芒,像是冬日裡穿透雲層的一縷陽光。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回握住Yuki的手,握了很久很久。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B7C5h49fy
那一刻,K房的燈光很暗,電視螢幕上的歌單還在靜靜地滾動,喇叭裡隱約傳來隔壁房間的音樂聲。窗外是綠茵邨灰白色的樓宇和一片藍天。三個人靜靜地坐在這間小小的K房裡,誰也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的,而是一種溫暖的、安心的沉默。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J8TEfngMz
那是家的感覺。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v1raZwf8Q
接下來的日子,Yuki和Arvin依舊風雨不改,每日陪著折健晨運、食點心、唱K。有時候,如果Yuki茶餐廳不用返工,他們還會陪折健去更遠的地方——去附近的圖書館看報紙,去街市買菜,去海濱長廊看日落。折健的精神狀態明顯比以前好了很多,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他開始會和公園的其他老人家聊天,會關心隔壁鄰居的身體狀況,會在茶樓和伙記開玩笑,不再像以前那樣對所有人都冷漠疏離。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iFTvipPHd
但折健的身體狀況,卻時好時壞。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UA5UgOhU3
有一次,Yuki和Arvin陪折健去醫院覆診。那是位於九龍的一間大型公立醫院,樓高二十幾層,走廊寬敞明亮,地面鋪著淺灰色的瓷磚,擦得光可鑑人。牆壁上掛著各種健康資訊的海報,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消毒藥水氣味。來來往往的病人和醫護人員步履匆匆,輪椅的輪子在地面上滾過,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和廣播系統傳來的叫號提示音交織在一起。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ASbslC33V
覆診的過程很漫長。他們在候診區等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折健坐在淺藍色的塑膠排椅上,手裡緊緊捏著那張覆診紙,紙張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終於輪到他們的時候,Yuki陪著折健走進診症室,Arvin則在外面等候。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g84zvtok
診症室不大,窗戶外面可以看到對面大廈的冷氣機散熱塔和一片灰色的天空。醫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神情專業而嚴肅。他翻閱著折健的病歷,眉頭微微皺起,用聽診器仔細地檢查折健的心跳,然後在鍵盤上快速地敲打著。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診症室中格外清晰。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j372H3Ex5
「折生,你個情況仲算穩定,但係唔可以掉以輕心。慢性心臟病係需要長期管理嘅疾病,你一定要定時食藥,唔可以自己停藥或者減藥。仲有飲食要清淡,少鹽少油,唔好食太肥膩嘅嘢。體力勞動要量力而為,千祈唔好勉強。」醫生一邊說,一邊在病歷上寫著什麼,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EGipjm1s7
折健默默地聽著,沒有說話,只是不時點點頭。Yuki站在他身後,把醫生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裡。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I73hH8gwT
離開診症室之後,折健顯得有些疲倦,臉色比來時更加蒼白。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休息,那雙蒼老的手交握在膝蓋上,微微顫抖著。Yuki讓Arvin陪著折健,自己藉口說去洗手間,悄悄折返回診症室。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CYhVnDOHO
她輕輕敲了敲門,然後推門進去。醫生正在整理病歷,看到她進來,有些詫異地抬起頭。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JwXqbHRMZ
「醫生,我想請問吓,」Yuki輕聲問,語氣中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折爺爺佢嘅情況……其實點樣?」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xgZbrHkc
醫生遲疑了一下,目光在Yuki身上打量了一番。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有些保留:「你係佢邊位?」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IsvhJqJ6U
Yuki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不是折健的家屬,她沒有任何法律上的身份。她只是一個認識了幾個月的「朋友」,一個每星期來探望他的「義工」。她沒有資格站在這裡,沒有資格過問折健的病情。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VcBonEAGe
但她還是回答了。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我係佢朋友。但佢對我哋嚟講,就似屋企人咁。佢嘅親生仔女唔會陪佢嚟覆診,佢得我哋。所以我需要知道佢嘅情況。」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TodQbTNWX
醫生聽完之後,沉默了一陣。他看著Yuki那雙真誠而堅定的眼睛,看著她緊握著的拳頭,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嘴唇。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病歷。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oExhUBpYr
「佢嘅心臟病已經進入慢性階段,」醫生放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沉重,「需要長期服藥同休息。以佢嘅年紀同病情嚟講,係冇辦法完全康復嘅,只能夠控制住,減慢惡化嘅速度。最緊要係唔好俾佢情緒太激動,因為情緒起伏對心臟嘅負荷好大。如果佢能夠保持心境平靜,定時食藥,注意飲食,應該仲可以維持一段時間。但係……你都要有心理準備。」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QIpPAcZM2
心理準備。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fJBCDkHQK
這四個字像一把小刀,輕輕地劃過Yuki的心臟。她聽著醫生平靜而專業地解釋著折健的病情,腦袋裡卻浮現出今天早上在公園裡,折健扶著拐杖慢慢走路的佝僂身影;浮現出他在K房裡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時,那沙啞而認真的歌聲;浮現出他在茶樓裡夾起蝦餃時,臉上那滿足的笑容。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thd735hV5
這些畫面,是不是總有一天會變成回憶?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2jPP6P4Ja
「多謝醫生。」她輕聲說,語氣很平靜,但眼眶已經開始泛紅。她向醫生鞠了個躬,然後轉身走出診症室。在關上門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消毒藥水的氣味灌進鼻腔,刺激得她想要流淚。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U1Uh1uuA
她沒有告訴折健。她只是回到他身邊,微笑著說:「醫生話你情況幾穩定,只要定時食藥就得㗎喇。我哋返去啦。」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kkqScmqhx
折健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可能什麼都知道,也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但他選擇了相信Yuki的說話,選擇了相信這個善意的謊言。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lT0HdhUjy
那晚,Yuki和Arvin坐在折健家客廳,看著他安靜地睡著。折健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毛毯,呼吸平穩而緩慢。電視機開著,正在播晚間新聞,音量調到很小,小到只剩下隱隱約約的嗡嗡聲。窗外的夜空漆黑一片,遠處傳來間歇的車輛引擎聲。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f62SwyCpT
「醫生話,折爺爺嘅心臟病已經係慢性階段,要好小心護理。」Yuki輕聲說,目光落在折健那張沉睡中的臉上。他的睡臉很安詳,沒有平日那種倔強和冷漠,像一個疲憊的老人終於找到了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oKIazcHCJ
Arvin沉默了一陣,手指輕輕捏著自己的衣角。過了一會,他才輕聲回應:「我哋以後唔可以俾佢太操勞喇。以後晨運要行慢啲,唱歌唔可以唱太耐,食嘢要更加清淡。」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mF8FvNd5i
「嗯。」Yuki輕輕應了一聲。她看著折健那張蒼老而疲憊的臉,心中忽然有些感慨。她想起幾個月前第一次遇見折健的那天——他在街上跌倒,狼狽不堪,滿臉的不甘和倔強。那時候,他只是一個需要幫助的陌生老人。誰能想到,幾個月之後,這個老人會成為她和Arvin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一部分?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bhGkyneYj
「可惜啊……」Arvin輕聲說,打斷了她的思緒,「佢咁好人,點解佢啲仔女唔識珍惜?」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2SxgB4MkR
Yuki沒有回答。她想起了那天在走廊裡聽到的爭吵聲,想起折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想起折愁那聲輕輕的嘆息。也許折健的子女不是不愛他,只是他們迷失了,忘記了回家的路。也許有一天他們會明白,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永遠無法彌補。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mwbrgZO84
「我哋可以做到嘅,」Yuki輕輕說,語氣中帶著一種溫柔的堅定,「就係喺佢哋返嚟之前,陪住折爺爺,唔好俾佢孤單。」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aIHwTnPDl
窗外的夜空很暗,但有一顆星特別亮。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T0ihYOdiF
北極星。它靜靜地掛在北方天際,恆久而堅定,為迷途的人指引方向。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UUix2QMeL
日子一日一日過去。天氣由春天轉入夏天,綠茵邨公園裡那幾棵大榕樹的枝葉愈發茂密,投下一大片一大片的陰影。蟬鳴聲此起彼落,和公園裡小孩的嬉笑聲交織在一起。折健的身體雖然越來越虛弱,他的步伐越來越慢,呼吸越來越急促,臉色越來越蒼白。但他的笑容,卻越來越溫暖。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0r8yN02Sd
他開始會主動提起往事,不再只是Yuki和Arvin問他他才回答。他會告訴他們,他年輕時在碼頭做搬運工人的故事——那時候他一天要扛幾百袋米,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又長好,長好了又磨破,結了一層厚厚的繭。他會告訴他們,他是怎樣在酒樓認識他太太的——她在那裡做知客,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他第一眼看到她就決定要娶她。他會告訴他們,折立和折愁小時候的趣事——折立五歲那年掉進了公園的水池裡,折愁為了救他,也跟著跳了下去,最後兩個人都被管理員撈上來,全身濕透,像兩隻落湯雞。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a93WWxGPp
講這些往事的時候,折健的眼睛會發光,那雙渾濁的老眼會變得特別明亮,仿佛回到那些遙遠的、充滿歡笑的日子。他的手會不自覺地比劃著,聲音也會不自覺地提高。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坐在破舊沙發上的孤獨老人,而是回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時代。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GI83cB1c
Yuki和Arvin總是靜靜地聽著,不打斷他,不催促他。他們知道,這些故事對折健來說,不只是故事,而是他的人生。是他用雙手、雙腳,在艱難的歲月中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他們要做的,就是做一個好的聆聽者,讓他知道——你的故事有人想聽,你的人生有人在意。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lEApRQu5U
有一次,折健講完一個關於他年輕時在颱風天騎單車送貨的故事之後,忽然沉默了。他望著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久到Yuki以為他睡著了。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DOwDDN0hz
然後,他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你哋知唔知道,我好耐冇試過咁開心喇。」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e8tQLyrSR
Yuki和Arvin對望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KVWPMDmAA
「以前我覺得,人老咗就冇用,淨係等死,」折健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描述天氣,但那平淡之中,卻藏著深深的感慨,「但係你哋兩個,令我知道,原來仲有人會關心我呢個冇用嘅老頭仔。原來我仲有價值,原來我嘅故事仲有人想聽。原來……我仲可以做返一個人。」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Nz9RamQju
Yuki聽到這裡,眼眶紅了。她輕輕握住折健那隻蒼老的、微微顫抖的手,沒有說什麼。因為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用說話可以表達的。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aysqWWHMX
那天傍晚,他們三個人坐在客廳裡,看著窗外的夕陽慢慢地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火紅。折健靠在沙發上,Yuki和Arvin坐在他旁邊。電視機沒有開,屋裡很安靜,只有牆上那隻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ZM97xRyOe
那是一種很平靜、很溫暖的安靜。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G2hBl9Mj6
是家的安靜。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5y8L7vpsl
八月的香港,天氣悶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W6uh18Di
陽光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走在上面幾乎能感覺到鞋底黏膩的觸感。空氣中的濕度很高,讓人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綠茵邨公園裡那幾棵大榕樹的葉子也因為酷熱而有些發蔫,蟬鳴聲震耳欲聾,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來對抗這個炎熱的夏天。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vqtGmboeR
這是一個平凡的星期三中午。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ZktsUgdl2
舊屋邨的中午,總有一種特別的寧靜。陽光斜斜地灑在斑駁的牆面上,那些灰白色的外牆在歲月的侵蝕下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顏色。風裡面夾雜著隔壁阿婆煮飯的香味——那是一種混合著醬油、薑絲和慢火燉煮的溫暖氣息,從某扇敞開的窗戶飄出來,在走廊裡久久不散。仿佛時間在這條老街走得特別慢,仿佛這裡的一切都停留在幾十年前。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O0jlBCRpY
Yuki和Arvin像往常一樣,提著剛從街市買的水果,來到折健家。水果是Yuki挑的,她在街市那個生果檔前面站了很久,一個一個蘋果仔細檢查,確保沒有碰傷、沒有腐爛。她總是說老人家要多吃維他命,要食新鮮生果,不要總是吃罐頭。Arvin就默默地背著那個環保袋,裡面還放了一條新鮮的石斑魚和半斤菜心,嘴上抱怨天氣好熱、袋子好重,但從來都不會拒絕。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0MI0mWn2v
折健坐在老舊藤椅上,手裡拿著把小扇。那把扇已經用了幾十年,邊緣有些磨損,扇面的紙張已經發黃,上面印著的山水畫也褪了色。但對他來說,那是回憶的載體——是太太年輕時在街邊買給他的,那時候他們才剛結婚,窮得連把像樣的扇子都買不起。太太說,買把扇子給他,讓他在夏天做工的時候可以涼快一點。這把扇子,陪他度過了幾十個夏天,比任何東西都珍貴。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jPeooSmtO
「嚟喇?入嚟啦,今日有咩新鮮事?」折健的聲音溫和,像是一杯剛泡好的熱茶,不急不躁,卻可以讓人立刻放鬆下來。他穿著一件白色背心和深灰色短褲,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和小腿,皮膚因為年老而鬆弛,像一張揉皺了的紙。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T3tqDRNOw
Yuki把水果放在桌上,從環保袋裡拿出那條用報紙包住的石斑魚和翠綠的菜心,笑著說:「今日買咗條好新鮮嘅石斑,清蒸最正。仲有菜心,加啲蒜蓉炒,好味㗎。今晚食餐好嘅。」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i33LIQ9m9
Arvin就坐在一旁,幫折健調整電視頻道。電視機的遙控器有些失靈,按幾次才有一次反應,他用力按了幾下,終於轉到了折健喜歡看的新聞台。他嘴裡還說著:「你知唔知呀,前排學校有個特別講座,講人工智能嘅未來,聽起嚟好犀利。個講者話,未來好多工都會被機器取代,連醫生律師都可能要失業。」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MSAoBgE62
「咁恐怖?」折健揚了揚眉毛,露出一個誇張的驚嚇表情,「咁我第時去睇醫生,係咪會俾機械人睇㗎?」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rx952wAK1
「都有可能㗎,」Arvin一臉認真地說,「不過我覺得定係人類嘅判斷比較可靠,科技太冷冰冰喇。你諗吓,如果連醫生都俾AI嚟做診斷,萬一出錯咗,邊個嚟負責?機器又唔會內疚。」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wND3c7hPX
折健聽著,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笑容。他一直很喜歡這對年輕人——他們會和他討論新聞、分享學校的趣事、聽他講以前的故事。他們像家人一樣,每個禮拜都會來探望他,從不間斷。有時是聽他講戰場上的驚險(雖然他根本沒有打過仗,只是看太多抗日劇),有時是聽他講年輕時在街市幫媽媽叫賣的趣事。他講故事時總是帶著一種特別的節奏,不急不慢,每一個停頓、每一個轉折都恰到好處,彷彿每一句話都經過歲月沉澱,充滿了人生的智慧和閱歷。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XyPAfysQ6
但今天,折健的氣色似乎有些差。他的呼吸比起平時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很淺,像是肺葉不願意完全張開一樣。臉色也有些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袋很深,像是沒睡好。那雙握著扇子的手,比起平時抖得更加厲害。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sk4vtVVFH
Yuki察覺到了,她放下手中的菜心,走到折健身邊,關切地問:「折健,你今日係咪唔舒服?面色好差喎。」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C89JsCV9q
折健笑了笑,搖了搖頭,那笑容有些勉強,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老咗嘛,難免有時會喘一吓。呢排天氣熱,成日都覺得好攰。」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hhhmTTGXY
Arvin皺起眉頭,放下手中的遙控器:「你係咪唔記得食藥?」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V9Ast2EDU
折健指了指櫃上的一個細藥盒。那是一個透明的塑膠藥盒,分成七格,每格代表一個星期的早晚。藥盒被擦得很乾淨,一格一格整整齊齊,看得出主人對它的重視。「藥喺嗰度,我啱啱先食過。你哋睇,一格都冇漏。」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OCopyrcBY
Yuki走過去,拿起藥盒確認了一下。藥盒裡有幾種不同顏色的藥丸——白色的是硝酸甘油,藍色的是降血壓藥,粉紅色的是薄血丸。她打開藥盒,發現裡面今天的格子確實是空的,但她還是不太放心。她注意到藥盒旁邊放著一張醫院覆診紙,日期是昨天。她拿起那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她看不太懂的醫學術語。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ENsv755Ro
「你尋日去咗覆診?醫生點講?」她轉頭問折健。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kf5Lc60i0
「冇咩特別,都係例牌檢查。」折健輕描淡寫地說,但他的眼神有些閃爍,不敢直視Yuki的眼睛。「醫生話情況穩定,冇咩大礙。」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U2BMsZAcs
Yuki沒有追問,但她的直覺告訴她,折健可能沒有說出全部真相。她把藥盒放回原位,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這件事。她決定下次折健去覆診的時候,要親自去問醫生。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3JnXICaKm
「我哋陪你坐一會,等你感覺好啲先走。」她輕聲說。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MhIObkLhQ
Arvin也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折健身邊,繼續陪他聊天,試著轉移他的注意力。他講起最近學校的趣事——講起班上兩個同學為了爭奪社團主席的位置,竟然在學校操場上面大聲吵架,最後被訓導主任捉了去罰企;講起物理科老師上課的時候不小心把燒杯打翻了,整張桌子都是藍色的液體。他講得繪聲繪影,手舞足蹈,折健聽得笑了,笑聲中卻夾雜著一絲微弱的喘息。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NRwRShc7k
「你哋呢班細路真係曳,」折健笑著說,用扇子輕輕拍了Arvin的頭一下,「不過後生仔就應該係咁,活活潑潑先似樣。唔好成日坐喺度打機。」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B2PnG3kQm
過了一陣,折健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臉色也稍微恢復了紅潤,嘴唇不再那麼蒼白。他望著Yuki和Arvin,眼神裡滿是感激。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在他那張滿佈風霜的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1VHX7cgGo
「你哋啊,真係似我年青時嘅兩個細路,」折健輕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慨,「有你哋喺身邊,真係令我好開心。我呢世人做過好多錯事,但係遇到你哋,係我最大嘅幸運。」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1rxCTCgF7
Yuki微笑著握住他的手,那隻蒼老的手冰涼而微微顫抖。她用自己溫暖的手掌把折健的手包裹住,輕輕地、堅定地說:「我哋會一直嚟睇你嘅。無論點樣,我哋都會喺度。」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HPp24w7Ge
Arvin也點頭,語氣真摯而堅定:「係啊,你可係我哋嘅折爺爺。邊度都唔會去。」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EQJPzybfU
折健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靜靜地湧動。他低下頭,用那隻沒有被握住的手,輕輕地擦拭了一下眼角。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0c2SwaJ31
過了一陣,折健的精神看起來好多了。Yuki和Arvin幫他蓋好那張薄毯——那是一張深藍色的毛毯,上面有幾朵白色的雲彩圖案,邊角有些磨損,但洗得很乾淨。然後他們輕聲說:「我哋走先喇,你好好休息,聽日再嚟睇你。聽日會帶你最鍾意嘅叉燒包過嚟。」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2TcyRH1Y8
折健點了點頭,在他們離開前,輕聲說了句:「多謝你哋。」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gtzerXtQK
走出門口,Yuki和Arvin對視了一眼,心裡都有些擔憂。走廊的感應燈又壞了,四周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陽光勉強照亮地面。電梯的按鈕燈一閃一閃的,像是快要熄滅的燭光。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AHfZVDeQL
但他們知道,只要他們還在,就會一直陪著折健,像家人一樣。他們沒說出口的是,其實他們也從折健那裡得到了很多——不單是故事,還有溫暖、陪伴,以及一種對生命的敬重。折健教會了他們,什麼叫做堅韌,什麼叫做在絕望中依然努力地活著。他用他的人生告訴他們,就算被世界遺忘,就算被親人拋棄,一個人還是可以保持尊嚴,還是可以選擇善良。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XxJ5THMzN
綠茵邨的風依舊輕輕吹著,陽光灑在他們的背影上,仿佛為這段平凡卻溫暖的時光,畫下了柔和的句點。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YJFLaTyof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是最後一次,他們看到折健坐在那張藤椅上,手裡拿著那把破舊的扇子,微笑著迎接他們。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4dqK3hovz
一個星期之後的星期三。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f9aAQEHul
香港的天氣依然悶熱,天文台發出了酷熱天氣警告。綠茵邨的走廊裡,風扇呼呼地轉著,但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31juvYnYD
Yuki和Arvin提著剛從茶餐廳帶來的叉燒包和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來到折健家門前。叉燒包是發叔特意留給他們的——今天茶餐廳的叉燒包特別搶手,不到十一點就全部賣完了。發叔知道他們要去探折健,便偷偷留了兩個在廚房,用錫紙包好,放在保溫袋裡。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iUY5kUUPp
他們習慣性地敲了敲門。指關節敲在木門上,發出「咯咯咯」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走廊中迴盪。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Pg1y62nGw
但屋裡面毫無反應。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bSoqwdvnG
Yuki皺了皺眉,又試著按了幾次門鈴。門鈴的沙啞聲音在屋內響起——「叮噹……叮噹……」——但除了門鈴聲之外,什麼回應都沒有。她把耳朵貼在木門上仔細聆聽,只聽到一片死寂。沒有電視機的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oo3A7pQ00
「奇怪,折爺爺應該喺屋企㗎?佢呢個時間唔會出去㗎。」Arvin低聲說,一邊掏出手機撥打折健的電話號碼。螢幕上的撥號圖標轉了一圈又一圈,電話響了幾聲,最終轉入語音信箱。那把熟悉的女聲冷漠地提示「你嘅電話暫時冇人接聽」,Arvin掛了電話,重新再打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cj7i3lvSn
兩人對視了一眼,心裡同時升起一絲不安。那不安像是一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越來越大。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11oKcPs2D
「我哋有鎖匙……」Arvin忽然想起,上個月折健把一條後備鎖匙交給了他們。那時候折健是這樣說的:「我有時會心臟病發作,如果有一日你哋敲門冇人應,就用鎖匙開門入嚟。唔好猶豫,唔好驚。」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Yuki知道,這不是普通的交代——這是一個獨居老人,在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rx4YazJpS
Arvin在鎖匙包裡面找出那條銀色的鎖匙,手指有些顫抖。他試著用鎖匙打開木門,金屬插入鎖孔的手感很熟悉,但今天卻格外沉重。門鎖順利轉動,「咔」一聲,門應聲打開。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KmypWBpuN
屋裡面一片安靜,靜得可怕。窗簾拉上了一半,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條一條的光影。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浮,像是一場無聲的舞蹈。客廳的燈還亮著,那盞老舊的日光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光線有些閃爍。沙發上的毛毯仍然疊得很整齊,那張深藍色的毛毯被折成四方形,放在沙發扶手上,仿佛主人剛剛才整理過。茶几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茶水已經涼透了,杯壁上凝結了一圈褐色的茶漬。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AFyCAT7CR
但折健卻不見蹤影。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SwDPE1WD7
「折爺爺?」Yuki輕聲喚道,聲音在空曠的屋裡面迴盪,撞擊著四周斑駁的牆壁。沒有人回答,只有雪櫃壓縮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qzoIwZZly
他們走進睡房——折健的睡房很小,只容得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衣櫃。床上的被褥疊得很整齊,枕頭端端正正地放在床頭,枕頭套上印著淡藍色的花紋,洗到有些褪色。但床上沒有人。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zOi08UXFo
然後Arvin推開廁所門。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UUCgmHeBN
他發現折健倒在地上,身體蜷縮成一團,背脊拱起,像一隻受傷的蝦。他面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嘴唇發紫。他的姿勢看得出他曾經掙扎過——一隻手按在胸口位置,手指緊緊抓住胸口的衣服,衣服被抓出了深深的褶皺;另一隻手伸向門口方向,手掌打開,手指微微彎曲,仿佛想要抓住什麼,但什麼也抓不到。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832w3l1WY
「折爺爺!」Arvin的聲音撕裂了寂靜,充滿了驚恐。他衝過去,跪在折健身邊,伸出手去探他的呼吸。他的手指放在折健的鼻端,等了一秒,兩秒,三秒。什麼都沒有。沒有溫暖的氣息,沒有輕微的起伏。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f6kMA12pT
Yuki立刻蹲下身,試著探他頸部的脈搏。她把手指按在折健頸側,那裡本應有一下一下的跳動。但此刻,那裡一片死寂。她按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指開始顫抖,但依然什麼都感覺不到。折健的皮膚冰涼,失去了平日的溫度。那隻蒼老的手軟軟地垂在地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握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Dgpilskoc
「唔得……唔得……」Arvin的聲音顫抖著,眼眶立刻紅了。他立刻掏出手機撥打緊急電話,手指因為顫抖而按錯了幾次號碼,終於接通了。「請快啲嚟……我哋嘅折爺爺……佢暈咗!佢喺綠茵邨!地址係……係綠茵邨第三座十五樓!快啲嚟!」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yWQwdCzZr
等待救護車的那幾分鐘,是Yuki和Arvin人生中最漫長的幾分鐘。他們跪在折健身邊,不敢移動他,只能緊緊握住他那隻冰涼的手,在心中不停地祈禱,把所有能求的神明都求了一遍。窗外蟬鳴聲震耳欲聾,陽光無情地照射進來,照亮了折健那張蒼白而安詳的臉。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mE29hUciD
但他們知道,無論他們怎樣祈禱,他們最怕的事,可能已經發生了。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mRelGa2V
救護車的嗚嗚聲劃破中午的寧靜,在綠茵邨的樓宇之間迴盪。幾個街坊從窗口探頭出來張望,公園裡那幾個下棋的阿伯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紅色的救護車迅速抵達折健住所樓下,車頂的藍色警示燈不斷閃爍,刺眼的光芒在灰白色的樓宇外牆上反射出詭異的光影。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onwEopSDW
救護員衝入屋,他們的動作迅速而專業,每個人都有明確的分工。一名較為年長的救護員蹲下身,輕輕翻開折健眼瞼,用電筒照射瞳孔——瞳孔對光線沒有任何反應,像兩顆失去了光澤的玻璃珠。另一名則迅速將氧氣罩戴在折健臉上,透明的塑膠面罩覆蓋住他蒼白的嘴唇和鼻子,然後開始用手動式甦醒球進行人工呼吸,氧氣袋一下一下地收縮和膨脹。第三名救護員用聽診器檢查折健心跳,冰冷的金屬聽頭貼在折健的胸口,他專注地聽了好一陣,然後抬起頭來,對同伴輕輕搖了搖頭。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0ckgJCcmG
「冇明顯外傷,但脈搏微弱,血壓極低,初步判斷係心臟病發作。」其中一名救護員低聲說,語氣沉穩而專業。他跟著指揮同伴準備擔架,同時轉頭望著Yuki和Arvin。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obV3QVgET
「你哋係佢屋企人?」救護員的語氣嚴肅,眼神銳利地打量著這兩張年輕而蒼白的臉。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gQCAJbbT2
Yuki點了點頭,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我哋係佢朋友,但佢對我哋嚟講就似屋企人咁。佢嘅親生仔女我哋會即刻通知。」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SJwxnQzoi
救護員沒有再追問,只是繼續問道:「佢最近有咩病歷?有冇長期食緊咩藥?」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W5ZYJyMgP
Arvin努力回想著,他的腦袋一片混亂,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佢有慢性心臟病,醫生話要定時食藥……硝酸甘油、降血壓藥……仲有薄血丸……但係我哋唔知佢今日有冇按時食。佢尋日去咗覆診,醫生話情況穩定……」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b1qX1b0O4
救護員迅速在筆記上記錄資訊,然後指揮同伴將折健抬上擔架。他們數了三聲,然後一起用力,把折健從冰冷的地板移到擔架上。折健的身體很輕,輕得讓人心碎——那件白色背心下面,幾乎沒有什麼肉,只剩下一把老骨頭。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7p4dkaUkr
救護員推著擔架朝救護車走去,擔架床的輪子在走廊的瓷磚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走廊的感應燈在擔架經過時一盞一盞地亮起,又一盞一盞地熄滅,像是在為這個老人送行。Yuki和Arvin緊緊跟隨其後,Yuki手中還握著那袋叉燒包,叉燒包的香氣在消毒藥水的氣味中顯得格格不入。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29joe3VFQ
他們的心裡充滿了不安和驚恐。他們沒有想過,今天這樣一個平凡的星期三,會變成這樣。他們沒有想過,昨天的「聽日見」,會變成今天這樣一場倉皇的告別。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Cxl8TwpRB
救護車飛速駛向醫院,車頂的警笛聲劃破繁忙的街道,路上的車輛紛紛讓出一條通道。車裡面氣氛凝重而緊張,儀器發出規律的「嗶嗶」聲,每一個聲響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Yuki的心臟上。救護員不停地監測著折健生命體徵,做心外壓,使用心臟去顫器——「Clear!」——電擊的瞬間,折健的身體猛地彈起,然後又軟軟地跌回擔架上。心電圖的線條在螢幕上跳動了幾下,然後又變回一條平線。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9WQJYmyyq
但他的情況毫無好轉的跡象。那條綠色的線條,固執地、絕望地、不肯再起伏。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eU9PFgez2
當救護車抵達醫院後,急症室的醫護人員立刻將折健推入急救室。急救室的門在Yuki和Arvin面前關上,那扇不銹鋼的門上面貼著一個大大的紅色警示標誌——「閒人免進」。他們被擋在門外,只能透過門上的小窗,隱約看到裡面醫護人員忙碌的身影。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9a1sjVPjN
時間彷彿凝固,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急症室走廊的長椅上,坐著其他等待的病人家屬,有的在低聲哭泣,有的在默默祈禱,有的則呆滯地望著前方。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每走一步,都像是一把小刀,在Yuki的心上輕輕劃過。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tqoHANkJV
過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十分鐘,可能是半個鐘,可能是一輩子——一名醫生走出來。他還沒除下口罩,臉上寫滿沉重,那雙眼睛裡面沒有了平日專業的冷靜,只有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A41qTOk8W
Yuki和Arvin立刻站起來,迎了上去。Yuki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幾道紅色的印痕。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QzK64fT42
醫生望著他們,沉默了兩秒。那兩秒,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sy4nXrwrb
「我哋已經盡咗全力,」醫生低聲說道,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像是在安撫一個即將崩潰的人,「病人因慢性心臟病發作導致心臟衰竭,送院時已經冇生命跡象。我哋嘗試過進行心肺復甦同電擊,但係……冇效。佢嘅心臟已經太弱,冇辦法再負荷。佢走嘅時候……應該冇受到太多痛苦。」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VJmxTzGrM
Yuki聽完之後,覺得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所有聲音都消失了——醫生的說話、走廊的廣播、儀器的嗶嗶聲、遠處的腳步聲——全部都被抽走了,只剩下耳邊一陣嗡嗡的鳴響。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jhS2FZV0B
她的雙眼立刻紅了,眼淚奪眶而出,沿著臉頰無聲地滑落。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不停地流,像是決堤的河水。她手上還握著那袋叉燒包,保溫袋的餘溫早已散盡,叉燒包已經完全冷卻。那是折健最喜歡的叉燒包,是發叔特意為他留的。但他再也吃不到了。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sg4bElPU
「佢……佢走得好安詳咩?」Arvin哽咽著問道,他的聲音完全沙啞,像是一個老人。他握緊拳頭,指節泛白,試著壓抑內心的悲痛。但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滴在他那件沾了灰塵的校服上,留下一個一個深色的水漬。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iYRDIYUpc
醫生點了點頭,語氣溫和而肯定:「佢冇受到太多痛苦。心臟衰竭係一個好快嘅過程,應該係喺好短嘅時間之內就失去咗意識。佢嘅表情……好平靜。」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Tcm64KkWx
這句話讓Arvin眼淚終於決堤而出。他低著頭,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肩膀還是不受控制地顫抖著。Yuki望著他,望著自己這個一直以來都那麼堅強的弟弟,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小孩一樣哭泣。她伸手握住Arvin的手,兩姊弟的手都是冰涼的,但握在一起的時候,仿佛可以感受到一絲微弱的溫暖。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2pSP9vnBb
折健的離世對他們來說,不單是失去了一位長輩,更像是失去了親人。他們失去了那個每星期在公園長椅上等他們晨運的老人,失去了那個在茶樓裡夾起蝦餃會滿足地瞇起眼睛的爺爺,失去了那個在K房裡用沙啞嗓音認真唱《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折爺爺。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rjDIcETqr
他們沒有了爸媽,沒有了外婆。現在,連折健都沒有了。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4esKYutCA
過了一陣,Yuki忽然想起什麼。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顫抖著掏出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一個從來沒有打過的號碼。那是折愁的電話號碼,是折健給她的,說「以備不時之需」。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AM2PdQpV5
她按下撥號鍵。電話響了很多聲,她幾乎以為沒有人會接聽。然後,電話接通了。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Ni0B3vh6n
「喂?」折愁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語氣有些疑惑,顯然是不認識這個號碼。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1hy0b6hWK
「折姑娘……」Yuki的聲音顫抖著,她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那句她最不想說的話:「你爸爸……佢走咗喇。」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6BWKxvbP7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後,傳來一聲輕微的、壓抑的抽泣聲。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9YuNoVVL1
「我……我即刻過嚟。」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bQTrnFRD
Yuki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她靠著醫院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的燈光很亮,白得刺眼,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沒有溫度的光。急症室的門仍然緊閉,裡面正在處理折健的遺體。那個她叫了幾個月「折爺爺」的老人,那個曾經說「有你哋喺身邊,真係令我好開心」的老人,那個終於在人生最後階段找到了一點溫暖的老人,已經永遠地離開了。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0v1cWytZQ
她閉上眼睛,眼淚又再次流下來。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qIXLoTrJ
但這一次,她的眼淚不只是悲傷。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1Jtn1Cwl5
還有感激。感激命運讓她遇見了折健。感激這幾個月的陪伴和溫暖。感激折健教會她的一切——關於堅韌,關於寬恕,關於在絕望中仍然努力地活著。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OVCaGDAcU
還有遺憾。遺憾折健的子女來得太遲。遺憾折健等不到和家人和解的那一天。遺憾叉燒包已經涼了,而他再也吃不到。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3flxzu0Hu
窗外,夕陽西沉。橘紅色的光芒灑在醫院大樓的玻璃外牆上,反射出一片片燦爛的光斑。世界依然在運轉,城市依然喧囂,人們依然匆匆忙忙地趕著自己的路。但在這間醫院的急症室門外,兩個年輕人緊緊握住彼此的手,為一個和他們沒有血緣關係的老人,靜靜地流著淚。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AXabeSGZ3
他們失去了一個家人。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CUej6f4QK
但他們知道,折健永遠不會真正離開。他活在他們的故事裡,活在他們的記憶裡,活在每一個清晨公園的晨霧裡,活在每一壺熱騰騰的普洱茶的香氣裡,活在每一個唱起《月亮代表我的心》的瞬間裡。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8lJ2ibGcz
他活在他們的心裡。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ty3g118PF
永永遠遠。
第四章 完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JzbdZUjoy


